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征讨大军的先锋骑兵,如同乌云般压境,最终在朔方城南门外三里处扎下连绵营寨。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森严的军阵散发着帝国精锐特有的肃杀之气,远非以往任何叛军或流寇可比。
中郎将孟益的主帅大纛很快也矗立起来。此人年约四旬,面容倨傲,身着明光铠,在亲卫簇拥下策马来到阵前,远远眺望着朔方城那并不算特别宏伟的城墙,嘴角撇过一丝轻蔑。
“哼,区区边陲小城,一群乌合之众,也敢抗逆天兵?真是不知死活!”
他扬鞭指着城墙,对左右副将道,“传令下去,休整一日。明日拂晓,打造攻城器械,本将要一战而下此城,将那马文才槛送京师!”
副将们纷纷领命,但其中一位老成持重的校尉略显迟疑道:“将军,马文才既能连败刘擎,想必有其能耐。我军远来疲惫,是否先围而不攻,耗其锐气,同时派人劝降,或可分化和……”
“嗯?”孟益不悦地打断他,“王校尉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北军精锐,岂是刘擎那群乌合之众可比?马文才不过是侥幸胜了几阵,就敢藐视朝廷,正需天兵雷霆一击,以正国法!休要多言,依令行事!”
那王校尉只得喏喏退下。
朔方城头,马文才、祝英台及一众将领早已登城,望着城外军容鼎盛的朝廷大军,人人面色凝重。
“果然是北军精锐…看其营寨布置,章法严谨,非易与之辈。”耿校尉声音干涩,带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马文才目光锐利,仔细观察着敌军阵势,沉声道:“主将孟益,性好急功,这是我们的机会。他若稳扎稳打,长期围困,我等必难支撑。但他若急于求成,猛攻猛打,必露破绽!”
祝英台补充道:“我军新得金鹰堡一批军械,尤其是那几架重弩和充足的箭矢,守城威力大增。务必依托城防,最大程度消耗敌军兵力士气。同时,继续派出死士,尝试夜间袭扰其粮道或营寨。”
守城方略早已商定,此刻无非是再次坚定决心。
是夜,朔方城并未如孟益预料那般恐慌混乱,反而异常安静,只有城墙上来回巡逻的火把和士兵的身影,显示出一种沉静的决心。
赵小虎率领一支精锐斥候,试图趁夜摸近敌军大营,却发现对方哨卡严密,巡逻不断,难以找到下手之机,只得无功而返,更显敌军训练有素。
次日拂晓,战鼓隆隆响起。
北军士兵推动着连夜赶制出的简陋攻城梯和撞木,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朔方城墙发起了第一波猛攻!
“放箭!”马文才立于城楼,冷静下令。
城头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其中夹杂着从金鹰堡获得的强弩发出的致命巨箭,呼啸着射入敌军阵中,往往能连续穿透数人,造成极大的杀伤和心理威慑!
北军果然精锐,尽管箭雨密集,依旧悍不畏死,冲锋不止。
攻城梯一次次架上城头,惨烈的肉搏战在垛口处展开。
朔方守军依托地利,拼死抵抗。
滚木礌石如雨落下,热油金汁泼洒,城下很快尸积如山,惨叫声、喊杀声、兵刃撞击声震耳欲聋。
马文才亲临一线指挥,甚至多次拔剑斩杀攀上城头的敌军锐卒,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祝英台则组织民夫紧急运送物资、救护伤员,确保城防运转。
第一天的进攻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北军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却未能撼动朔方城防半分。
孟益在后方观战,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这座“边陲小城”的抵抗如此顽强,装备和士气也远超预料。
“鸣金收兵!”他咬牙切齿地下令,“明日!明日调集所有弩炮,给本将轰塌一段城墙!”
接下来数日,战斗进入了更加残酷的消耗阶段。
北军依仗兵力优势和精良装备,日夜不停地发动猛攻,弩炮、投石机不断轰击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守军伤亡持续增加。
朔方军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无人退缩。
他们深知,城破之后,绝无幸理。马文才和祝英台几乎不眠不休,始终与将士们同在,成为了全城的精神支柱。
然而,实力的差距依旧明显。
守军兵力在不断消耗,箭矢滚木等物资也在快速减少。
更让人心急如焚的是,派往金鹰堡求援的信使依旧杳无音信!
“班勇…他当真要坐视不管吗?”深夜,马文才看着城外连绵的敌营灯火,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愤怒。
祝英台为他披上一件外袍,轻声道:“或许,他就在等我们最绝望的时刻。唯有如此,他的援助才显得更有价值,我们才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战斗进行到第七日,北军持续的猛攻终于取得了进展。
一段城墙在投石机的集中轰击下,轰然坍塌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城墙破了!杀进去!”孟益见状大喜过望,亲自督战,命令最精锐的陷阵营朝着缺口猛攻!
守军拼死堵截,在缺口处与敌军展开惨烈无比的厮杀,尸体很快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耿校尉身先士卒,血染战袍,多处负伤,依旧死战不退。
但缺口一旦打开,守军兵力不足的劣势被无限放大,眼看就要抵挡不住!
马文才双目赤红,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拔出长剑,对身边最后的预备队吼道:“将士们!随我堵缺口!朔方存亡,在此一举!”
就在他准备亲自带队冲向最危险之地时,祝英台却一把拉住了他。
“文才!你看!”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手指指向敌军侧后的远方。
只见在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了巨大的烟尘!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队伍,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着北军侧翼猛插过来!而那旗帜…并非朝廷的玄色龙旗,也非朔方的旗帜,而是…一抹耀眼的金色鹰旗!
金鹰军!他们终于来了!
来的兵力似乎并不多,约千骑左右,但出现的时机和位置却刁钻无比!
正是北军全力攻城,侧翼最为空虚的时刻!
这支金鹰骑兵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瞬间就撕裂了北军薄弱的侧翼防线,直扑其攻城器械阵地和后勤粮草所在!
“后方敌袭!是金鹰贼军!”
北军后方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攻城的部队听到后方遇袭,军心瞬间动摇,攻势为之一滞!
“机会!”
马文才见状,狂喜大吼,“全军反击!把他们推出去!”
朔方守军士气大振,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一举将突入缺口的敌军又狠狠推了回去!
孟益在后方气得几乎吐血,眼看破城在即,竟被一支突然出现的偏师搅局!
他慌忙下令分兵抵挡金鹰军,但阵脚已乱。
金鹰骑兵并不恋战,在冲杀一阵,焚烧部分粮草辎重后,利用其强大的机动性,迅速脱离接触,向着西北方向远遁而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这一击,足以改变战场态势。
北军士气受挫,攻势被迫停止,不得不花费时间重新整顿队形,稳定侧翼。
朔方城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迅速抢修破损城墙。
金鹰堡的骑兵并未走远,就在北军营地外围游弋不定,如同盘旋的猎鹰,随时可能再次俯冲而下。
孟益又惊又怒,尝试派兵驱赶,但金鹰骑兵极为滑溜,根本不与北军主力接战,一旦北军出动大队人马,他们便远遁,等北军回营,他们又黏上来,不断袭扰粮道,猎杀斥候,让北军不胜其烦,寝食难安。
攻城战再次陷入了僵持。
朔方城虽依旧危急,但有了外援的牵制,压力大减。守军信心倍增,深知自己并非孤军奋战。
马文才和祝英台站在城头,望着远方那若隐若现的金鹰旗帜,心情复杂。班勇的援助来得如此“及时”,又如此“恰到好处”,既解了朔方燃眉之急,又未尽全力,依旧保持着超然的姿态,仿佛在提醒朔方,你们的命运,依旧掌握在我的手中。
“好一个班勇…好一个定远侯…”马文才喃喃道,语气中既有感激,更有深深的忌惮。
祝英台轻叹一声:“他既要我们顶住朝廷压力,又不愿我们过快壮大,脱离掌控。此番出手,恩威并施啊。”
但无论如何,朔方总算又熬过了一劫。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消耗战与心理战的结合。
北军主力被朔方城和金鹰骑兵来回牵扯,进退维谷。
孟益焦躁万分,却无计可施,求援和催促粮草的文书雪片般发往洛阳。
而朔方城内,虽然艰苦,但军民一心,又有外援希望,竟奇迹般地坚持了下来。
这场原本被认为会一边倒的讨伐战,竟成了僵持不下的烂仗。
消息传回洛阳,朝野震动。
张让、何进等人脸上无光,对孟益的无能大为光火,却也不敢再轻易抽调更多兵力——中原腹地,黄巾余孽复起,各地叛乱频仍,朝廷早已焦头烂额。
朔方城下,帝国精锐的锋芒,竟被一座边城和一支神秘军队联手挫败。
“马文才”和“金鹰军”的名号,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震动了整个天下。
所有人都意识到,北地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马文才和祝英台,在短暂的喘息之后,深知危机远未过去。
朝廷不会甘心失败,班勇的意图更加难测,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他们相视一笑,手握得更紧。
无论前路如何,他们都将共同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