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周家村在这三天里格外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丝宁静。
桂花婶子家的咸菜坛子盖得严严实实,没人串门,没人唠嗑,连村口那条大黄狗都夹着尾巴走路,仿佛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许静这三天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周建国的小院里磨剑。
说是磨剑,其实不准确。那把剑在水底下泡了二十年,铁锈斑驳,但剑刃完好。
许静用一块细磨石,蘸着清水,一下一下地打磨。磨石划过剑身的声音很轻,像猫舔牛奶,一下,又一下,周而复始。
周建国第一天还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许静磨剑的姿势太奇怪了,不是正着磨,是倒着磨,剑尖朝下,剑柄朝上,每一下都是从剑尖往剑柄的方向推。
“你这样磨不对。”
周建国忍不住说。
许静头都没抬:
“你磨过剑?”
“没磨过剑,我磨过菜刀。磨菜刀都是从刀根往刀尖磨,哪有反着来的?”
“这是剑。”
“剑也不能反着磨啊。”
许静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懒得跟你解释但你又有点可爱”的复杂情绪:
“这把剑上刻着符文,顺着磨会把符文磨掉。符文磨掉了,这就是一块废铁。”
周建国闭嘴了。
但他又想起一个问题:
“你懂符文?”
“不懂。”
“……那你磨的什么劲?”
许静把剑翻了个面,继续磨:
“我是不懂,但剑懂。我不需要懂符文,我只需要把铁锈磨掉,剩下的,它自己会想起来。”
这句话说得玄之又玄,周建国愣了半天没接上话。
他后来琢磨了一宿,觉得许静的意思大概是——这把剑有灵性,她只是给它洗个澡,洗完澡它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这解释虽然有点牵强,但放在许静身上,倒也说得过去。
第二天傍晚,周建国从地里拔了几个萝卜回来,看见许静站在院子里,把那把剑举过头顶,剑尖直指天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剑身上的符文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周建国端着洗好的萝卜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没敢出声打扰。直到她终于把剑放下来,他才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练功?”
“不是。”
许静甩了甩发酸的手臂,
“我在等天黑。”
“等天黑干什么?”
“试试这把剑还认不认得月亮。”
周建国觉得今天不宜多问,转身进了厨房。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许静就把周建国从床上薅了起来。
“起床。”
周建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许静已经全副武装地站在他床边:腰间别着那把剑,背上背着一个布包,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布鞋,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不像要上山捉鬼,倒像要去参加武术比赛。
“几点了?”
周建国揉着眼睛问。
“四点。”
“四点?!”
周建国一下子清醒了,
“不是说三天后吗?三天后是今天,但你没说是今天四点啊!”
“上山要趁早。”
许静把一件外套扔给他,
“穿上,山里冷。”
周建国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灌了一壶热水,揣了两个昨晚剩的馒头,跟着许静出了门。
村子还在沉睡。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听不出是真狗还是别的东西。许静走得很快,周建国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不是说我在山下等着就行吗?”
周建国喘着气问。
“对。我把你送到山脚下,你就在那儿等着。”
“那你让我起这么早干什么?”
许静脚步不停,头也没回:
“你做饭挺好吃的,万一我回不来,最后一顿没吃上你做的饭,亏了。”
周建国愣了两秒钟,然后快走几步追上去:
“你别开这种玩笑。”
许静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从周家村到尖嘴山,走路大约需要一个时辰。尖嘴山之所以叫尖嘴山,是因为它的山顶像一只鸟嘴,孤零零地戳向天空。山不算高,但石头多,树少,远远看去灰扑扑的,像一个秃了顶的老头坐在田埂上发呆。
许静和周建国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很重,把整个尖嘴山裹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山腰以上黑黢黢的轮廓。
山脚下有一块平地,长满了荒草。平地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道一道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许静把周建国按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就在这儿等我。”
“你一个人上去?”
“一个人就够了。”
周建国看了看山上浓重的雾气,又看了看许静腰间的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两天的话说了出来:
“静静,我觉得那个阎王娶亲,真的是冲你来的。沈国良那天说的那些话,什么‘请帖’啊‘贵客’啊,还有张翠花说的那个黑衣男人——你想想,这些事情是不是都是你来了之后才发生的?”
许静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说得对。我来之前,这些东西都在蛰伏,因为我来了,它们才动起来。但我问你,如果我不来,这些东西就不动了吗?
周家村的水脉不会因为我不来就自己接上,你爹的寿元不会因为我不来就还回来,那些藏在房梁上、井底下、庙里的东西,不会因为我不来就消失。”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它们一直在动,只是之前动得慢,像温水煮青蛙。我来了一搅和,它们急了,动作大了,反而露出了马脚。”
许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来的目的就是这个——让它们急。”
她转过身,朝山上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建国一眼。
“周建国,要是我两个时辰没下来,你就回村,把我放在你枕头下面的那封信打开。里面写的东西,你照做就行。”
周建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写了信?”
“嗯。”
“写的什么?”
“现在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你就不肯照做了。”
许静说完这句话,再没回头。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浓雾里,像是被山一口吞掉了。
周建国坐在石头上,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变慢了。
他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雾没有散,反而好像更浓了一些。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种老房子拆掉之后,从地基底下翻出来的泥土的味道,又潮又腥。
他掏出指南针看了看,指南针转得很乱,果然如此意料之中。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周建国忽然听到山上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许静的声音。
是唢呐。
尖嘴山上,浓雾深处,传来了一阵唢呐声。
那唢呐声不像村里红白喜事吹的那样热闹或者悲凉,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调子,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刀刮着一块铁皮,又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一起哭,哭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周建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唢呐声越来越近。
雾气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是一队。
最前面的是两个人,穿着红色的衣服,但那种红不是喜庆的朱红,而是发黑的血红,像干透了的血迹。两个人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亮着惨白的光,不是蜡烛,不是灯泡,是那种从死人骨头发出来的磷火。
后面跟着四个人,抬着一顶轿子。轿子也是红色的,红得发黑,轿帘上绣着什么图案,雾太浓了,看不清。轿子在雾气中晃晃悠悠地前进,没有脚步声——周建国低头一看,那八个抬轿的人,脚后跟没有着地。
他们是在飘。
周建国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跑!快跑!
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轿子越来越近,唢呐声越来越大,大到他的耳膜都在发颤。
然后,轿子停了。
就停在他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
轿帘掀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
穿黑衣服,戴着帽子,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周建国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像冰锥一样扎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地扫过去。
黑衣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周建国的耳朵里:
“你就是周建国?”
周建国的牙齿在打颤,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挤出两个字:
“我是。”
黑衣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让周建国想起了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有水流过,但听不真切,只听见冰在裂。
“很好。告诉她,山上没有她想要的东西。让她别找了。”
黑衣男人说完这句话,轿帘就落了下来。
唢呐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更尖,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整支队伍开始移动,从周建国面前飘过,朝山上去了。那些红色的衣服、惨白的灯笼、黑色的轿子在雾气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唢呐声也远了,小了,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周建国瘫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全湿了,冷汗把衣服粘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盯着雾气消散的方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轿子里坐着的黑衣男人,跟张翠花描述的那个“尖嘴山庙里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还有她指的是谁?静静吗?
如果不是,那山上到底有几个“黑衣男人”?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两个时辰还没到,但周建国等不了了。
他朝山上走去。
山路比周建国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说是路,其实根本没有路。尖嘴山上全是石头,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踩上去硌脚不说,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
雾气浓得像是有人把整条河的水都煮开了倒在山上,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了。周建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裤腿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被树枝抽了一道红印。
他顾不上这些。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黑衣男人说的那句话——“告诉她,山上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那个东西知道静静。那个东西知道他在山下等着。那个东西专门绕过了许静,先来找了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东西怕许静,不敢直接碰她,所以来找他,想通过他把话带上去。
也意味着——那个东西在害怕。
周建国想到这里,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你怕许静,说明许静能治你。那我更得上去找到她。
要是这时候寻求帮助的话是否来得及?还有,组织对周家村的情况到底知不知道?若是知道,那又知道多少?
这些问题不断的在他脑海里盘旋,他找不到答案,但是他不会就此丢下自己的媳妇自己跑下山去的。
他爬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淡了一些。不是散了,而是变了一种形态——从浓白的雾变成了灰黑色的雾,像有人在白色的雾里倒了一瓶墨汁,墨汁慢慢洇开,把整座山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更重了,重到有点呛人。
周建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咳嗽声在山间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然后又反弹回来,变成了好几声重叠的回音,像有很多人在不同的方向同时咳嗽。
周建国停下了脚步。
不对。
他刚才只咳嗽了一声,但回音至少有五六声,而且每一声的音色都不太一样——有一声粗,有一声细,有一声像是老人的咳嗽,还有一声像是婴儿的啼哭。
他的手开始发抖,但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