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了,金红色的光铺在园区过道上。
我蹬着三轮车回到自己那个空荡荡的摊位。
三年了,这个位置。
三年前我辞了设计院的工作回来接手这个摊子。
那时候这面墙上还贴着上一个租户留下的烤串广告纸。
我一张一张撕干净。
亲手把"江南古法桂花蒸·第十一代非遗传承人"这块牌匾挂上去。
三年。
夏天热得蒸笼旁边站不住人。
冬天早出摊手冻得掰不开。
第一年亏本,第二年持平,第三年刚有起色。
现在这块牌匾要摘下来了。
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牌匾取下来。
木头框子,沉甸甸的。
我抱着它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上三轮车。
蒸笼、案板、锅灶、坛坛罐罐,一件一件搬上去。
奶奶传下来的那只青瓷蜜坛,边沿磕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我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纹,抱紧了放进车斗。
三年前是我爸开车帮我把这些东西拉进来的。
现在我自己一辆三轮车全拉走。
装完最后一箱桂花蜜的时候天快黑了。
园区路灯亮了,赵大兵那边还在排队。
我蹬上三轮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墙上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牌匾挂了三年,墙皮都有点褪色了。
"走了。"
不知道跟谁说的,说完蹬着车走了。
三年前那条路我走得太熟了。
从园区后门出去,拐两个弯。
经过一家包子铺、一家理发店、一家五金店。
然后上大马路,再拐进老宅那条巷子。
可今天这条路感觉特别长。
三轮车轱辘转啊转,车斗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响。
桂花香从蒸笼缝里渗出来,细细的一缕跟着我。
到了巷子口我刹住车,老宅院门开着。
爷爷坐在轮椅上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月光很亮,桂花树叶子一瓣一瓣的。
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看见我三轮车上堆满的东西,没说话。
我把三轮车推进院子,牌匾搁在廊檐底下。
蒸笼案板一件一件卸下来,爷爷一直看着我。
我把最后一箱桂花蜜搬下来搁好。
拍掉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
"爷爷。"
"嗯。"
"园区那边我退了。"
"嗯。"
"以后就在早市。"
"嗯。"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正好。"
"正好什么?"
"早市的墙根底下,风水比园区好。"
"你太爷爷那一辈就在那儿卖的。"
"转了一圈,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早上早点起。"
"嗯?"
"磨粉,你要比今天多磨两斤。"
"为什么?"
"因为明天你要蒸的,是给懂的人吃的。"
"不是给那群睁眼瞎吃的。"
我蹲下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他的手掌摸着我的头顶,粗糙的,温的。
月光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爷爷那根磨秃了的拐杖上。
拐杖靠在他轮椅旁边,木头把手被摸得油亮油亮的。
我看了它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