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建国就把那辆二八大杠从柴房里推了出来。车胎有点亏气,他打足了气,又拿抹布把后座擦了一遍,从灶房里扯了块旧布垫上——镇上到村里十几里土路,怕颠着许静。
许静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别着,挎着一个碎花布兜。她看了一眼自行车后座上的布垫子,没说什么,侧身坐了上去。
周建国蹬着车,沿着村口的土路往镇上走。早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田里的稻子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一大片,空气里都是清甜的味道。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许静忽然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停一下。”
周建国捏了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
许静跳下车,走到老槐树底下,蹲下来看了看树根的位置。上次张翠花在这里烧过纸、埋过铜钱,虽然东西已经取走了,但地面上还留着一圈焦黑的痕迹。
她从布兜里掏出一把小铲子——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在焦痕周围挖了三下,从土里刨出一样东西。
半截筷子。
不是普通的筷子,是竹子的,但一头被烧得焦黑,上面用红漆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周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啥?”
“定位用的。”
许静把半截筷子用纸包好,塞进布兜里,
“烧纸埋钱是钉钉子,这筷子是定位置的。有人不光要钉我,还把我的位置钉得死死的,怕我跑了。”
“谁这么恨你?”
许静没回答,重新坐上车后座:
“走吧,先办正事。”
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供销社在镇子正街,是一排灰砖瓦房,门头上用红漆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两边墙上刷着标语。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了,都是些卖油盐酱醋的乡下人。
许静让周建国把车停在路边,自己进了供销社。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工号008”的牌子。他看见许静进来,眼睛一亮——不是那种色眯眯的亮,而是生意人看见主顾的那种亮。
“同志,要点啥?我们这儿新到了一批上海来的毛巾,还有的确良的布,要不要看看?”
“我不要毛巾。”
许静走到柜台前,
“我要冥币。”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同志,那是封建迷信的东西,我们供销社不公开卖的……”
“那你柜台底下那一沓是什么?”
男人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头一看,柜台下面的隔板上确实露出一截花花绿绿的纸,正是印刷版冥币的边角。他赶紧用身子挡住,表情尴尬得像吃了苍蝇。
“那个……那个是……哎呀,同志你眼神也太好了。”
“我买一百张。”
许静面不改色,
“另外,我要见你们进货的人。”
男人愣了一下:
“你见进货的干啥?”
许静从布兜里掏出那张包着半截筷子的纸,打开,把筷子露出来,放在柜台上。
“你认识这个吗?”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他把筷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猛地抬头看许静,眼神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种生意人的精明,而是一种警惕,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你……你是哪里的?”
“尖嘴山下的周家村。”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半截筷子轻轻放回柜台上,像是怕烫手一样。
“同志,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了后面的小门,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带着一个老头出来了。老头六十来岁,花白头发,穿着一件对襟的灰布褂子,脚蹬一双千层底布鞋,走路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许静看见这个老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老头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柜台上那半截筷子上。
“是你把这东西挖出来的?”
老头问,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是我。”
“你是许静?”
这下轮到许静意外了:
“你认识我?”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那个瘦长脸男人说:
“小赵,你出去看着点,别让人进来。”
然后搬了两把椅子,一把放在许静面前,一把自己坐了。
“我不光知道你叫许静,我还知道你嫁到了周家村,嫁给了周建国。你婆婆在的时候没少给你气受,但你从来不还嘴,村里人都说你是个闷葫芦,可是在几个月前,你突然不在忍气吞声,还将你婆婆送进局子里。”
老头说着,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现在看来,他们都说错了。”
“你是谁?”
许静没接他的茬。
“我姓沈,沈万林。镇上的人都叫我沈老头。”
他把搪瓷缸子放下,
“这供销社的货,有一半是我经手的。你说的那个冥币,也是我让进的。”
许静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知道那是假钞?”
沈老头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终于有人来问这个问题了”的笑,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丫头,我跟你说实话。这批冥币,不是我自愿进的。”
他压低了声音,
“是有人逼我进的。”
“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从哪来的。但他右手背上有一个纹身,像一把剑。”
许静的手指停住了。
“他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大概两个月前。”
沈老头回忆了一下,
“那天晚上供销社快关门了,他忽然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他把一箱子冥币放在柜台上,说让我在镇上卖,卖了的钱他只要三成,剩下的七成归我。”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
沈老头的脸色有些难看,
“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不得不答应。”
“什么话?”
“他说,沈万林,你儿子沈国良三年前在煤矿上被埋了八个小时,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但在医院躺了三天又活过来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活过来吗?”
许静的眉头微微一动。
沈老头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儿子出事那年在山西煤矿,我们一家人瞒得死死的,村里没人知道,镇上更没人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他告诉你了?”
“他说,你儿子的命是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现在该你还了。”
供销社后堂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嘀嗒响。
周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门口没出声,但脸色很沉。
许静沉默了片刻,问:
“你儿子沈国良,现在在哪里?”
“在家里。”
沈老头说,
“但从那以后,他整个人就变了。以前多精神的一个小伙子,现在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不跟人说话,晚上不睡觉,白天也不睡,就坐在那儿发呆。我带他去医院看了,医生说身体没毛病,但脑子……脑子怕是出了问题。”
“他晚上是不是经常说梦话?”
许静问。
沈老头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说的什么内容,你还记得吗?”
沈老头的脸白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他说有人在叫他。每天晚上,有个声音在叫他,让他去一个地方。他说那个声音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叫他去尖嘴山。”
许静的手指第二次停住了。
尖嘴山。
又是尖嘴山。
“沈大爷,”
许静站起来,
“我想见见你儿子。”
沈老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走,我带你去。我家就在供销社后面,隔一条巷子。”
三个人出了供销社,绕到后面的居民区。沈老头的家是一栋老式的青砖瓦房,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连鸡叫声都没有。
沈老头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檀香,里面还掺了别的东西,味道辛辣刺鼻,熏得周建国打了个喷嚏。
堂屋的角落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蜷缩在一把藤椅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苍白,眼眶发青,嘴唇干裂起皮。
这就是沈国良。
许静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散得很开,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许静伸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下,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最后拉起他的右手,翻过掌心。
掌心里有一条黑线。
不是张翠花那种从指尖蔓延上来的黑线,而是一条横贯掌心的、笔直的黑线,像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
许静看见这条线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建国注意到她握着他手腕的手收紧了一瞬。
“沈大爷,”
许静站起身,
“你儿子这个情况,有多久了?”
“从他出事回来就开始了,快三年了。”
沈老头的声音有些哽咽,
“一开始没这么严重,就是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后来越来越厉害,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有半年了。”
“三年……”
许静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沈老头,
“沈大爷,你跟我说实话,你儿子在煤矿出事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老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国良出事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的声音很涩,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那天井下塌方,埋了十几个人。国良是最后一个被挖出来的,在下面埋了整整八个小时。挖出来的时候,人都凉了,矿上的人都说没救了。我们把他拉回老家,棺材都准备好了,就停在堂屋里。”
他指了指脚下。
“就在这间堂屋。棺材停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国良忽然坐起来了。”
周建国的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地往许静身边靠了半步。
“他坐起来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许静问。
沈老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说……他说,爸,有人不让我死,说我的命还有用。”
堂屋里的檀香味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许静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堂屋的门推开,让外面的光照进来。阳光落在沈国良身上,他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静回到他面前,从布兜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符纸,叠成了三角形,用红绳穿着。
她把这枚符挂在沈国良的脖子上,贴着他的胸口放好。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沈国良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一直散着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拉了回来。他看了许静一眼——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了光。
然后,他的头缓缓垂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他怎么了?”
沈老头紧张地问。
“睡着了。”
许静说,
“他三年没睡过觉了,让他睡一会儿。”
沈老头愣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许……许静同志,你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只是睡着了?”
“沈大爷,你摸摸他的鼻息。”
沈老头颤巍巍地伸出手,在儿子鼻子底下探了探。温热的、均匀的呼吸打在他的手指上,他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抱着儿子的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许静没有安慰他,而是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
周建国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刚才说,沈国良三年没睡过觉?”
他问。
“不是没睡过,是不敢睡。”
许静看着石榴树上那些青涩的果子,
“有人在他的命里钉了一根钉子,他一闭眼,那个声音就会来找他,带他去尖嘴山。他不敢去,所以不敢睡。”
“那他现在……”
“我那张符暂时把他的命封住了,那个声音找不到他了。但只是暂时。”
许静转过头看着周建国,
“今天这趟没白来,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有剑形纹身的人,两个月前在镇上出现过。他逼沈老头卖假冥币,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测试一件事。”
“测试什么?”
“测试阴间的秩序有没有人管。”
许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冷,
“如果假冥币在下面流通了三个月没人管,就说明上面的人要么没本事,要么不管事。那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干他想干的事了。”
周建国听懂了,但听懂之后更糊涂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许静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但她的目光穿过那些云和光,落在了某个周建国看不见的地方。
“走吧,先回去。”
她说,
“等沈国良醒了,有些话我要当面问他。”
两个人从沈家出来,又回供销社买了两捆黄草纸和一小包金箔。沈老头执意不肯收钱,被许静一句话怼了回去:
“你不收钱,下次我不来了。”
沈老头只好收了,又往布兜里多塞了两张金箔。
回去的路上,周建国蹬着自行车,许静坐在后座上,一手扶着车座,一手挎着布兜。
路过一个下坡的时候,自行车颠了一下,许静的手从车座上滑下来,本能地扶住了周建国的腰。
周建国的后背僵了一瞬,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蹬车。
许静的手在他腰上停了两秒,然后拿开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周建国的耳朵尖红红的,像被太阳晒的。
回到周家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院门口又围了一堆人,桂花婶子、王秀兰、李桂香都在,还有一个让许静意外的人——张翠花。
张翠花看见许静从自行车上下来,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有大消息要汇报”的表情。
“许静!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
“那个……那个给我手链的男人,他又来了!”
许静把布兜递给周建国,眼神一凛: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你刚走没多久!”
张翠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和恐惧交织的情绪,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