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摆了七天早市，每天都能卖空。
不多，一天七八屉，够本了。
李奶奶他们每天都来，有时候带新面孔。
"尝尝，这才是正经桂花蒸。"
新面孔咬一口眼睛亮一下："真不一样。"
我笑一下，继续切糕。
但这天早上不一样。
来了一对年轻男女站在我摊子前拍了半天照，女孩举手机怼着我的蒸笼拍了三分钟。
"这就是那个张记吧？"
"好像是的。"
"跟网上说的不一样啊，看着还行。"
"闻着也还行。"
他们买了一盒，打开尝了一块。
男孩嚼两口皱眉头："没啥味儿啊，不甜。"
女孩跟着嚼："确实淡，跟赵记比差远了，赵记那个甜多了。"
"走吧走吧。"
他们把剩下半盒搁桌角走了。
我盯着那半盒糕看了几秒，没说话，继续蒸下一屉。
可那天之后，早市也开始有人说闲话了。
卖鸡蛋的陈大姐凑到王婶摊子跟前。
"你听说了没，网上都说瑶瑶家那糕是骗人的。"
"放屁，谁说的？"
"不是我说的，网上那么传的，说原材料掺假高价割韭菜。"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手里的筛子顿了一下。
桂花从筛眼落下去，细细碎碎撒在糯米粉上，黄的白的混在一起，天然的色天然的香。
王婶扭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嗓门突然大起来。
"老陈你在这片住了四十年，你爷爷那辈就吃张家的桂花蒸，他家掺没掺过假你不知道？"
陈大姐讪讪的："我这不是听别人说嘛……"
"别人是谁？网上那些人吃过张家的糕吗？没吃过你瞎起什么哄。"
陈大姐不吭声了，低头收拾鸡蛋筐走了。
王婶冲我这边喊了一句："瑶瑶甭往心里去。"
"没事婶。"
我确实没往心里去，可我兜里的手机一直震。
小王每天给我转截图，匿名的、实名的、同城群的，他还在主动整理帖子，单独建了个文件夹存证据。
赵大兵请了水军。
一个叫"美食猎人老K"的本地探店博主发了一条视频。
"园区桂花糕大PK！张记vs赵记，你猜谁赢了？"
视频里他先去了赵大兵的摊，赵大兵给他切了满满一盒还送了一罐蜜。
"兄弟随便尝，咱家的糕实打实的料。"
老K咬了一大口竖拇指："糯！甜！香！十五块钱两盒！不比那谁家强？"
然后他转到我那个空了的摊位前面，对着墙上"非遗传承人"牌匾拍了半天。
"家人们看看，这就是网上很火的那家张记，现在人去楼空了。"
"我就想问一句——非遗就这么不值钱吗？随便什么人都能挂块牌子收智商税？"
视频底下评论我看了几条就关了。
小王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在抖。
"姐咱报警吧？他们这是诽谤！"
"报警抓谁？"
"赵大兵啊！他的糕都是假的！仿咱家的！"
"你有证据吗？"
小王发来一个文件夹截图——十三张包装对比、六段对方摊位视频、所有抹黑帖和测评链接。
"都存着呢。姐你一句话，我全发出去。"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
"先留着。"
"留着？"
"不到时候。"
隔天早上我刚出摊，早市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赵大兵揣着两盒糕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扛摄像机的。
他走到我摊前把糕拍在案板上，嗓门挑得老高。
"张老板，你老说你的糕正宗，敢不敢当场比一比？"
"我赵大兵今天当着镜头跟你对线，让全城人看看谁才是真非遗！"
他满脸横肉往上一堆，笑得不怀好意。
摄像头齐刷刷对准了我。
我放下手里的刀，抬头看着他。
"比什么？"
"比味道！比良心！你敢不敢？！"
整个早市的人都围过来了，王婶攥着拳头挡在我前面，被我轻轻拨开。
我揭开蒸笼，夹了一块我的桂花蒸，又掰了一块他的糕，两样并排搁在白碟子里。
我的糕米白润泽，桂花碎末一粒粒嵌在里头，凑近了是清冽的花香。
他的糕白得发亮，闻着冲鼻子，甜腻得发齁。
"你先尝。"我把碟子推过去。
赵大兵夹起我的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色变了，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咽下去，又夹起自己的糕塞进嘴里。
"我的糕就是比你甜！比你糯！不服？"
旁边一个大姐突然喊了一声："赵老板，你嘴角起白沫了！"
赵大兵一愣，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手指上沾了一层白乎乎的渣。
那是工业起酥油在嘴里化不开的残留，他脸色彻底白了。
旁边又有个大爷夹了他的糕尝了半块，眉头一皱。
"怪了，咽下去之后嗓子眼发紧，像糊了一层胶。"
"你这里面到底加了什么？！"
赵大兵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摄像机。
他死死盯着我，咬着后槽牙："张思瑶，你等着。"
撂下这句话，推开人群往外冲。
我站在蒸笼后面，白汽袅袅往上飘。
我看了一眼碟子里那半块他的糕，又看了一眼案板上我的桂花蒸。
把碟子搁到一边，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