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北京已经入了夏。

孟舟约我去看一个陶艺展,在798的一个小画廊里,他朋友开的。

画廊不大,白墙原木架,灯光打在那些釉色各异的器皿上,像一件件安静的小月亮。我跟孟舟走在展间里,他偶尔停下来指给我看某件作品的细节,"这个釉色烧了三遍,这个底部刻的是窑变的痕迹"。

他的话依然不多,但他的声音贴着我左边肩膀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听清。

我们在画廊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快走的时候,我去门口拿外套,转身的瞬间,跟一个人打了照面。

顾声。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比离婚前短了一些,人瘦了一圈。

他手里端着画廊提供的矿泉水,正跟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说话——不是沈亦秋。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话说到一半断了。

那个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又看了看他:"顾声?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他的眼睛定在我身上,从我脸上的表情慢慢滑到我身后的孟舟,又从孟舟身上滑回我脸上。整个过程大概三秒钟,但每一帧都像被放慢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周晚。"

"好久不见。"我说。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因为孟舟从后面走过来,自然地把手搭在我后背上方两寸的位置。

顾声的目光在孟舟的手上停了一瞬,嘴角抿了一下。

"这位是——"

"孟舟,我朋友。"我说。

顾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旁边那个年轻女人识趣地说了句"我去那边看看",走开了。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安静了几秒。

"你……挺好的?"顾声问,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一些,少了他以前那种刻意稳重的腔调,多了点拿不准的东西。

"挺好的。"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孟舟身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孟舟始终没说话,就那么站在我身边,表情平淡,脊背松而不垮。

"你最近——"顾声又开口了,但后半句没说完,他抿了一下嘴,换了个话头,"算了,没什么。"

"你最近忙吗?"我问,纯粹是礼貌。

"还行,换了家公司。"

"嗯。"我点了点头。

沉默又铺开了一小片。

然后顾声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有点像秋天的最后一颗果子挂在树上没人摘的那种表情。

"以前我总觉得你……"他顿了一下,"算了,不说了。"

"你说。"

"以前我总觉得你哪也去不了。"他看着我的眼睛,"现在觉得,是我哪也追不上了。"

我没接这句话。

"走吧。"我偏过头对孟舟说。

孟舟点了点头,对顾声说了句"回见",然后跟我并肩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顾声还站在原地,浅蓝色的衬衫在画廊的白墙前面有些突兀。

他朝我挥了一下手。

我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六月的暮色里。

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橘红,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

我们沿着路边慢慢走,孟舟走在我左边,步调不急不缓。

"刚才那个是你前夫?"他问。

"嗯。"

孟舟什么也没追问。就这么走着,走过两棵槐树,又走过一个路灯。

"周晚。"

"嗯。"

"上次你说'不一定'——"

他停下来了。

我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圈柔和的金色。他低头看着我,安静了两秒。

"意思是,你也会考虑我吗?"他说。

我怔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像在试探一件还没烧好的陶坯的温度。

"现在我想问你——"他声音不高,但稳当,像他手上那些烧了三遍的釉色,"你可不可以往我这边走一步。"

那晚的星空很亮。我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完完整整地呼出来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

他嘴角弯了一下,手指收拢,把我的手握住了。

"好。"他说。

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形状。

三十一岁的夏天,我站在一条普通的街上,身边站着一个会做陶的男人。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