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结束的时候,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我从侧台下来,立刻被人围住——递名片的、约饭局的、想谈项目的,一层一层叠上来。我一一应付,笑得很标准。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我才从人堆里脱身,往露台方向走。
露台上风很大,吹得裙摆猎猎作响。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国贸夜景,呼了一口气。
玻璃门在我身后被推开了。
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急促、不稳、带着某种几乎是踉跄的姿态。
"周晚。"
顾声的声音。哑的,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我没转身。
"嗯。"
"你——"他喘着气,站在我身后大概两米的位置,"你是林远?远桥资本?这三年——"
"对。"
"你从来没说过——"
"我说过。"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在露台暗光下是灰白的。领带歪了,额角有汗,眼眶发红。他整个人像是一路被抽打到这里的,没站稳,撑了一下旁边的栏杆。
"三年前你跟我说,你不喜欢那样的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你喜欢简单一点的。然后我就简单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穿了三年H.M,三年没参加任何公开活动,三年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远桥两个字。你满意了吗?"
"周晚——"他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来想碰我,又缩回去了。
"今晚你跟你女上司在偏厅说的话,我听见了。"
他的手彻底定在了半空。
"你说等我适应落差。你说我配不上你。"我偏了偏头,看着他,"顾声,你知道落差是什么吗?是你坐在台下仰着头听我演讲的这十五分钟。是沈亦秋去年感恩节低三下四来求我签字的时候,她不知道她对面坐着的是她下属的老婆。"
顾声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身后,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沈亦秋站在门口,拎着她的墨绿色丝绒裙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地上摔过一遍。她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喊"林总",也没喊"周晚",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音节里。
她看到了,听到的应该也差不多了。
"顾声。"沈亦秋的声音很轻,带着颤,"她是……她是你老婆?"
顾声没说话,他没看她,他还看着我。
沈亦秋往前走了两步,踩着高跟鞋的步伐不稳,像每一步都走在碎玻璃上。她站到顾声身侧,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顾声脸上,又从顾声脸上移回来,反复了三次,像是卡住了程序的机器人。
"你跟我说你老婆在图书馆上班——"
"她确实在图书馆上班。"顾声终于开口了,声音空洞得不像他。
我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然后低头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烫金字体,我的名字印在上面:林远,远桥资本创始人。
我把名片递向沈亦秋。
"沈总,去年你们公司那笔三千万的投资,是我签的字。那笔钱投完之后你们团队业绩翻了多少,你心里清楚。所以下次说别人是家政阿姨之前,记得先查一下你最大的资方叫什么名字。"
沈亦秋没有接那张名片。
她的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墨绿色丝绒被她揪出几道深深的褶痕。她的嘴唇张了几次,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话。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没有收回名片,而是随手把它搁在旁边的栏杆上,夜风里那张烫金的名片微微泛起一角。"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看不起我而已。但今晚之后你可能需要调整一下你看人的标准。"
我拉上手包拉链,越过他们两个人,往玻璃门方向走。
经过顾声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周晚。"他的声音碎了,"我们回家谈。"
我低头看着他抓着我的那只手。
指甲修得很整齐,干净。这双手三年前牵过我,后来牵了别人。
我轻轻抽出来。
"家只有一个。"我说,"你从偏厅说完那些话之后,就没有了。"
我走进玻璃门,身后的露台上安静了很久。
后来我听见沈亦秋尖利的、压抑的质问声,和顾声低沉的、破碎的解释声。
但那些跟我没关系了。
我穿过正厅,跟几个人点头致意,出了会所大门。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我靠在轿厢壁上,抬头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三年前我换下那套定制西装时的心情——那时候我想的是,他要简单的,我就给他简单的。
我以为简单就能长久。
后来才知道,他要的根本不是简单,他要的是一个不会让他有任何压力的、好打发的人。
我给了他三年。
今晚,我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