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头话音刚落,周建国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阎王娶亲?”
他瞪大了眼睛,
“阎王还要娶亲?阎王不是光管发配人吗?”
许静瞥了他一眼:
“阎王管的多了,管生死簿,管十八层地狱,顺便还管娶媳妇儿,你才知道?”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看了看许静手里的剑,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不敢跟手里有剑的女人犟嘴。
沈老头急得直搓手:
“许静,你说国良这到底是咋回事?他被那个东西上身的时候就说胡话,现在醒了还说胡话,是不是魂儿还没全回来?”
“魂儿回来了。”
许静把剑从地上拔起来,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
“回来的魂儿还被人家在脑门上贴了个条,让他带话呢。”
“带话?”
“对。”
许静把剑往肩上一扛,那架势不像玄学大佬,倒像村口二大爷家的屠户闺女刚宰完猪回来,
“沈国良说的那句‘三天后,尖嘴山,阎王娶亲’,不是他要说的,是那个东西走的时候塞进他脑子里的。就像你给人写信,落款写个‘知名不具’,其实就是要你知道是谁写的。”
沈老头更慌了: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
许静把剑往地上一拄,双手叠在剑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姿势跟村头开会的老支书一个样,
“等呗。人家都发了请帖了,不去不给面子。”
桂花婶子这时候又折返回来,端着空盆站在院门口偷听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许静,我可跟你说,尖嘴山那地方邪乎得很。我嫁到周家村那年,村口王大爷就跟我说,尖嘴山上有座老庙,庙里供的不是菩萨,是阎王爷。初一十五还有人偷偷去烧香呢,求阎王爷别收自家的命。”
“那是迷信。”
许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认真,认真到桂花婶子都愣了一下。
然后许静补了一句:
“阎王爷要是收命看你烧不烧香,那还叫阎王爷吗?那是收费站。”
周建国呛了一口热水。
桂花婶子张着嘴愣了五秒钟,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念叨:
“这孩子嘴咋这么毒呢……”
等桂花婶子走远了,沈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
“静丫头,那三天后你真去?”
“去。”
“要不要多叫几个人?我认识隔壁村的张半仙,他——”
“别叫。”
许静打断他,
“叫来也是送人头的。你要是嫌村里人够多,想减少点负担,你就叫。”
沈老头闭嘴了。
周建国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阎王娶亲,娶的是谁?总不能是娶你吧?”
许静转过头看他。
周建国被她看得后背发毛: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这个随便问问问到了点子上。”
许静把剑放下来,剑尖点地,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阎王娶亲这种事,在民间传说里,表面上是神怪故事,实际上是一种术法的变种。叫什么名字我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记不住,你就记住一点——它需要一个活人当新娘,把这个活人的命格和阴间的东西绑定,从此这个活人就成了一个行走的‘门’。”
“门?”
“对。阴气通过她往外涌,方圆十里之内,阳人阳畜都得受影响。男人体弱,先病;女人次之,再病;小孩老人,最后也跑不掉。”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那这个新娘会怎样?”
许静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了几分:
“新娘的魂魄会被慢慢吃掉,三年之内,活着的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外面的皮囊还在,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人了。”
沈老头听完,腿都软了,扶住了自行车才没坐地上:
“这也太狠了……谁干的这种事?这还是人吗?”
“布局的人当然不是人。”
许静说完又觉得这话有歧义,补充道,
“我是说他的所作所为不是人,不是说他不是人。他当然是人,人干坏事的时候比鬼狠多了。”
周建国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国良是在尖嘴山上中的招,对吧?”
“对。”
“那把剑也是在井底插了二十年,剑上刻着‘斩水脉’。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时间上的关系?”
许静看了他一眼,眼里多了一点赞赏:
“你脑子还行。”
周建国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鼻子。
许静把剑上的铁锈末子吹掉,慢慢说:
“我昨天晚上在井底下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井壁上刻着字。不是随便刻的,是用凿子一点一点凿出来的,每一笔都很深,刻完又用朱砂填了一遍。字虽然被水泡了几十年,但还能认出来大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上面刻的是——‘周家村水脉断于丁巳年,丁巳年后,二十年绝户。’”
丁巳年。
周建国算了算,丁巳年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周家村开始陆陆续续死人。一开始大家以为是运气不好,后来以为是风水不好,再后来以为是命不好。
不是运气不好,也不是风水不好,更不是命不好。
是有人在二十年前就写好了一个剧本,周家村的人按照剧本一出一出地死。
周建国的手攥紧了。
“所以这把剑是二十年前插下去的。”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许静听得出来里面的火气,
“有人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要灭周家村的户。”
“不止。”
许静摇头,
“斩水脉是断根,但断根需要时间,二十年才能见效。这中间有人等不及,又加了别的料。桂花婶子房梁上的那道符,是吸取寿元的,专吸家里当家男人的寿元。周叔,你爹当年走得那么急,不是意外,是有人用那道符把他的寿元吸走了。”
周建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爹周老根,一辈子老实巴交,种地养家,没得罪过谁,没害过谁。五十二岁,说没就没了。
他娘哭了大半年,头发白了一半,最后也没熬住。
如果许静说的是真的,那害死他爹的人,和害死他娘的人,是同一个人。
“许静。”
周建国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三天后,我跟你去尖嘴山。”
“你去了帮不上忙。”
“我帮不上忙,但我能在山下等着。万一你出事,我——”
“我不会出事。”
许静打断他,语气不像安慰,更像陈述事实。她把手里的剑举起来,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暗沉的银光,上面的符文鲜红如血。
“这把剑在水底下泡了二十年,等我把它重新开刃。这不是巧合,这是这把剑在等我。”
沈老头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怎么知道它在等你?”
许静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老头半天没回过神的话:
“因为......我不告诉你。”
周建国和沈老头同时沉默了。
那笑容里有点骄傲,有点落寞,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建国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比那口老井还要深,比尖嘴山还要高。
但他不急。
来日方长。
当天晚上,周建国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端出来四个菜:一碟炒鸡蛋,一碗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盆萝卜炖排骨。许静看着满桌子的菜,挑了挑眉:
“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
周建国把筷子摆好,
“就是觉得你磨了一天剑,累着了,得补补。”
许静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眼睛亮了。
“好吃。”
“那当然。”
周建国也坐下来,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
“我跟你说,我这个人本事不大,但做饭这件事,方圆十里之内,没有对手。”
许静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
“你这话要是让桂花婶子听见,她能跟你吵三天。”
“桂花婶子做的菜咸得能齁死人,她说她家的盐不要钱。”
周建国毫不客气地评价。
许静差点笑出声。
两个人正吃着饭,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砰砰砰,敲得很急。
周建国放下筷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刘翠花,张翠花的侄女,今年才十九岁,长得白白净净的,但此刻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
“许静姐!”
她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
“求求你,救救我姑!”
许静放下筷子,皱眉:
“你姑怎么了?”
“她、她今天下午忽然疯了,嘴里一直念经,念的不是佛经,是我们听不懂的话。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谁敲门都不开。刚才我大伯把门踹开了,看见她——”
刘翠花浑身发抖,
“看见她把自己绑在房梁上,脚底下点着一根白蜡烛,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剪刀上全是血。”
“血?她伤了谁?”
“没伤别人,伤的是她自己。她把自己的手指头剪了一截下来,放在蜡烛上烤。”
周建国脸色发白。
许静却异常平静,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那把用布条缠好的剑拿起来,别在腰间。
“走,去看看。”
刘翠花爬起来,在前面带路。周建国要跟上去,许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吃你的,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饿。”
“你刚才还说红烧肉是你拿手菜。”
周建国噎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张翠花家在村东头,三间大瓦房,是村里数得着的殷实人家。但此刻这栋房子看起来阴森森的,所有的窗户都糊上了黑纸,没有一丝光透出来。院门口围了一圈人,都在伸着脖子往里看,但没有一个人敢进去。
许静拨开人群走进去,周建国跟在后面。
堂屋里,张翠花被五花大绑在一把太师椅上,嘴里塞着一块布,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好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一样。她的右手包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出暗红色的血。
她的脚下确实有一根白蜡烛,已经烧了大半。蜡烛旁边放着一截被烤得焦黑的手指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许静蹲下来看了看那根蜡烛,又看了看张翠花的眼睛,然后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那把剑,解开布条。
剑身在月光下亮起来,符文鲜红如血。
“把灯点上。”
许静说。
周建国去点了煤油灯,堂屋里亮起来。许静提着剑走到张翠花面前,剑尖抵在她的眉心。
张翠花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她的眼神从疯狂变成了空洞,从空洞变成了清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被逼了出去。
许静把剑收回来,对周建国说:
“把她嘴里的布拿出来。”
周建国照做了。
布刚拿出来的那一瞬间,张翠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张翠花。”
许静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谁让你这么干的?”
张翠花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他说只要我这么做,我男人的病就能好……”
“谁说的?”
“我不认识他……是个男的,穿黑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说他是尖嘴山上庙里的人,说我男人得罪了山神,要是不赎罪,活不过今年……”
许静站起来,把剑上的布条重新缠好。
“尖嘴山上有庙?”
她问刘翠花。
刘翠花摇头:
“没有庙。尖嘴山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座石头山。”
“那庙里的人是从哪儿来的?”
没人能回答。
许静提着剑走到院门口,面朝着尖嘴山的方向。夜里起了雾,尖嘴山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三天后。”
她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丝冷意。
“我倒要看看,你是庙里的和尚,还是披着和尚皮的什么东西。”
周建国站在她身后,忽然说了一句:
“许静,我觉得那个什么阎王娶亲,娶的可能是你。”
许静回过头: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像电影里的反派了。”
院子里传来桂花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的声音:
“建国说得对,许静你刚才那个样子,跟《少林寺》里那个秃鹰一模一样!”
许静深吸一口气。
这届村民,真的带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