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秒,我的心脏停跳了半拍,像被人一把攥住。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下楼,又是怎么把油门踩到底的。
红灯、鸣笛、咒骂,这些声音都被隔绝在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外,我的世界只剩下怀里这台滚烫且死寂的笔记本电脑。
街角那家维修店卷帘门才拉起一半。
老赵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把一堆缠绕的数据线往桌上扔。
看见我撞进来,他吓了一跳,目光落在我那件被汗浸透的昂贵衬衫上,又移向我手里那块废铁。
“硬盘灯不亮,风扇狂转后骤停。”我把电脑放在满是烟灰的柜台上,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救活它。”
老赵眯着眼,接过去掂了掂,不知哪里掏出一把螺丝刀,两下拆开了后盖。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焦糊味。这种老型号的主板早停产八百年了,强制关机把引导区烧了。”他把烟拿下来别在耳朵上,语气像个看惯生死的法医,“大概率数据全丢。修不好别怪我,这玩意儿本来就是电子垃圾。”
“里面有个东西。”
我死死盯着他那双满是油污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传来钝痛,“比我的命重要。”
老赵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似乎在审视一个精英律师为何会露出这种赌徒末路般的表情。
他没说话,转身从那堆电子尸体里翻出一个外接电源,插上,然后戴上了防静电手环。
“坐那等着。”
店里很窄,只有一张贴满小广告的塑料凳。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焊锡被熔化的刺鼻味道。
这种味道让我感到窒息,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无法逃脱的高压舱。
时间被无限拉长。
老赵敲击键盘的声音,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空旷。
我靠在斑驳的墙面上,闭上眼,试图平复呼吸,但那种该死的听觉过载又来了。
电流声、风扇声、还有老赵心里那些关于午饭吃什么的杂念,都在往我脑子里钻。
但在这些噪音的缝隙里,一段不属于这里的声音突然炸开。
那是两年前的记忆回响。
也是在这样的等待里,只是背景音是医院冰冷的各种仪器滴答声。
『好疼……麻药过了怎么这么疼……』
那个声音虚弱得像游丝,却如同钢针一样扎进我的听觉神经。
『医生问我家属在哪,我还是说了你的名字。』
『顾言深,哪怕你只来十分钟也好……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也不想切除输卵管,我害怕……』
『算了,他在忙。他永远在忙。』
我猛地睁开眼,喉结剧烈滚动,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反胃让我几乎干呕。
那时候我在哪?
我在庆功宴上,为了那个我现在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并购案,正举着香槟接受众人的恭维。
“是你老婆画的?”
老赵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头上戴着一只硕大的旧耳机,屏幕上那该死的蓝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手绘的动画画面。
那个女孩在雪地里回头笑,然后画面切到孤独的医院长椅。
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第二遍。
老赵摘下耳机,从旁边那台饮水机里接了杯热水递给我。
纸杯很烫,但我感觉不到。
我点了点头,嗓子紧得发不出声音。
老赵盯着屏幕上那个渐渐变成灰白色的女孩,沉默了很久。
他从耳朵上拿下那根烟,在桌上磕了磕,没点。
“画得真好。那种难受劲儿,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那张总是显得有些市侩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我不曾见过的落寞,“我老婆走之前,在病床上画了一整本鸟。那天她精神特好,说这些鸟要飞出阳台去。我当时正烦医药费的事,没当回事,后来办后事的时候,顺手烧了给她陪葬。”
老赵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烟扔进垃圾桶:“现在想想,她那哪是想飞啊。她是想让我看看,她心里到底长什么样。”
他转过身,在那台破电脑的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拔下u盘递给我。
“数据恢复了,视频完好。这单不收钱,赶紧滚吧。”
三天后。
一封邮件提示弹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恭喜,您的作品《失色》已通过国际女性艺术家短片展初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我狼狈的脸。
手指悬在转发键上颤抖。
我没有资格邀功,更没有资格以“顾言深”的名义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那是对她伤口的二次撕裂。
我注册了一个匿名邮箱,把邮件原封不动地转发给了温知许。
晚上八点,我在她租住的小区楼下,坐在那家她常去的咖啡馆角落里。
透过落地窗,我能看见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手机,姿势僵硬得像尊雕塑。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读心术的听觉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剧烈的情绪海啸。
『谁?怎么会有人有这个视频?!』
那是恐惧,是隐私被窥探的惊慌。她的心跳声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但紧接着,那个频率慢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极度压抑的不可置信。
『别猜是他……温知许,别犯贱,不可能是他。
他连这个文件的存在都不知道,他连家里那个夹层在哪里都不知道。
』
『也许是电脑坏了之后数据泄露?还是那个维修师傅?』
她在自我否定。
一遍又一遍,用最冷酷的逻辑去推翻那个唯一的可能性,因为那个可能性不仅荒谬,而且会让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崩塌。
但我看见她点开了那个视频。
一遍,两遍,三遍……
她足足看了七遍。
最后,她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梦境。
“晚晚,你说……如果有人替我交了作品,是不是代表,这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记得我曾经想成为一个画家?”
那一刻,我低头喝了一口早已冷透的咖啡,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原来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奖项,甚至不是那份认可。
她只是希望,那个被我亲手掐灭在柴米油盐里的梦想,能被人从垃圾堆里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它很珍贵。
窗外起风了,卷起地上的落叶。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新闻推送。
我并没有在意,只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标题。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我握着杯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