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褪去,城中灯火渐次暗了下去。檐角挑着一弯瘦月,青白的光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照得缝隙间的苔痕幽暗发亮。偶有夜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在长乐街尾打了个旋儿,又无声地落下。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夜色愈发沉寂。
醉鸣坊内却喧闹繁华,酒楼之外似乎还能听见隐隐约约杯盏相碰的清脆,和几声醉意朦胧的笑语。
雅间内,沈萧逸和兵书尚书林属礼下着棋。
孤狼俨然是一副老鸨的姿态,身着多层衣裳,双手永远缠着绣帕或是藏于阔袖之内。
她端起一壶酒走进雅间,捏着嗓子说道:“贵人请用。”
沈萧逸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意会后,立即看着林属礼,打趣地说道:“这位大人,每次来只下棋喝茶,连酒都几乎不喝。是我醉鸣坊的酒不合大人的胃吗?这摄政王都赞不绝口的酒,大人竟看不上……”
林属礼吞吐地说着:“这……真是严重了,王爷既赞不绝口,我更是要尝一尝了。”
陈泠娇笑着将酒倒在杯内递给林属礼。林属利看了看酒,最终还是喝了下去。
陈泠娇扭着屁股便走出了雅间,关好门。
沈萧逸道:“林大人,之前大慈寺本王遇刺,你迟迟不来,说是皇帝召见。你可还记得?”
林属礼举着棋子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着:“记得,记得。那日,圣人突然召见,臣只得奉命入宫,王爷您知道的。在圣人眼里,我是王爷您的人,他怎么会给我机会去救王爷呢?”
说罢,林属礼无奈地叹了口气。
檀香氤氲,缭绕的烟雾让人看不清,人心。
沈萧逸端坐在紫檀木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不疾不徐,却让林属礼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林属礼立即跪在了地上,“王…王爷,您要是想惩罚臣,臣愿接受”
"本王并不知,这皇帝是要召见你,还是你主动请见皇帝呢?"沈萧逸唇角微扬,清冷中带着几分慵懒。他只是将身子向后靠了靠,不屑地看着这位所谓清廉的兵部尚书。
林属礼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爷,您生气归生气,怎得怀疑臣对您的忠心啊。臣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
林属礼的手重重地贴合在地上,跪得更重了。
"林尚书,"沈萧逸缓缓起身,玄色锦袍上的暗纹随着他的动作如水波般流动,"做人不能太贪心。这人呐,若是想两边通吃,那最终,只会哪边都吃力不讨好。”
“臣…臣知罪。果然什么都瞒不住王爷您,臣自诩聪明,以为隐藏得很好,皇帝都坚信臣是他的人,王爷竟看透了臣。臣佩服。”
沈萧逸忽然轻笑一声,俯身扶他起来。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像是踩在林属礼紧绷的神经上。
"林尚书,本王便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向来知道,本王身边不容二主之人。你大可投靠皇帝,只是你以为皇帝真的信任你?他连萧相都做不到完全信任,你又有什么自信?"
林属礼明显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臣...臣不曾熏香..."
"林尚书啊,"沈萧逸的指尖轻轻掠过林属礼的袖口,"你可得考虑清楚。是做皇帝身边可有可无的人,一辈子升不了官,还是和本王共谋天下。"
沈萧逸摆摆手,“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本王要一个答案。行乐,你且下去吧。”
林属礼匆忙行礼后退,双腿发软、还摔了一跤,狼狈地站起后便飞快离开了。
沈萧逸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已微凉,苦涩在舌尖蔓延。他打开窗户望着长乐街上被风吹得摇曳的树影,眼中浮现出一丝冷意。
"王爷英明。"陈泠娇推门而进上,“林属礼果然有问题。"
沈萧逸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他说话时眨眼频率比平时快了三倍,右手一直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玉佩,而且..."他轻笑一声,"当一个人说谎时,往往会不自觉地整理衣领。你可知他动了多少次领口。再怎样八面玲珑、巧舌如簧,都抵不过他下意识的动作。"
陈泠娇满脸钦佩,那兰花指都忘了翘了。
"派人盯紧他。本王倒要看看,我们这位最会做人的兵部尚书会如何抉择?"
他缓步走向殿外,修长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挺拔。
一只蝴蝶误入殿中,在他肩头短暂停留,又翩然飞走。
沈萧逸伸手,一片花瓣随风落在他掌心。
是荷花玉兰,夏日里还盛开的荷花玉兰。
看到掌心的玉兰,他想到了故人,虽近在咫尺,却感觉远在天边。就像那荷花玉兰上的蝴蝶,只是轻轻停留,便翩然而去,不留任何痕迹。独独留下赏花之人落寞忧伤。
回到摄政王府时,已到深夜。他在书房里看着书,专心致志。
顾七突然窜了进来,说道:“王爷,我下午去查了宋延年近日的行迹,他倒是安分。皇帝让他在府中禁足一月,他也没有乱跑。我们的探子一直盯着,也没有其他人进宋府。这萧相也是耐得住性子。”
沈萧逸扶额,揉了揉眉头,“如今他在风口浪尖,自是不敢有什么动作。皇帝让他禁足就是告诉他得收敛一点。”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看来这个月他和芳兰见不了面。只能等下月了。那书生的事你再去查查。”
此时,楚袖走了进来。
顾七打趣地说道:“这王府如今是你楚袖的家了,想进哪都不用敲门。”
楚袖撅嘴,看着他,只是说了句:“嗯。”
沈萧逸站起身,“你来找本王,何事?”
楚袖走上前,语气坚定:“宋延年无法出门见芳兰,那便由我主动上门去见他。”
沈萧逸明显慌乱了,他背过身子,“不许。”
楚袖拉着他的袖子,“阿逸,你就让我去,好不好?我一定不会惹事。这套话的活儿,我楚袖干!不要麻烦芳兰姑娘了。想来她也不想再见到宋延年,之前给宋延年透露韩琼的消息就是芳兰姑娘帮的忙,如今便由我来做。”
沈萧逸瞪了顾七一眼。他知道之前那事肯定是顾七给楚袖说的。不然她怎会知道芳兰?
顾七连忙溜了。
沈萧逸佯装生气地将一卷书扔在地上,“楚卿卿,我说了不许就是不许。”
楚袖突然凑近,踮起脚尖,吻了他地唇。“阿逸,你就答应我吧。我也想做些事情,好不好?”
“好。”
楚袖走后,沈萧逸也不知自己为何就答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