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第一屉蒸好,白汽散了,满屋子桂花的甜香。
淡淡的,不冲。
我端着碟子坐灶间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吃。
一块糕分三口,第一口尝粉,第二口尝蜜,第三口尝桂花。
咽下去舌底回甘慢慢泛上来,我闭了闭眼,是这个味儿。
今天去城南早市,不去园区了。
早市人少,但都是上年纪的老食客,他们懂。
蹬三轮车出巷子,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豆浆的味儿飘了一路。
城南早市藏在窄巷子里,巷口挂着褪了色的蓝布帘子。
掀帘子往里推车,里头二十来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
靠墙根那个空位没人占,我爷爷在那儿卖过三十年桂花蒸,后来身体不行了才挪去园区。
我把三轮车停稳,蒸笼搬上桌,价签摆出来,白底黑字二十八块。
旁边豆腐摊的王婶探过头来:"瑶瑶?你怎么来这儿了?"
"园区那边人多。"
"人多还不好?"
我笑了一下:"多出来的人不买我的。"
王婶看了我半天:"你跟你爷爷一个脾气。"
早市人慢慢多起来,推菜车的老头老太太,挎布兜的中年阿姨。
路过我摊前停下来看一看,然后掏钱。
"瑶瑶,来一盒。"
"好嘞李奶奶。"
"你爷爷身体咋样?"
"在家歇着呢。"
"那就好,他那手艺可不能断了。"
"我记着呢。"
一屉一屉地卖,慢但是稳。
太阳出来,早市顶棚塑料布上积着昨夜雨水,亮晶晶的。
我的蒸笼又开始冒白汽,桂花甜香混着雨后湿漉漉的空气漫出去。
对面卖馄饨的老刘头抽鼻子闻了闻:"这个味儿正,全市场就你一家是正经桂花味儿。"
我低头切糕没说话,兜里手机震了。
小王发来的。
"姐,赵大兵又降价了,十二块钱两盒。"
"园区那边全疯了,他那摊前排到马路对面。"
"好多人问他跟咱家是不是一家。"
"他说不是,说咱家那都是虚的骗人的。"
"姐你还好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手里的刀继续切,一刀一刀稳稳当当。
太阳照在案板上,桂花糕切开的横截面白白润润,桂花碎末嵌在粉里头,一粒一粒清清楚楚。
我爷爷说的,我信。
下午收摊,太阳快落山了,早市人散得差不多。
我把蒸笼擦干净码好,蜜坛子盖盖子捆绳子。
王婶在旁边收拾豆腐架子:"瑶瑶明天还来不?"
"来。"
"那就好。"
"我天天来。"
蹬三轮车出巷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蓝布帘子在晚风里飘,墙根底下那个空位等着明天放我的蒸笼。
太阳从西边楼缝照过来,金红色落在后车斗塑料布上。
塑料布底下桂花蒸的香味还在往外渗,淡淡的稳的。
可我刚拐进巷口,就看见一个人影缩在老宅院墙根底下。
那人听见车轱辘声,猛地一猫腰窜进了暗处。
我没看清脸,但他跑掉的背影里,腰上晃着一条明晃晃的粗金链子。
我攥紧了车把,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