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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持续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陆时衍给我发了四十七条短信。
全部是同一个号码,我没拉黑,也没回。
短信的内容从最开始的解释,到后来的请求,再到后来的威胁,最后变成了一段语音。
我没听。
大学同学替我听了,转述了内容。
"他说他手里有一份文件,是你签署的知情同意书。上面有你的签名,同意将肝源转让给其他患者。他说如果你继续打官司,他会拿这个做反诉。"
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签过这种东西。"
"那就好。如果他拿出来,就是伪造。"
第二天,陆时衍果然向法院提交了那份知情同意书。
大学同学调出来给我看。
纸是真的,格式是医院的标准模板,签名栏上确实有我的名字。
但那个签名,不是我签的。
"笔迹鉴定需要时间,但这份东西反而帮了我们。"同学把文件收起来,"他伪造证据,性质就不一样了。"
十月中旬,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签名系伪造。
同一天,卫健委的调查组公布了初步结论。
肝源分配流程存在严重违规,陆时衍擅自修改患儿评估等级,宋惠敏违规审批紧急通道,两人存在利益关联。
调查组同时指出,患儿W某的死亡与肝源分配违规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消息出来那天,我正坐在念安房间里给他折纸飞机。
他住院的时候,我每天折一个,攒了满满一盒,想着等他出院了教他飞。
现在这些纸飞机只能放在盒子里了。
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
"温窈,公安介入了。陆时衍和宋惠敏今天被立案调查,涉嫌医疗事故罪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
"宋锦呢?"
"她目前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但作为受益方,肝源移植的合法性正在重新审查。如果认定违规获取,后续可能涉及器官移植条例的相关处罚。"
我挂掉电话,把折好的纸飞机放在盒子上。
"念安,他们要付出代价了。"
窗外起了风,纸飞机被吹得晃了一下,没有倒。
十月底,陆时衍被批捕。
消息是同学告诉我的,我没有特别的反应。
那天下午我去了墓园。
念安的墓碑很小,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蹲下来,把一束雏菊放在碑前。
"妈妈来晚了。"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你可以安心了。"
风把花瓣吹起来几片,飘到碑上。
我伸手把它们拂平,手指触到冰凉的石面。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犹豫,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我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三四米外。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干涩。
"温窈。"
是陆时衍。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出来的?"
"取保候审。"
我站起来,转身看他。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外套,不像一个曾经拿手术刀的人。
他看见我脸上的伤疤——宋锦哥哥打的那一巴掌留了一道浅疤,在颧骨下方。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来干什么?"
"我……"他看着念安的墓碑,喉结滚了一下,"我来看看他。"
"不用了。他活着的时候你没来看过,死了也不用。"
我拿起包准备走,他伸手拦了一下。
"温窈,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念安的。我想交给你。"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旧信封,角上有点卷,上面没有字。
我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画。
蜡笔画的,颜色很鲜艳。
画上是一个小人和一个大人手拉手,小人的头上画了一顶医生帽,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爸爸快回来,念念在家等你。"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陆时衍的笔迹——
"七月十三日,念念住院时托护士转交。收到时是七月十六日。"
七月十三日。
念安死前两天。
他托护士把画带出去,让转交给爸爸。
七月十六日。
念安死后第一天,陆时衍才看到。
我捏着那张画,手指在发抖。
"你七月十六日就收到了。"
"到现在,三个月,你才来给我?"
陆时衍没有说话,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收到这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碎成了渣。
"我不敢看。"
"我放在抽屉里,一直不敢打开。直到今天——"
"不敢?"我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你不敢看一张五岁孩子画的画,但你有胆子把他的肝源送人,有胆子伪造我的签名,有胆子跟他抢角膜。"
"陆时衍,你不敢的不是看这张画。你不敢的是承认,是你杀了他。"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是站不稳。
但我没有扶他。
念安站不稳的时候,也没有人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