一年后。
省城举办了一场旧纸文献与书信展。
程婉宜是被从前的同事硬拉去的。
对方说,省图和几家单位一起办的,里头有些手札、旧档、家书修整成果,很少见,让她过去散散心。
她走在展厅里,目光散漫,根本没真的往心里去。
直到她在一处展柜前停住。
左前方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中山装,胸前别着省图的工作牌,头发修剪得干净整齐,整个人比从前清瘦了些,却也显得更加沉稳挺拔。
他正侧着脸,和身边的人低声讨论展柜里的文献,手里拿着一张修补示意图。
说到纸张断口的处理时,他抬手比画了两下,唇角带着淡淡的笑。
程婉宜的呼吸停了一瞬。
砚生?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他瘦了些。
可气色很好。
眼睛清亮,神情从容,和三年里那个困在厨房里、委顿沉默的男人,判若两人。
程婉宜加快脚步。
她顾不上这是什么场合,也顾不上周围站了多少人。
她只想走到他面前,告诉他。
要告诉他什么?
说她错了?
说她找了他一年?
说那些旧信他修得那样好,她直到他走后才知道?
“砚生!”
她喊出声。
他转过头。
看见她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程婉宜心里猛地一沉。
她还想往前。
站在沈砚生身旁的女人已经侧过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同志。”
一道沉稳的女声响起。
“你找我爱人,有事?”
程婉宜抬起头。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眉眼温和,气质从容。
“爱人?”
程婉宜张了张嘴,声音发哑。
“我才是他妻子。”
沈砚生走过来,站到那女人身边。
“没事,我来和她说。”
女人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自然:
“需要我留下吗?”
“不用。”他说,“几句话而已。”
女人点了点头,退开半步,却没有走远,就站在不远处等着他。
沈砚生看着程婉宜,神色平静,像在看一个普通的旧相识。
“程同志,有事吗?”
程同志。
他不再叫她名字了。
程婉宜喉头发紧,半晌才找回声音。
“砚生,我找了你一年。”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份证明的事,我可以解释。许绍文他骗了我,我也是受害者。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现在知道错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程同志。”
他打断她,语气平淡,没有波澜。
“一年了,我和我爱人过得很好。”
他说得很平静。
“那份证明我通过其他方式解决了。”
“你不用再记挂这件事。”
程婉宜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发白。
沈砚生没有继续说太多。
比如他最开始住在印刷厂后面一间四处漏风的小屋里,白天接装订零活,晚上跑手续。
比如那位最早看出他手艺的人,就是一年前到家里做记录的公安同志,经他牵线,他才认识了省图的老师傅。
比如他一步步学着处理旧纸、信札、手稿,靠自己的手艺拿到工作、补全关系,也终于有了正正经经的去处和身份。
这些,他都不想再对程婉宜说了。
因为那已经是他后来的人生。
和她没有关系了。
程婉宜站在那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陆兰因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装着修补样纸的文件夹。
“老师傅刚才还在找你。”她说,“下一场讲解快开始了。”
“知道了。”
沈砚生应了一声,又从她手里拿回一半资料。
“东西多,一人拿一半。”
女人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
“好。”
两人并肩往展厅里面走去,脚步从容。
她下意识追了一步。
沈砚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可那个眼神已经足够明白。
别再过来。
程婉宜僵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最终消失在人群里。
展厅里人来人往。
灯光落在玻璃展柜上,照着里面一封被细细修整过的旧情书。
断口仍留着浅淡的痕迹。
可纸已经被重新展平,字迹也得以保存。
程婉宜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
《旧笺辞》修复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