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爷爷歪在躺椅上听收音机,评弹咿咿呀呀的。
"今天咋样?"
"还行。"
"卖了几屉?"
"六屉。"
"比昨天少?"
"嗯。"
爷爷把收音机关了:"怎么了?"
"没事。"
"你手慢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面案上还沾着没搓净的糯米粉,白的干的。
"爷爷。"
"嗯?"
"您说这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哪样?"
"真的没人信了。"
爷爷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腕,指尖粗糙的温的。
"你记不记得你太奶奶当年,有人出钱买咱家桂花蜜的方子,一麻袋银元,你太奶奶没卖。"
"她说蜜方子是祖辈一滴一滴试出来的,卖了就散了,散了就再也聚不回来了。"
他没说"真不怕没人信",他只是说了个老故事。
可那句话比道理更沉。
那晚我翻来覆去,桂花树影映在窗纸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风穿过树叶簌簌响。
我翻身坐起来,去灶间倒了碗水。
灶台边立着一只旧瓦盆,院角接雨水用的,盆底沉着些碎青苔,黑绿黑绿的,摸着滑手。
我蹲下去看了一会儿那层青苔,站起来回屋了。
第二天我没去早市。
不是不想去,是三轮车后轮胎被人扎了。
瘪瘪地趴在地上,车斗里还放着没卸完的蒸笼。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条被扎破的轮胎,刀口很齐。
不是意外,是有人半夜摸进来干的。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老宅院墙不太高,青砖缝里长着青苔,翻进来不费劲。
我又蹲下去摸了摸那条破口,掏出手机拍了照。
远景、近景、刀口特写,院墙上攀爬的痕迹也拍了。
可拍完翻出来一看,远景那张糊了,手抖了,墙头那个人影只有一团黑,啥也认不出来。
我把手机揣回去,没删。
然后回屋拿备胎自己换,千斤顶支起来扳手拧螺丝,满头汗。
爷爷摇着轮椅到厨房门口看着我。
"谁干的?"
"不知道。"
"报警?"
"没监控,报了也查不到。"
"但你拍了。"
我换好轮胎直起腰:"嗯,拍了。"
"存着。"
"存着。"
"留着以后用。"
"嗯。"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千斤顶抽出来,三轮车稳稳当当落了地。
"明天还去早市。"
"嗯。"
"怕不怕?"
我把扳手扔回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怕。"
我直起腰看着他,院子里桂花树影子斜照在地上,长一条短一条,风一过就晃。
"爷爷,您当年卖糕的时候被人砸过摊子吗?"
爷爷笑了一声:"砸过。砸一回我修一回,砸两回我修两回。后来他们不砸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还在。"
他说完推着轮椅转回屋去,轮子碾过青砖缝咕噜咕噜响。
我站在院子里,月光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伸到我脚底下。
凉凉的。
但我没想到,第二天赵大兵就带人堵在了早市口子上。
他让三个染黄毛的混混排成一排站在我的摊子前面,对着排队的人挨个劝。
"别买了,这家糕贵。"
"隔壁赵记又便宜又好吃,去那边买。"
"排队的人都是托,你们看不出来?"
黄毛其中一个还伸手掀我的蒸笼盖。
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放下。"
"哟,老板娘手劲不小啊。"
他嬉皮笑脸地往回挣,我五指收紧,指甲嵌进他皮肉里。
他脸上的笑没了,呲牙咧嘴地缩回手。
赵大兵站在巷口阴阳怪气地喊:"张老板别动手啊!打坏了人你赔不起!"
我松开那人的手腕,拍了拍手上沾的糯米粉。
"赵大兵,你为了挤走我,连流氓都雇上了?"
"你就不怕哪天把自己也送进去?"
他脸色一僵,嘴皮子动了动没接话。
转身一挥手带着黄毛走了。
可他那张铁青的脸,比骂我一百句都让我看得清楚——他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