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她缓缓转过头。
看向被人扶着站在不远处的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脸色煞白,猛地别开了脸,不敢看她。
她再看向另一边的昭安亲王。
昭安亲王锦袍玉冠,可那张平日里骄矜的脸,此刻已经白得像一张死人的纸。
御道上死一般寂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红绸。
裴明月死死盯着裴老夫人,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丝颤抖。
“母亲,密录上写的,是真的吗?”
裴老夫人嘴唇哆嗦了半天。
她不敢看裴明月的眼睛,第一句话却是替自己辩解。
“明月,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他一个罪臣之子,怎么配得上你的身份!”
我站在裴明月身侧。
看着裴老夫人那张苦口婆心的脸,我忽然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原来我的一条命。
我爹的一条命。
在她嘴里,轻飘飘地变成了一句“为了你好”。
昭安亲王猛地掀开步辇的纱帘。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宫人,厉声怒喝。
“假的!这密录是假的!”
“明月,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坏本王的大婚,你要相信本王!”
裴明月根本没有看他。
她直接转身,当众厉声下令。
“去大理寺。”
“把陆氏旧案的所有卷宗,全部取来!”
不过半个时辰。
当年那封让我被判流放的绝情书,被重新摆在了大殿前的长桌上。
旁边放着的,是我年少时写给她的几封旧信。
宫里最老练的笔吏跪在地上,拿着放大镜一点点对比字迹。
过了许久,老笔吏磕了个头。
“回禀大人。”
“这封绝情书仿得极像,可落笔的习惯却不像陆公子。”
“这转折处的笔法,倒像是宫中贵人常练的馆阁字体。”
昭安亲王的脸色瞬间惨白,连退了两步。
裴老夫人见状,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伸手指着昭安。
“是他!信是昭安写的!”
“我当初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是他找人仿的字迹!”
昭安亲王也急了,头上的玉冠剧烈摇晃。
“你胡说!”
“通敌的密信明明是你塞进陆照寒房里的!”
“毁去他的容貌,废掉他的双手,也是你暗中买通狱卒下的黑手!”
他们终于撕破了脸。
在这满朝文武面前,像两条疯狗一样互相撕咬。
裴明月没有看他们。
她就像被抽干了力气,死死盯着桌上那封假信。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所以,他根本没有写过这封信。”
“他没有背叛我。”
没人敢回答她。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猩红,死死盯住昭安亲王。
“他的骨灰呢?”
昭安亲王下意识往后瑟缩。
裴明月步步紧逼。
“寒山寺的魂龛是空的。”
“宁古塔送回来的死籍也不见了。”
“是你做的对不对!”
昭安咬死不认,拼命摇头。
直到亲王府的一个管事嬷嬷被御林军拖了上来。
嬷嬷早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大人饶命!是王爷干的!”
“王爷怕您日后看见陆公子的死籍会后悔,早就命奴婢去寒山寺盗走了骨灰。”
“那骨灰……已经被送去南郊义庄的焚骨坑了!”
昭安亲王终于崩溃了。
他跌坐在地上,哭着去抓裴明月的衣摆。
“明月,我只是太爱你了。”
“我只是怕你知道他真的死了,怕你心里永远都有他啊!”
裴明月一脚踢开他。
手里的那截红绸彻底掉在泥水里。
嬷嬷颤抖着身子,小声补了一句。
“今日午后义庄开炉烧野骨……”
“现在去追,或许还来得及。”
6
裴明月疯了一样冲下御道。
她连身上那件大红喜服都没脱,直接抢过一匹马,朝着南郊义庄狂奔。
我飘在半空中,跟在她身后。
耳边全是我爹临死前,一遍遍重复的那句“别来”。
南郊义庄偏僻荒凉。
漫天的黑烟直冲云霄,烧焦的骨肉气味呛得人作呕。
焚骨坑旁,胡乱堆放着无数无人认领的残破骨殖。
裴明月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
她重重地摔在满是泥泞和骨灰的地上。
守坑的老头赶紧跑过来拦她。
“小姐,这坑里可去不得啊!”
“今日已经烧过一批了,那些无主孤魂的灰全混在一起了,根本认不出来了。”
裴明月一把推开他。
她拔出腰间的首辅金牌,双眼通红地怒吼。
“开坑!给我开坑!”
坑火刚灭,里面还透着灼人的热气。
裴明月直接扑到灰堆旁。
她跪在脏污的地上,也不管烫不烫,徒手一把一把去翻找那些残灰和碎陶片。
大红的喜服袖口被黑灰染得污浊不堪。
白皙的手指被碎瓷片割出一道道血口子。
她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我站在她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发疯。
她终于肯低头。
终于肯跪在地上找我了。
可是,我爹已经永远看不见了。
守坑的老头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破旧的柴房,抱出了一个缺了个大口的破瓷坛。
“小姐,您别找了。”
“昨夜有人送来一个骨灰坛,我瞧着坛底刻着‘陆照寒’三个字,觉得可怜。”
“我就偷偷留下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已经被亲王府的人倒进坑里烧没了。”
裴明月猛地僵住。
她伸出满是鲜血和泥灰的双手,去接那个破坛子。
她的手抖得那么厉害,几乎要抱不住这个轻飘飘的瓷罐。
坛底,果然静静躺着半截烧得焦黑的木牌。
上面依稀能辨认出“陆照寒”三个字。
旁边,还压着一张被火燎了一半的残破死籍。
死籍上清楚地写着:
陆照寒,流放宁古塔。
病亡。
双手残废,面有旧刑。
裴明月死死盯着“病亡”那两个字。
眼眶里憋了很久的泪,终于一滴一滴砸在死籍上。
守坑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
“这……这是从坛子夹层里掉出来的。”
“上面全是血,我没敢烧。”
那是我的血书。
裴明月颤抖着手接过那块破布。
布上只有几行歪歪扭扭、惨不忍睹的血字。
是我用夹碎的手指,蘸着心头血,一笔一画写下来的。
“裴明月,我没有骗你。”
“我快死了。”
“求你,放过我爹。”
7
裴明月抱着那半坛残灰回了京城。
她没有回朝堂,而是直接去了首辅府的偏院。
偏院里,我爹的尸身还停在冰冷的地上。
他的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被人塞进来的空骨灰坛。
裴明月站在院门口,停了很久。
她没有走进去。
她就那样跪在门外。
将那个装有我残灰的破坛子,高高举过头顶。
她对着我爹的尸体磕了一个头。
“陆伯父。”
“我把他找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可是,我爹再也不会醒过来骂她眼瞎,再也不会磕头求她查明真相了。
当晚,裴明月连夜派出了大理寺的精锐。
八百里加急,赶赴宁古塔查阅当年的旧档。
七日后。
当年负责押送我去流放地的老卒,被带回了京城。
老卒被带进大理寺时,抬头看了裴明月一眼。
第一句话便是嘲讽。
“裴大人,您终于肯问一句,陆公子是怎么死的了?”
裴明月坐在堂上,脸色白得像个死人。
她死死抓着扶手。
“说。”
老卒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宁古塔旧册。
“陆公子到流放地的时候,就已经高热不退了。”
“他脸上的烫伤全都溃烂生了蛆,十根手指碎得连拿筷子都拿不稳。”
“可他还是跪在雪地里,磕头求我们帮他代笔写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陆老爷的。”
“他说他在这里吃得好穿得暖,一点都不疼,让陆老爷千万别哭。”
“第二封信,是写给大理寺的。”
“他说陆氏通敌一案另有隐情,请求重审。”
“第三封信,是写给您的。”
老卒顿了顿,直视着裴明月的眼睛。
“他说,他陆照寒清清白白,从没有背叛过您,更没有写过什么绝情书。”
裴明月猛地站起身。
“那信呢!”
“为什么一封都没有送到京城!”
老卒冷笑了一声。
“被截了啊。”
“半路就被裴家的人截下来了,每封信的封口上,都盖着裴老夫人的私印!”
老卒从包裹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陆公子临死前,手都僵了,还死死攥着这根红绳。”
“怎么掰都掰不开。”
我看着那根褪色的红绳。
想起了很多年前。
少女时的裴明月,亲手把这根红绳系在我的手腕上。
她红着脸,眼神却很亮。
“照寒,等我当了女官,我就拿着这根红绳来陆家提亲。”
裴明月伸手抓起那根红绳。
她将那封破布血书和红绳死死攥在掌心。
指节用力到泛白,鲜血顺着掌心滴落在桌案上。
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我没有喊冤。
是我在宁古塔的茫茫大雪里,喊破了喉咙。
每一句求救,都被她最亲近的人,死死按回了冰冷的雪地里。
8
第二天清晨。
裴明月脱下了那身象征权力的官袍。
她换上了一身粗布素衣,独自一人跪在了皇宫正门前。
她重重地磕头,额头砸在宫门的青石板上。
“臣裴明月,请陛下下旨,重审陆氏通敌旧案!”
“臣识人不明,误判冤假错案,害死两条人命。”
“请陛下先治臣死罪!”
三司会审那日。
大理寺外黑压压地挤满了京城的百姓。
当年那些拿烂菜叶砸我、骂我是通敌贼子的人。
如今全都挤在这里,等着看裴家和亲王府的报应。
那块御赐的“明镜高悬”金匾。
被两个差役抬进了大堂中央。
刺眼的金光,此刻不再是裴明月的荣耀,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那个被拔了指甲、浑身是血的洒扫宫人,呈上了第一份密录。
几位参加过诰命宴的贵妇,战战兢兢地递上了画押的证词。
大内老笔吏当堂验明,绝情书确系宫中之人伪造。
宁古塔老卒呈上了死籍和那三封被拦截的旧信。
亲王府的嬷嬷哭喊着供认了盗取骨灰、毁尸灭迹的罪行。
就连当年收了银子,在牢里用炭火毁我脸、夹断我手指的那个恶毒婆子,也被抓了回来。
她指着裴老夫人,磕头如捣蒜。
“是老夫人!老夫人给了奴婢一百两金子!”
“她亲口吩咐的,说要废了那小子的手,让他这辈子都写不了状子!”
人证物证俱全。
铁证如山。
裴老夫人瘫软在大堂的地上,发髻散乱。
她还在扯着嗓子哭嚎。
“我有什么错!”
“我是为了裴家的门楣啊,我只是怕那贱小子耽误了明月的大好前程!”
昭安亲王死死抓着栅栏,依旧不肯低头。
“本王是当朝亲王!是皇族血脉!”
“你们谁敢审本王!”
皇帝的圣旨,在此刻当堂落下。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昭安亲王,罪无可恕!”
听到这句圣旨,昭安亲王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
裴明月全程跪在大堂中央。
面对她生身母亲的哭喊,面对亲王的求救。
她从头到尾,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也没有替任何人说半句求情的话。
她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块沾着我心头血的破布。
我安静地站在她旁边。
看着这迟来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是啊,真相终于来了。
可是,我和我爹,都回不来了。
9
陆氏通敌旧案,当堂改判。
陆家洗清冤屈,通敌罪名被彻底撤销。
我“陆照寒”的名字,被大理寺卿亲笔从罪籍中重重划去。
皇帝念我受冤惨死,追封我为“贞烈冤魂”。
特准我和我爹的灵柩,风光归葬陆家祖坟。
至于那些害死我的人。
裴老夫人被夺去了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
当堂重责三十大板后,立刻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当听到“宁古塔”三个字时。
裴老夫人顾不得身上的血肉模糊,哭喊着爬向裴明月。
她死死抓着裴明月素衣的下摆。
“明月!救救娘啊!”
“娘这把老骨头了,去那个苦寒之地,受不住那里的雪啊!娘会死在那里的!”
裴明月垂下眼眸,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生身母亲。
她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他当年,也受不住。”
裴老夫人凄厉地惨叫。
“你疯了吗!我是你娘啊!我生了你啊!”
裴明月站起身,退后半步。
“陆伯父也是他的爹。”
“你在偏院逼死陆伯父时,想过他是别人的爹吗?”
昭安亲王被当场剥去封号,贬为庶人。
幽禁宗人府地牢,终身不得踏出半步。
他被御林军强行拖走时,还在疯狂地喊着裴明月的名字。
“明月!我爱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裴明月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空洞地看着大堂外。
“你们把他活活杀了一遍。”
“然后,又拿着刀,逼着我杀了他第二遍。”
“你们让我拿什么看你?”
大理寺的堂审结束了。
裴明月站起身,走到那块御赐的“明镜高悬”金匾前。
她突然搬起旁边沉重的木椅,狠狠砸向那块金匾。
“哐当——”
纯金的粉末簌簌落下,楠木牌匾四分五裂。
碎裂的木刺狠狠扎进她的手背,鲜血淋漓。
她像没有痛觉一样,没有躲避。
堂外围观的百姓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人群中,终于有人大声喊了一句。
“陆公子,冤啊——”
我听见这句迟来的公道。
心里却激不起半点涟漪,只觉得空荡荡的。
因为,在雨街上磕头喊冤的我爹,已经听不见了。
10
裴明月辞去了当朝首辅之位。
她散尽了裴府的所有家产。
一半用来重修荒废的陆家祖坟,为我爹打造了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椁。
另一半,全部散给了当年受陆氏旧案牵连流放的无辜之人。
出殡那日。
漫天洒满白色的纸钱。
裴明月穿着一身粗麻孝服,亲手替我爹扶着沉重的棺木。
棺木入土的那一刻。
她跪在刚刚垒起的坟冢前。
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装着我半坛残灰的破瓷罐,放进了我爹的棺椁旁边。
她在墓前磕了三个响头。
“陆伯父。”
“这次,挨在一起了。”
“以后再也没人能分开你们,也没人能再动他了。”
我站在墓碑旁。
看着我爹的棺木一点点被黄土掩埋。
那一刻,我被困在这世间六年、沉重无比的魂魄,突然轻了许多。
夜晚。
寒山寺偏殿里,我那盏被裴明月亲手倒掉的长明灯,重新亮了起来。
裴明月跪在蒲团上。
她铺开宣纸,拿着毛笔,借着微弱的灯火。
一笔一画,照着那张破布血书,抄写我临死前留下的话。
每抄一遍,她的眼泪就砸在纸上晕开墨迹。
她干哑的嗓子就跟着念一遍。
“我没有骗你。”
“我没有骗你……”
后来,裴明月离开了京城。
她孤身一人,走完了我当年流放时走过的三千里长路。
她去了宁古塔。
在那片我冻死咽气的荒芜雪地旁,她亲手凿了一块石碑。
石碑正面刻着:
爱夫陆照寒之墓。
石碑背面刻着:
罪人裴明月立。
每年大雪封山的时候,她都会穿着单薄的衣服,跪在石碑前。
她不求我原谅她。
也不敢在佛前求我入梦。
她只是抱着那块冰冷的墓碑,直到大雪覆满她的肩头。
我爹来接我的那天。
寒山寺的长明灯烧得很稳,火苗没有一丝晃动。
黑暗的尽头,我爹还是旧时的模样。
他的腿没有断,脸上没有血污。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当年掉进脏水沟里,如今却干干净净的厚棉衣。
“照寒,爹来接你回家了。”
我笑着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我终于,又能真真切切地碰到他了。
离开人间的最后一刻。
我转过头,隔着千万里的阴阳,看了一眼宁古塔方向的裴明月。
她跪在漫天风雪里。
怀里死死抱着那封我写的血书。
她才三十岁,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大半,像个濒死的老人。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我不恨她了。
但我也,绝不会原谅她。
我收回目光,牵紧了我爹温暖的手。
头也不回地,朝着灯火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