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之后第三天,顾声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他换了件灰色大衣,没打领带,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刮胡子。他站在大堂门口,保安过来问了两次,他每次都说"我找林总"。

我在办公室窗前看见了他。

周秘书敲门进来,说"林总,楼下有个人找您,说姓顾,您见吗?"

"让他上来吧。"

顾声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我办公室。

一百二十平的办公区,落地窗对着CBD天际线,墙上挂着几幅当代水墨画。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他以为很熟悉的地方。

"坐。"我指了指沙发。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坐姿拘谨,像是在上级领导面前汇报工作。

"林远,我想跟你谈谈。"他顿了顿,"不,是周晚。我是来找周晚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谈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沈亦秋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反驳,是我的错。但……"

"但什么?"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眶底下一圈青黑。

"但这三年,你从来没有让我了解过你。你在做什么工作,你是什么身份,你一句话都没有提过。我每天回家面对的是一个穿着卫衣、跟我说'今天菜涨价了'的人,你让我怎么——"

"怎么把我和远桥资本的合伙人联系在一起?"我接了他的话。

他没有否认。

"那我问你。"我把腿翘起来,靠着沙发,"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远桥资本的合伙人,你会怎么做?"

他张了张嘴,但犹豫了。

"你会立刻对我好起来。会准时回家,会关心我吃没吃饭,会记住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笑了笑,"你会爱那个穿着定制西装、手握几十亿资金的林远。而不是那个给你熨衬衫、做晚饭的周晚。"

"但这有什么不对?"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个也是你,我爱的还是你——"

我打断他,"你爱的是可以为你带来利益的我,归根到底,你爱的只是你自己。"

他坐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你舍不得我。"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沈亦秋不理你了,因为她发现她最大的资方是我,因为她不想再跟一个得罪了金主的男人扯上关系。你丢了工作上的靠山,才想起回家来找那个熨衬衫的人。"

顾声猛地站起来。

"周晚,你一定要把我说得这么难堪吗?"

"难堪的部分是你自己做的,我只不过说出来了而已。"

他站在我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着。过了很久,他慢慢坐下来,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抖。

我安静地等他。

大约过了两分钟,他松开手,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有流泪。

"那你想怎样?"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离婚吧。"

"你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我?"

"顾声,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我看着他,"从去年三月开始,一年多了。这一年你每天回到家,跟我说话不超过五句,刷手机刷到十二点。你给过这段婚姻机会吗?"

他闭了一下眼睛。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是那种死心之后的平静。

他站起来,理了一下大衣下摆。

"房子的事,我会尽快搬。"

"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晚。"

"嗯。"

"三年前我说喜欢简单的你,是真的。那时候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他的手撑着门框,"只是后来……后来我变了。"

我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背影。

"我知道。"

他走了一步,又停下。

"那件裙子——酒会那天你穿的那条香槟色的——"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很适合你。"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正好落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暖融融的一团光斑。

我靠回沙发里,闭上眼睛。

周秘书进来送咖啡,脚步顿了一下:"林总,您没事吧?"

"没事。"我睁开眼睛笑了一下,"替我约一下法务,出个离婚协议。财产该怎么分怎么分,别多给,也别少给。"

"好的。"

她出去了。

我端起咖啡,走到窗前。

楼下的人行道上,一个穿灰色大衣的身影走在人流里,越走越远,汇进密密麻麻的人群,最后辨不清了。

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凉凉的。

我把咖啡喝完,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电脑屏幕。

屏幕上躺着明天要过的项目评估报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我打开第一页,开始看。

没什么过不去的。

三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