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周末,我去工作室的时候发现孟舟不在。一个年轻女生在替班,说孟老师去景德镇了,下周才回。
我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拉了两件东西,总觉得不对。手放上去就歪,泥巴在手里不听使唤,拉坯机转得飞快,但我的手指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平衡点。
我放弃了,洗了手,坐在窗边喝咖啡。
窗外文创园的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风吹过来,枝条轻轻晃着,像在小声说话。
我忽然想,我好像有一阵子没想过顾声了。
上次想起他是什么时候,我竟然记不清了。可能是上个月路过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时多看了一眼,也可能是某天晚上做梦模糊地闪过一个背影。但那念头留不了多久,像墨水落在水面上,很快化开不见了。
我把咖啡喝完,收拾东西准备走。
替班的女生忽然跑过来,递给我一个纸袋:"孟老师走之前让我给你的,说等你来了再给。"
我打开,里面是一只小陶碟,直径大概手掌心那么大,碟心印着一片叶子形状的浅痕。碟底刻了两个小字:"慢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慢慢"。
我把碟子放回纸袋,小心翼翼收进包里,跟那件香槟色缎面裙子挂在一起的柜子底层,多了一个新伙伴。
孟舟从景德镇回来那天,我去了工作室。
他正在卸货,一箱一箱的陶泥和釉料从车上搬下来。我站在旁边看他搬了十几箱,才开口:"要不要帮忙?"
"不用。"他把最后一箱搬进仓库,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靠着门框擦了把汗。
"东西收到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接话。
"那个"慢慢"——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阳光下他的眼睛颜色偏浅,像被水洗过的琥珀色。
"就是你现在的状态。"他说,"慢下来了,挺好的。"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你跟那台拉坯机一样,转太快,泥都飞出去了。"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紧不慢,"现在能稳住中心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回工作室的背影。阳光从门框斜照进来,打在他旧衬衫的肩膀上,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
我忽然觉得,有人看见我了。
不是看见"远桥资本的林远",也不是看见"社区图书馆的周晚",是看见那个在拉坯机前面一遍一遍失败、又一遍一遍把泥重新拍回桌面的那个人。
那个还在学怎么慢下来的人。
那天傍晚,我跟孟舟坐在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喝啤酒。
晚风很凉,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他喝了两口,忽然偏过头看我。
"你以后打算一直这样?"
"哪样?"
"自己待着。"
我想了想,说:"不一定。"
他"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喝酒。
晚霞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透过来,橘红色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我低头看着啤酒罐上的水珠沿着罐壁慢慢滑下来,像谁的耐心。
"你呢?"我问。
"我什么?"
"打算一直一个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他说,"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