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七天,我看见领班的师傅直接找张德远摊牌了:
“老张,你这材料进不来,我们没法干。你先把这几天的工钱结了,我们回去等信儿。什么时候路通了,你再打电话。”
张德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又数,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张婶对着我家门口骂了半小时。
从断子绝孙骂到不得好死,从我家祖宗十八代骂到我孩子的将来。
我坐在院子里剥豆子,一句都没回。
骂到最后,她自己没劲儿了,蹲在地上喘气。
我妈隔着院墙叹了口气,低声说:“她这是急了。”
我剥着豆子,不紧不慢地说:“当年咱们也急过,她没心疼咱们,我凭什么心疼她?”
张德远家开始发现,他们在这个村子里,什么都借不到了。
去借梯子,人家说梯子坏了。
去借铁锹,人家说铁锹被儿媳妇拿走了。
去借三轮车,王奶奶说坏了,但十分钟后王奶奶骑着那辆坏了的三轮车去镇上买盐。
张德远家的水管老化了,想从邻居家接一段软管临时用几天。
他敲了三家门,三家都说“我家水压不够”。
后来是村长看不下去了,从自家接了一根管子过去。
傍晚,我看见张德远蹲在门口收拾宅基地的碎瓦,几个七八岁的孩子从路上跑过去。
其中一个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脆生生地说了一句:
“你就是那个坏爷爷吧?我妈说了,你是全村最坏的人。”
张德远手里的扫把掉在地上。
另一个孩子接话:“我奶奶也说了,你欺负女孩子,不要脸。”
张德远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要追,孩子们一哄而散,笑着跑远了,一边跑一边唱:
“张老头,真缺德,种了树,挡了路。人家住雨棚,他睡热炕头。报应来了躲不过,媳妇跑了儿子哭。”
那调子不知道是谁编的,但押韵得很,三两句就把张家的事编成了儿歌。
张婶从雨棚里冲出来,对着那群孩子的背影骂了一通,骂着骂着就哭了。
她蹲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张德远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7
张德远儿子张小明有个对象,是隔壁镇上开理发店的姑娘,叫小琴。
两人谈了一年多,本来定了国庆结婚,所以才急着翻盖房子。
材料进不去的第十五天,小琴来了。
那天下午,我看见一辆白色电动车停在张德远家门口,小琴穿着一条碎花裙子,从车上下来。她没进屋,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小明!”
小明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我听不太清,只看见小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小明的头越来越低。
然后,小琴转身就要走。
小明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家别惹事别惹事,你爸你妈就是不听!”小琴的声音大了起来,“现在好了,房子建不起来,婚结不了,你让我怎么办?跟着你住雨棚吗?”
小明的声音很低,像是哀求:“不会的,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