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骑着一辆借来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黄纸、朱砂、雄黄和毛笔。
路过村口供销社的时候,他又多买了一包红糖,想着许静这几天辛苦,给她冲水喝。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他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推门进去,看见桂花婶子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茶,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许静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把从镇上买回来的新毛笔,正在用指甲轻轻地刮笔尖,头都没抬。
“婶子想好了?”许静问。
桂花婶子咬了咬牙:
“五百就五百,但你得保证把那东西弄走。”
“我保证不了。”
桂花婶子一愣:
“你啥意思?收了钱还不保证?”
“我能保证的是,我会尽全力去处理。但那种东西跟了你家三代人,根子扎得有多深,我得看了才知道。”
许静把毛笔放下,抬起眼睛看着桂花婶子,
“婶子要是想要一张包票,那这门生意我做不了。你另请高明。”
桂花婶子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成!就按你说的办!啥时候去看?”
“今晚。”
“今晚?”
“那东西昼伏夜出,白天去看不出什么名堂。”
许静站起身,
“你今晚早点关门,十点钟我在你家门口等你。还有,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也别开灯。”
桂花婶子的脸色又白了,但五百块钱都咬牙答应了,这时候再反悔也说不过去,只好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路过院门口的时候,她跟周建国打了个照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急匆匆地走了。
周建国把布袋子递给许静,看了一眼桂花婶子的背影:
“她来找你看宅子?”
“嗯。”
“你真要收她五百块?”
“你觉得贵了?”
许静接过布袋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仔细检查朱砂的颜色和雄黄的纯度。
“我就是觉得,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周建国话说了一半,看见许静的眼神,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许静把朱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确定没问题之后,才开口:
“桂花婶子家的老宅子,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周建国摇了摇头。
“她公公,民国三十六年死的,死的时候七窍流血,浑身蜷成一团,像只煮熟的虾。村里人说他是得了急病,但你知道他死之前干了什么吗?”
周建国又摇了摇头。
“他在那间老宅子的地基底下,挖出了一口棺材。”
周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口棺材不是埋下去的,是砌在地基里的。三米长,两米宽,用糯米浆和石灰封得严严实实。”
许静把雄黄倒进一个小瓷碗里,用筷子慢慢搅拌,
“桂花婶子的公公是个贪财的,他以为棺材里有宝贝,就找人把封层撬开了。”
“棺材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许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棺材是空的,但内壁上刻满了字。他找来的那个人认出了几个字,吓得当场就跑了。他跑的时候绊了一跤,从房梁上摔下来,摔断了腿。那腿后来一直没接好,瘸了三年,三年后那条腿从骨头里往外烂,烂了整整一年才死。”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那桂花婶子的公公呢?”
“他比那个工匠多活了两年。但他死的时候,工匠身上的症状他全都有,而且更重。七窍流血,浑身蜷缩,从骨头里往外烂。”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那口棺材后来填回去了,但有些东西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许静把搅拌好的雄黄放在一边,开始拆黄纸,
“从那以后,桂花婶子家每一代男人都活不过四十。她男人今年三十八,你算算。”
周建国算了一下,脸色变了。
“她男人还能撑两年?”
“如果没有外力干预,最多两年。”
许静把黄纸裁成一张一张的,动作又快又准,
“但那个东西不光是索命,它还在慢慢长大。等它长够了,就不是死一个人的事了。”
周建国看着她裁纸,忽然问了一句:
“你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桂花婶子来找我的时候,她身上带了那东西的气。隔了三条巷子我都能闻见。”
许静把裁好的黄纸叠成一摞,
“她以为她不说我就不知道,但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这个女人了,但也越来越相信她。
许静裁完了纸,又开始研墨。她研墨的方法跟一般人不一样,不是画圈,而是来回直线推拉,推一下,拉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做什么仪式。
周建国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今天去镇上,碰到一个人。”
“什么人?”
“你那表哥。”
许静研墨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节奏。
“他跟我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么事,还说他认识一个朋友,对民间这些东西有些研究,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他。”
许静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继续研墨,推一下,拉一下。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浓,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味——不是普通的墨香,而是掺了朱砂之后独有的那种辛辣气息。
“你怎么说的?”
她问。
“我说家里挺好的,不用他操心。”
许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笑啥?”
周建国有些不好意思。
“没笑啥。”
许静低下头继续研墨,但那个小小的弧度还挂在嘴角,
“你做得对。那个人,不是坏人,但他身后的水太深了,能不牵扯就不牵扯。”
“他身后的水?”
“他那个朋友,你以为是普通人?”
许静把研好的墨汁倒进一个小瓷瓶里,塞上塞子,
“能在这种时候盯上我,说明有人已经在布局了。顾衍之只是被推出来的一颗棋子,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周建国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静静,若是处理不了不要勉强,可以寻找组织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