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来得极快,五指如钩,直奔许静的脚踝。指甲划过空气,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五把细小的刀刃。
许静没躲。
她甚至没动。
那只手在距离她脚踝不到一寸的地方,猛地停住了。不是它自己想停,而是一道金光从地面上炸开,正正打在它的手腕上,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抽在皮肉上。
“嗤——”
青烟冒起,那只手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去一半,但又没完全缩回,五根手指痉挛着张开又合拢,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许静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她刚才画的符虽然只画了一半,但那一半已经足够了。朱砂墨在地面上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像一条烧红的铁丝网,把那只手牢牢地挡在了符线之外。
“我说了,你找错人了。”
许静蹲下来,从篮子里拿出那枚黑色的玉佩——不是之前那个木匣子里的,而是另一枚,更小,只有指甲盖大,用红绳穿着。她把玉佩压在符阵的中心,然后继续画那半张没画完的符。
毛笔落下,一笔一划,稳得像刻在石头上。
那只手在符线外面疯狂地抓挠,指甲与地面碰撞,发出“咔咔”的声音,像是骨头在碎。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得更快了,沿着地面蔓延过来,但每到符线边缘就停住,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许静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
整张符阵亮了大约两秒钟,金光从每一笔朱砂里透出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那只手在金光中剧烈地颤抖,青灰色的皮肤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它发出一声尖啸。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它根本没有喉咙。声音是从地面的裂缝里传出来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涌上来,经过层层过滤,最后变成一种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许静皱了皱眉,从篮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老姜。
就是灶房里最常见的那种老姜,皮皱皱巴巴的,还带着泥。她把老姜往地上一拍,正正拍在那只手的掌心。
尖啸声戛然而止。
那只手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五根手指猛地攥紧,然后又缓缓松开。老姜贴在它的掌心,滋滋地冒着白烟,像是在煎东西。
大约过了十几秒,那只手开始往回缩。一寸,两寸,三寸。
它缩得很慢,像是不甘心,但每缩一寸,地面上的裂缝就合拢一分。等整只手完全缩回地底的时候,裂缝也彻底合上了,连那条暗红色的线都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块皱巴巴的老姜,已经被烤得焦黑。
许静把老姜捡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腥臭味。
她面无表情地把老姜丢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屋里恢复了安静。蜡烛重新亮了起来,火苗比之前高了一些,也不再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开始微微摇晃。
许静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最后落在棺材位置的隆起上。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七枚铜钱——不是碎的那几枚,是完整的、用朱砂泡过的铜钱,按北斗七星的形状埋在棺材周围的土里。
埋完之后,她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粉末,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
艾叶灰。
她把艾叶灰均匀地撒在棺材位置的整个隆起上,厚厚地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暗红色的地面上,像一层薄雪。
做完这些,许静才收拾好东西,跨过门槛,走出老宅子。
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了。
“吱呀”一声,然后是锁舌弹入锁扣的“咔嗒”声。
桂花婶子站在前面的院子里,整个人缩在灶房的墙角,手里攥着一把菜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看见许静走出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静……静丫头,你没事吧?”
“没事。”
许静把钥匙还给她,
“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说。老宅子的门继续锁着,钥匙你收好。从今天开始,逢初一十五,在门口摆一碗米饭、一杯清水、三根香,连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来看看,再跟你说下一步。”
“就……就这样就行了?”
桂花婶子瞪大了眼睛,
“那棺材里的东西……”
“暂时封住了。”
许静挎着篮子往外走,
“但封不了多久,最多三年。这三年里你要想办法攒钱,三年之后要大动干戈,到时候不是五百块钱能解决的事。”
桂花婶子的脸又白了:
“那得多少钱?”
许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说不定你三年内发了财呢?”
桂花婶子:
“……”
她总觉得许静在开玩笑,但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觉得不像。
许静出了桂花婶子家的院门,沿着村巷往回走。夜风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是要下雨。
她走了大约两百米,路过王秀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你说啥?你又去赌了?!”
王秀兰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夜空。
“我就玩了两把!谁知道手气那么背!”
一个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的,是王秀兰的男人刘大柱。
“两把?两把你输了多少?”
“就……就八十……”
“八十?!”
王秀兰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刘大柱你个杀千刀的!那是给孩子交学费的钱!你都输了?你都输了是吧?我跟你拼了!”
紧接着是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摔了,然后是刘大柱的惨叫声。
许静站在门口停了几秒,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两步,又听见李桂香家传来动静。李桂香的声音比她家男人低多了,但说的话却让许静脚步一顿。
“你说你昨晚梦见你娘了?你娘说她在下面没钱花?让你烧纸?”
“嗯。”
李桂香男人的声音闷闷的,
“她说她那边物价涨了,以前一叠纸钱能过一个月,现在十天就花完了。”
“那你就烧啊。”
“我烧了。烧了一捆。”
“然后呢?”
“然后她今晚又托梦了,说我烧的纸钱是假钞,让她在下面被抓了。”
许静嘴角抽了一下。
她加快了脚步,不想再听了。
回到周家院门口的时候,许静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先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堂屋里很安静,煤油灯还亮着,灯芯上的盐粒已经烧成了灰白色。没有异常的声音,没有她担心的那些“动静”。
她推门进去。
周建国还坐在堂屋里,杂志翻到了最后一页,但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看见许静进来,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
“回来了?”
“嗯。”
许静把篮子放在桌上,走到灶房去洗手。周建国跟过来,看见她手上沾着的朱砂和艾叶灰,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样?”
“封住了。暂时。”
“暂时?”
“三年。三年之后得重新处理,或者彻底解决。”许静洗完手,甩了甩水珠,“桂花婶子家的那个东西比我想的要麻烦,根子扎得太深了,三代人的血养着它,它已经半成形了。”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那三年之后你有把握吗?”
许静看了他一眼:
“三年之后的事,三年之后再说。说不定到时候我找到办法了,说不定到时候它自己就没了,也说不定——”
她顿了一下。
“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有人等不到三年。”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周建国没听懂,但许静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从灶房出来,去西屋看了一眼。周父和周建设都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色也比白天好了很多。周艳红趴在周建设床边睡着了,手腕上的红绳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许静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了西屋的门。
“你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她对周建国说。
“明天什么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周家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桂花婶子端着碗红糖水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王秀兰和李桂香。三个人的表情各异——桂花婶子是又敬又怕,王秀兰是满脸愁苦,李桂香则是一脸八卦。
许静打开门,看了一眼三个人,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今天不看事,明天再来。”
说完就要关门。
王秀兰一把扒住门框:
“许静!求求你了!我家那个杀千刀的把孩子的学费输光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家是不是风水不好,他咋就戒不了赌呢?”
许静看了她一眼:
“你家的风水没问题,是你男人的人品有问题。”
王秀兰:“……”
李桂香赶紧凑上来:
“那我家呢?我家男人说他娘在下面收到假钞了,你说这烧纸钱还有假钞一说?”
许静沉默了两秒。
“你烧纸的时候是不是用的那种印刷的、花花绿绿的、上面写着‘天地银行’的?”
“对啊,供销社买的,大家都烧那种。”
“那种不行。”
许静语气平淡,
“下面只认黄草纸打的钱,或者金箔银箔叠的元宝。那种印刷的,在他们看来就跟假钞一样。”
李桂香瞪大了眼睛:
“那咋办?我烧了好几捆了!”
“烧都烧了,还能咋办。”
许静想了想,
“你今晚再烧一份黄草纸,附一张说明,就说之前烧的是误操作,以这次为准。态度诚恳一点,应该问题不大。”
李桂香连连点头,又问:
“那说明咋写?”
“你就写:因本人不懂规矩,误烧印刷版冥币,现补上正规草纸钱若干,望先人查收。此致敬礼。”
李桂香愣住了:
“还要此致敬礼?”
许静没理她,转身就要关门。
这时候桂花婶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怯怯的:
“静丫头,昨晚的事……我那个……你收的五百块钱,能不能分期付?我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
许静停了一下。
“可以。分五期,每期一百,每个月付一次。”
桂花婶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把手里的红糖水递过去:
“那这碗红糖水算是利息?”
许静接过碗,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利息不够,下次加俩鸡蛋。”
桂花婶子笑了,王秀兰和李桂香也笑了。笑完之后,三个人各自散了,边走边嘀嘀咕咕。
王秀兰说:
“你们说许静咋突然就开窍了?以前也没听说她会这些啊。”
李桂香说:
“人家那是深藏不露。你没看她嫁到周家这些日子,受了她婆婆多少气,愣是一声没吭。这种人,要么是真窝囊,要么是懒得计较。现在看来是懒得计较。”
桂花婶子点头:
“可不是嘛。周家那个老婆子没被抓的时候,天天指桑骂槐说许静是扫把星,说她命硬克夫。现在想想,人家许静要是真想克谁,还用等到现在?”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许静端着红糖水回了堂屋。周建国已经起来了,正在叠被子。他听见外面的对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你笑什么?”许静问。
“没笑什么。”
周建国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我就是觉得,你在村里待了这些日子,今天说的话比过去加起来都多。”
许静没接话,把红糖水喝完,碗放在桌上。
“今天要去镇上。”
“去镇上干嘛?”
“买黄草纸。家里没有了。”
许静顿了顿,
“另外,我去找一个人。”
“谁?”
“供销社卖冥币的那个。”
周建国愣了一下:
“找他干嘛?”
许静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问他进的货是从哪来的。印刷版冥币在下面被当假钞,这不是小事。如果只有李桂香一家收到假钞,那是她个人的问题。但如果大家都这样,那说明上面有人在印假钞,下面有人在收假钞,中间有人在倒卖。”
她停了一下,目光微微发冷。
“搞假币搞到阴间去了,这事儿得管。”
周建国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媳妇,格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