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孟舟在一起的那个夏天,北京热得厉害。
七月中旬有一天我去他工作室,进门的时候发现他坐在拉坯机前发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在看什么东西。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怎么了?"我把包放下来。
他看着我,安静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一篇文章,标题写着《远桥资本林远:隐形投资人首次公开露面,曾就职于社区图书馆》。配图是那次酒会的现场照片,镜头从侧面拍的,我站在台上,香槟色的裙摆和祖母绿耳钉在灯光下很清楚。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推回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孟舟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个朋友转给我。"
"你朋友认出来了?"
"嗯。他说在投资圈的照片里见过你。"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拉坯机转轴偶尔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阵一阵的,像在反复重申同一个问题。
孟舟没有追问,也没有质问。他只是靠在那里,手指终于不敲了,垂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等我开口。
"我以前没跟你说,是因为——"我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有一段时间我觉得一旦说了,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就不是周晚了,你看到的是另一个人。后来觉得不说也行,反正我做周晚做得挺自在的。"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我觉得你该知道。"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洗手池边洗了把手,甩了甩水珠,回来重新坐下。
"我知道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语气跟他说"这个泥巴太干了得加点水"差不多。
没有震惊,没有埋怨,没有任何我预想过的那些反应。
我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瞒着你。"
"你瞒着我又不是因为我不值得你告诉我。"他说,"你是觉得你说出来就得变回那个人,而你还不想变。我能理解。"
他说完这句话,从桌面上拿起一个半成品的陶坯,拿刻刀在底部轻轻画了两道,然后放下,抬头看着我。
"你想变回那个林远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
我站在他对面,窗外蝉声还是那么聒噪,但那些声音好像离我很远。他的那句话像夏天午后忽然铺过来的一片云,把多余的光和热都挡住了,只留下刚好够用的阴凉。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下巴搁在桌面上,侧着脸看他。
"孟舟。"
"嗯。"
"我要是变回林远,你还坐在这里吗?"
他低头继续修手上的坯,语气淡淡的:"你坐哪我坐哪。"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工作室关门之后他拉了一盏落地灯过来,把光线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我们坐在沙发上,他翻一本陶艺图册,我看手机上基金会的邮件。两个人各干各的,中间隔着一只猫的距离,谁也没觉得需要多说话。
快十点的时候他放下书,忽然开口。
"你公司的人认识你照片吗?"
"什么?"
"你那个远桥资本——你底下的人知道你在社区图书馆待过吗?"
"知道一些。怎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盘。浅棕色的素坯还没上釉,盘心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树的形状有点像那种街边被风吹歪的行道树。
"下周末你们公司要是有什么活动,你带这个去。"他把盘子递给我,"有人问起来,就说是一个做陶的送的。"
我接过来,盘心那棵小树的轮廓很拙,拙得有点好看。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那个林远的身份旁边,也可以站一个做陶的。"他说。
我握着那个盘子,盘底的陶土触感粗糙而温,像他这个人。
"下周公司确实有个年中酒会。"我说。
"那正好。"
"你要不要来?"
他看了我一眼,顿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你坐我旁边就行。"
他笑了一下,很短,然后拿起图册继续翻。落地灯的光罩在他头顶,把他的侧脸勾出一条暖黄色的边。
那个晚上我离开工作室的时候,把那棵小树陶盘放在包里最稳妥的位置。外面的风已经凉下来,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的影子走一步,它跟着走一步。
我忽然想到,以前我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看地面,看自己的鞋尖,看这步踩下去会不会有什么不对。但那天晚上我抬起头了。北京的七月夜空里能看到几颗星,不密,但够亮。
那个位置站一个做陶的。
我觉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