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言本是上京贵女,李相嫡女李静姝。
今年,阿姝九岁。
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为了给母亲庆祝生辰,阿姝去鸣玉坊找了最有名的工匠打磨玉兰簪子。
玉兰,是母亲钟爱之物。
“秋月,你说母亲她会喜欢吗?”她对着身边婢女说道。
簪身由温润的白玉雕琢而成,质地细腻,玉料的天然纹理勾勒出玉兰花的形态,玉兰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
仿佛看着簪子就能闻到玉兰花香,和丞相府西窗下那株百年玉兰一样沁人心脾。
“秋月你闻,是不是有玉兰花香?”她将簪子凑到秋月鼻尖,杏眼里盛着四月芳菲。
她紧紧地攥着簪子,提起裙摆兴高采烈地跑回丞相府。
“小姐,你慢点!等等我。”
“哎呀,秋月,你快点。”
可是上天给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安排了这人世间最残忍的事,生离死别。
还未到府邸时,便远远望见冲天的火光,浓烟滚滚。丞相府已陷入一片火海,阿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从未见过那样大的火,稍稍靠近,皮肤就被烫得发疼。
她不顾一切地往大火里奔去,秋月哭着拼尽全力拉住她,“小姐,你不能进去,你会死的,你会死的。”秋月的泪落到了阿姝的绣花鞋上,好似一场雨打落了富贵温房里的花朵。
“爹—”
“娘—”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透过火焰的间隙,看到了母亲的身影。这竟是她此生最后一次看见母亲。
“快走!姝儿,快走!”母亲大声呼喊,声音被火焰的呼啸声掩盖了几分,“姝儿,答应娘,好好活下去!”
房梁迅速坍塌,母亲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火光之中。
一个九岁的少女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道是无情却有情,可上天却用最无情的方式带走了这个少女的天真和幸福。
偌大的丞相府,刹那间已成灰烬。
昔日的繁华和笑语都埋在了这片废墟里,一去不复返了。
她撕心裂肺地哭着。
秋月拉着她一步步逃离了这片火海。
任由泪水洒下。
手中的玉兰簪子,成为了她与母亲最后的羁绊。
阿姝神情悲戚,“秋月,我们能逃到哪呢?偌大的上京城,竟没有你我二人的容身之地。”
“小姐,我们去投奔韩大人吧,他和主君这么交好、情同手足,他肯定会收留我们的。”
韩琼韩大人,靠着李相仅仅八年就从一个落魄书生到如今官居正五品通司政参事,官位虽不算高,但因与李丞相交好,前来拜访他的人都要踏破韩府门槛了。
记忆里的韩叔叔,时常来丞相府做客,每次都给她带着上京最有名的一口酥,变着法儿地逗她玩。
“阿姝,韩叔叔给你变一个糖人出来,你信叔叔吗?”
她和秋月跌跌撞撞地往韩府跑去,突然看见一群官兵骑着马手持利刃往丞相府赶去,来势汹汹,一闪而过,激起的风声却在嘶吼,像在诉说命运的不公。
长乐街口三四个书生坐在面肆叽叽喳喳。
“诶,你听说了吗?李丞相通敌叛国,皇帝一怒之下要灭李府满门。”
“李丞相?他不是声名远扬,素有“贤相”之称吗?连摄政王都夸赞李大人高风亮节。”
“这韩大人和李丞相可是莫逆之交,出了这事倒离得远远的。”
“可不是嘛,听说今天韩府大门紧闭,谁都不见。”
“这人心啊,真是难测。若是没有李丞相,韩大人怕是连这个五品官都做不上啊。”
面肆老板走到他们身边,“行了!都别说了,小心得罪了人!”
秋月连连后退几步,差点倒在了地上。“小姐,他们说的肯定是假的,韩大人对小姐你那么好,怎么可能是这种人呢?”
阿姝抚了抚秋月的手,“韩叔叔向来喜我,自是不会置你我于不顾。”
二人赶到韩府时,已经筋疲力尽。“小姐,我去叩门。”
秋月叩门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仆从前来开门。
“秋月,我来吧。”
阿姝接连叩门好几次。
一片寂静。
只留下紧闭的檀木大门耸立在黑压压的天地之间。像巨山猛兽一样要把自己压倒,活生生吞掉,咬碎骨头、吮吸血液。
“小姐,韩大人肯定是没听到,都这么晚了。我再去叫下门。”
“不用了秋月,我们走吧。”
“小姐,韩府都不要我们了,我们还能去哪啊?”
顷刻间,上京城内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珠恶狠狠地砸在地上,像是发泄着无尽的仇恨。
“你看,真是可笑。大火烧光了我们的家,这个时候竟下起了大雨,老天竟然如此戏弄于我。”
阿姝伸出手,雨滴落在手心,脑子里不断重复着母亲死前说的“活下去,活下去”这句话。
“秋月,活下去。我们要活下去。”
她站在韩府外,决绝地拉起秋月的手,转身离去,“上京,是待不下得了。”她一边拉着秋月跑着,一边说道,“秋月,我们必须得在天亮之前逃出城,去旁边的云县。之前听父亲说过云县不受上京辖制。”
雨路湿滑,二人拉着手拼命地跑着。
“秋月,你敢和天斗吗?”
“有小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记忆到这里模糊了起来,她只记得背部像是被什么猛击了一下,而后再醒来却在一个狭小破旧的柴房。她看向四周,一切是那么陌生又令人恐惧。秋月仍在昏迷中。
此时,一个浑身恶臭的男人踢开门,打量着二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京城里的货色还真是上等。”
他上前狠狠踹了秋月一脚,秋月这才醒来,她看着眼前凶狠的男人,浑身发抖,却挡在阿姝身前,鼓足勇气对着男人说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男人凑近她,狂妄傲慢。“我,是你祖宗爷爷。”说罢,他转头拔掉阿姝发上的鎏金簪,夺过她手中的玉兰簪子。”
任阿姝怎样反抗,都无济于事。
男人只是坐在木椅上,以一种极其高傲的语气说着,“什么钗子玉镯,你们既已是浮烟山的人了,这些东西自然是我的。”
秋月气急败坏地上前,正准备开口,却被阿姝拦了下来:“不必说了。”
男人的妻子一脚踹开柴房木门,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女人身上的狐臭味混着鸡粪味扑面而来,手里拎着的母鸡正扑棱着翅膀,她不耐烦地打量着她们,
“你们,叫什么名字?”
阿姝眼神平静得令人心疼,似乎仅仅一天,她已然经历了一生。她想,既活了下来,她偏要好好活着,苦难,休想折磨她。
她要长袖善舞,要鸳鸯袖里握“兵符”,要誓死不从不公的命运。
她抬眸转身看向秋月,不禁想到“唯见江心秋月白”。
她思忖着,女人却不耐烦了,“喂,你们聋了吗?我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是楚袖,她是月白。”
女人手叉着腰,靠在木柱上,“不管你们是什么袖子月亮的,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许美丽的奴隶了。每天都得干活,干不完活没饭吃,听到没有?”
浮烟山下,她为自己取名楚袖。
从上京贵女到浮烟山奴隶,从李大小姐到楚袖,一切都变了。但她既然活了下来,就定要将那口恶气吐完,让恩仇得报。
她咬紧牙关,内心深处的声音愈发强烈:“对,我敢和天斗。我从地狱而来,自是去哪,都是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