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咽了口唾沫,学着那个人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他说——‘许静,别多管闲事。沈家那个儿子的事,你管不了。桂花婶子家的事,你也管不了。你连自己家的井里有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管别人的事?’”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静身上。
许静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句话。
她从布兜里掏出那半截筷子,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看着院门口那口老井,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冷得让旁边的人都打了个哆嗦。
“告诉他,”
许静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许静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威胁。他敢动我家里人一根汗毛,我让他连鬼都做不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我家的井里有什么,我今晚就看。让他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张翠花愣住了,桂花婶子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周建国站在她身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觉得他媳妇说这话的时候,真他妈帅。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了一大片火烧云,把整个周家村都染成了橘红色。
许静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周建国煮的青菜面,但她没动筷子,而是盯着院门口那口老井发呆。
周建国端着自己的碗在她旁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口井。
“你真打算今晚看?”
“看。”
许静接过面碗,低头扒了一口,
“人家都把话递到门口了,不看就是认怂。”
周建国没再说什么,闷头吃面。他知道许静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晚上她下井的时候,在井口守着,万一有什么情况,能第一时间把她拉上来。
“对了,叫爸他们不着急回来,最急村子里估计有许多事情,要么就叫他们直接住在厂子里的宿舍里。”
“行,免得吓到他们了。”
天彻底黑透之后,村里安静下来,偶尔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许静换了一身深色的旧衣裳,袖口和裤腿都用麻绳扎紧,头发也重新盘了一遍,用那根木簪别得死死的。她从布兜里翻出一根红绳,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递给周建国。
“我下去之后,如果连扯三下,你就往上拉。如果我扯两下,就说明下面没事,你把绳子松一松,让我往深处去。
如果绳子突然绷紧了不动,说明我到底了,你就等着。等多久都别拉,除非我扯三下。”
“要等多久?”
“不知道。”
许静看了他一眼,
“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也许天亮。”
周建国握着红绳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
老井的井口是用青石板砌的,上面盖着一块木板。周建国把木板搬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带着水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陈腐味道。
许静从布兜里掏出一根蜡烛,点着了,用一根细麻绳吊着往井里放。烛火在井口还亮堂堂的,往下放了不到三尺就开始晃,放到一丈深的时候,火苗猛地一歪,灭了。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许静倒是不慌不忙,又掏出一根蜡烛点上,这次她在蜡烛外面套了一个纸糊的罩子,像个小灯笼。她把蜡烛放下去,火苗虽然晃得厉害,但到底没灭。烛光沿着井壁往下照,照出了青砖上厚厚的青苔,照出了砖缝里渗出的水珠,一直照到了水面。
井水很平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烛光映在上面,只映出一个模糊的光点。
“行了。”
许静把蜡烛收回来,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井沿,翻身下了井。
周建国趴在井口往下看,烛光里许静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停在井底的水面上方。她似乎在观察什么,光晕移动了几下,然后——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水面被打破了。
许静下去了。
周建国手里的红绳唰唰地往下走,一尺、两尺、三尺……他的心跟着绳子一寸一寸往下坠。这口井他知道,是周家祖辈传下来的老井,打从清朝就有了,据说井底连着地下暗河,从来没人探到底过。
红绳走了大约两丈,停住了。
然后,轻轻扯了两下。
周建国按照约定,把绳子松了松。红绳继续往下走,又走了一丈多,再次停住。
这次停的时间很长。
周建国趴在井口,屏住呼吸,耳朵竖得老高。井底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还有许静划水的动静,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安静得像井底下从来没有下去过一个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了院子里的枣树梢上,把井口照得白惨惨的。周建国跪在井沿边上,膝盖都跪麻了,但他一动不敢动,手里的红绳攥得紧紧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红绳忽然猛地抖了一下。
不是扯,是抖。
像是绳子那一头的人打了个寒颤。
然后,红绳开始剧烈地抖动,一下接一下,频率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大,把周建国的手掌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他咬紧牙关,死死攥着绳子,正要往上拉的时候——
抖动停了。
一切归于寂静。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红绳终于扯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不快不慢,稳得很。
周建国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双手交替往上拉绳。许静的重量从绳子那头传过来,比下去的时候重了不少,像是带了什么东西。他憋着一口气,一把一把往上拽,手掌被红绳磨得火辣辣的疼,但他根本顾不上。
终于,井口冒出了许静的头顶,然后是肩膀。周建国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连人带东西一起拽出了井口。
许静浑身湿透了,头发散开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的右手里,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不是普通的铁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被井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锈蚀得厉害,但那些符文依然清晰可辨,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用血刻上去的。
周建国赶紧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又进屋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许静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蹲下来,把那把铁剑平放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这是谁的东西?”
周建国问。
“不知道。”
许静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这把剑在井底插了至少二十年。剑尖朝下,剑柄朝上,不是掉下去的,是有人专门插在那里的。”
“插在井里干什么?”
许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铁剑翻过来,剑身的另一面上,除了符文之外,还刻着三个字。
字迹被锈蚀得有些模糊,但借着月光和烛光,还是能辨认出来——
“斩水脉”。
周建国不太懂这些,但他看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后背还是一阵发凉。
“斩水脉是什么意思?”
“风水上的说法。”
许静的手指在剑身上缓缓滑过,指尖所过之处,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东西在慢慢苏醒,
“地下有水脉,就像人身上的血管。水脉通则地气通,水脉断则地气绝。这把剑插在井底,剑尖朝下,刻着‘斩水脉’三个字,就是要截断周家村地下的水脉。”
“截断水脉会怎样?”
许静抬起头看他,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锋利得像刀。
“庄稼长不好,六畜不兴旺,村里人会一个接一个生病,查不出病因,治不好,最后慢慢地死。男人先死,然后是女人,然后是老人和孩子。短则十年,长则二十年,一个村子就绝了。”
周建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他想起来了。他爹周老根是七年前没的,死的时候才五十二,身板硬朗得很,忽然就倒下了,从发病到咽气不到半个月。村里的赤脚医生说不出个所以然,送到镇上卫生院也查不出来,最后只能说是“急症”。
他娘是五年前没的,也是差不多的症状。
还有隔壁的老孙头、村东头的刘大柱、前两年没了的赵家媳妇……都是差不多的病,来势汹汹,查不出原因,说没就没了。
如果许静说的是真的,那这些人——
“所以张翠花埋的那些铜钱,桂花婶子家房梁上的符,还有沈国良的事,都跟这把剑有关系?”
周建国问。
“不是有关系。”
许静站起身,把那把铁剑握在手里。剑身上的符文在她掌心中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体温。
“是同一只手做的局。”
她走到院门口,面朝着尖嘴山的方向。夜里的尖嘴山像一头趴伏的巨兽,黑色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而沉默。
“斩水脉是釜底抽薪,钉铜钱是定点清除,桂花婶子家那道符是吸取寿元,沈国良是替死鬼。一环扣一环,一招套一招,前后布局了至少二十年。”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能做这种局的人,道行不浅,不过在我面前还不够看。”
周建国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外衣往她肩上拢了拢。他没说“你打算怎么办”之类的话,只是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许静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和下午说那句“一个一个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冷,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他把剑插在井底,是要斩周家村的水脉。”
许静把剑举起来,月光照在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上,映得她整张脸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我就把这把剑重新开刃,斩回去。”
第二天一早,许静就让周建国去镇上铁匠铺买了两块磨刀石,一块粗的,一块细的。
她自己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把铁剑架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磨。
磨剑的声音沙沙的,不急不躁,像春蚕啃桑叶。铁锈一层一层地脱落,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剑身。那些符文在锈迹褪去之后,颜色反而更亮了,不是暗红,而是一种接近朱砂的鲜红,像是刚用血写上去的。
村里人路过院门口,看见许静在磨剑,都伸着脖子往里瞧。桂花婶子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吓得差点把盆扔了。
“许静!你、你这是要干啥?”
“磨剑。”
许静头也不抬。
“磨剑干啥?”
“斩东西。”
桂花婶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端着盆快步走了。走出去老远了,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这丫头越来越邪乎了”。
磨到中午,剑身上的锈去了大半,露出了剑刃。令许静意外的是,这把剑在水里泡了二十多年,锈成那个样子,刃口居然没有崩,没有卷,甚至没有大的缺口。
这不正常。
她把剑翻过来仔细看了看,发现剑刃上有一层极薄的银色光泽,和剑身的青黑色不一样。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是镀上去的。
有人在剑刃上镀了一层银。
许静的手指停在剑刃上,眼神变了。
银。驱邪镇煞之物。在水里泡二十年不锈不腐,还能保持刃口的锋利,这不是普通的镀银,是一种她只在师父留下的笔记里见过、但从未亲眼见过的东西——
“银胎封刃”。
用银汁封住剑刃,不是为了防锈,是为了封住剑上的东西。
这把剑斩过什么?或者——里面封着什么?
许静的手握紧了剑柄。剑柄是铁的,和剑身一体铸成,但柄首的位置有一圈细密的纹路,之前被锈盖着看不清楚,现在磨出来之后,她认出了那个图案。
不是符文。
是一个徽记。
一个圆圈,中间一把剑,剑尖朝下,剑身缠绕着一条蛇。
许静不认识这个徽记,但她记住了。
下午的时候,沈老头忽然来了,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赶到了周家村。他一下车就往院子里冲,差点被门槛绊倒。
“许静!国良醒了!”
沈老头的声音又激动又慌张,
“他醒是醒了,但是……但是他醒来之后,就一直说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怎么说都不停。我听着害怕,赶紧来找你。”
“他说什么?”
许静放下手里的剑。
沈老头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说——‘三天后,尖嘴山,阎王娶亲。’”
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把磨下来的铁锈末子吹得满院子打旋。
许静站起来,把磨了一半的铁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入土三寸,立得稳稳当当。
“好。”
她说,声音不大,但字字分明。
“那就三天后,尖嘴山。我倒要看看,阎王娶的是谁家的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