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刹低头看自己的断臂。
齐肩而断，断口处紫金色的焰光还在灼烧，血道法则的再生被这股火焰彻底封死。
从他成为魔族亲王至今三千年，只有两个人伤过他。
一个是那位中州镇魔司的老司长，渡劫大圆满的老怪物，拼了半条命换他左肋一道伤口。
另一个，是眼前这个化神初期的毛头小子。
化神初期。
断他一条胳膊。
血刹的竖瞳慢慢转向陆玄，瞳孔里映出那张年轻的脸。他认出来了。
万尸魔阵崩溃那天，从天而降的雷火印，烧穿了他在天玄宗经营了三百年的暗棋。
就是这个人。
“你！”
陆玄没搭理他。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姬如雪。
长公主脸色惨白，凤袍领口被扯开了两寸，锁骨下方有一道红痕，是魔气灼伤的印记。
但她还在挣。
浑身酸软、法力几近于零的大乾长公主，用仅存的力气推陆玄的胸口。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混沌阳气从陆玄体表渗了过来，滚烫的热流沿着经脉倒灌进她的丹田。
九阴之气碰上混沌阳气。
姬如雪的瞳孔骤缩。
她修了五百年的九阴玄女体，头一回碰上能跟自身体质完美咬合的阳性力量。
经脉里翻腾的剧痛退了，魔气灼伤的红痕在消退，连被弑皇阵法压制到极限的丹田都松动了几分。
她的身体在渴求这种力量。
但她的理智不允许。
“放开……”
陆玄低头瞥了她一眼。
“想死就滚下去，别脏了我的手。”
姬如雪的动作顿住了。
五百年摄政。
文武百官跪在她脚下，渡劫期的老怪物见了她要执臣子礼。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山门外命令这个人跪下受死。
现在，她活着，全靠他搂着腰的这只手。
姬如雪的嘴唇张了张，没声音。
陆玄不再看她。
他的注意力全在血刹身上。
系统面板弹出来了。
【目标：血刹亲王（魔族皇裔·渡劫中期巅峰）】
【威胁评级：sss】
【战斗经验加成：150%（灭宗级冲突期间）】
陆玄把面板划到一边。
血刹的断臂处开始蠕动。
新手臂比原来的粗了一圈，骨节突出，指甲变成了黑色的钩爪。
血刹活动了一下新长出来的手指，“嘎嘣”响了五声。
“有点本事。”他盯着陆玄的脸，竖瞳里有杀意在翻涌，“你是那天烧了本王万尸阵的蝼蚁。”
“蝼蚁？”陆玄笑了。
他一手揽着姬如雪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暗紫金色的光芒流转。
混沌神魔剑骨的纹路从手腕一路延伸到指尖。
“你在我地盘上sharen，在我地盘上抢人，在我地盘上耍威风。”
陆玄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血刹亲王是吧？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血刹暴怒。
三百年的布局被一个化神期的人搅了局，还被砍了一条胳膊。
这对一位魔族亲王来说不叫受伤，叫侮辱。
他掌心翻转。
弑皇大阵的暗纹在脚下亮了起来。
整个方圆五百里的阵法被他抽取最后的蓄能，凝成万千条血红色的锁链。
锁链上缠着黑绿色的腐蚀之气，那是以三千七百名天玄弟子的怨魂为燃料炼出的剧毒，碰上皮肤就往骨头里钻。
锁链铺天盖地。
从四面八方绞杀过来。
上方、下方、左右、背后，连虚空的缝隙都被封死了。
退路为零。
姬如雪的脸又白了一层。
陆玄没退。
连法宝都没掏。
他松开揽着姬如雪腰的手，在她快要站不住的瞬间用混沌法力结了一个光圈，把她罩在原地。
然后迎了上去。
单手。
暗紫金色的拳锋正面撞上第一条血锁。
没有碰撞的声响。
锁链碰到混沌阳气的那一刻，铁链表面的血光瞬间蒸发，腐蚀之气还没渗出来就被阳气烧成了灰烟。
陆玄一拳轰出混沌气劲，方圆三丈内的锁链全部汽化，黑烟升腾而起。
他边打边往前走。
从腐烂的辇板上走下来，踩着焦黑的泥土，一步一步走向血刹。
每一步落下，脚底的魔纹就碎裂一片，被混沌气息覆盖。
“堂堂魔族亲王。”陆玄拍碎缠上右臂的两条血锁，碎屑从指缝间漏下来，“就这点下水道老鼠的手段？”
血刹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化神初期不该有这种法则纯度。
他操控锁链的法力又重了三成。
锁链的数量翻了一倍，从四面八方交叉绞杀，编成了一张铁网。
陆玄抬手。
剑指点出。
一道紫金色的剑气从指尖射出，不到半丈长，细得跟根针差不多。
但这根针穿过铁网的时候，铁网沿着针迹左右分开，断面平整得跟镜子切的一样。
分割线从陆玄身前一路延伸到五十丈外的血刹脚下。
地面的魔纹被剑气切断，暗纹里储存的魔力向两侧溃散。
血刹的脸第一次变了。
“你的法则。”
“多。”陆玄打断他，拳头又轰出去一拳，“少废话。”
血锁再来一波。
这次陆玄没用拳头。
他张开五指，掌心的混沌纹路全面亮起。冰、火两种法则在掌心交汇。
左半边掌心温度骤降至冰点，空气中的水分凝成六棱冰晶。
右半边掌心灼热蒸腾，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了光线。
冰火握在一起。
一掌拍出。
方圆二十丈内的血锁先被冻成冰渣，然后被火焰蒸发成气体。
气体在混沌之力的碾压下彻底湮灭，干净得连一粒灰都没留下。
血刹的脸已经不是阴沉了。
是狰狞。
他盯着陆玄踏步走来的身影，竖瞳里的杀意浓到快要凝成实质。
正面搏杀打不过？
不，不是打不过。
是法则纯度被碾压了。渡劫中期对化神初期，境界差了两个大阶，但这个混账东西身上的法则纯度高得离谱。
混沌属性天生克制一切下位法则，他的血煞法则碰上去跟纸糊的一样。
那就不打了。
血刹退了一步。退这一步的时候，嘴角翘了起来。
“有意思。”他停下来，五指张开。
一只暗红色的盅从他掌心浮出来。
万魂血盅。
本命魔器。
红雾碰到地上那些魔化的龙骑军尸体，尸体开始抽搐。
那些没有彻底魔化、还在地上喘气的龙骑军，胸口也开始冒血丝。
一个金丹期的龙骑伍长痛得满地打滚，嘴里叫的是“娘。”。
两个、五个、二十个、上百个。
血刹要把场上所有龙骑的血气都抽干，灌进万魂血盅里做最后一击。
千余条性命凝成一击，足以把半个山脉夷为平地。
光圈里，姬如雪看到了。
她看到那个喊娘的伍长是谁。
周大壮。右武卫甲队伍长，三十七岁，筑基后期。
他妻子上个月刚给他生了个闺女，取名叫周念安。
她看到铠甲被扒掉半身的校尉是谁。
李逢春。御前侍卫统领的侄子，金丹中期。去年秋猎的时候给她牵过马，笑嘻嘻地说“殿下小心马蹬”。
她看到那个扑在同袍身上试图堵住伤口的老兵是谁。
赵铁柱。从她父皇那一朝就跟着皇家的老卒，资历最深的龙骑兵，今年该退伍了。信里说想回乡下种地。
一千多条命。
她带出来的。
她下令来的。
姬如雪的眼眶通红。凤凰法相碎了，赤霄剑碎了，凤冠碎了，两个护道者死了。
她什么都没了，什么都做不到。
但那些在地上惨叫的，是她的兵。
“救他们。”
陆玄没回头。
“救他们！”
这一声喊出来了。
大乾长公主姬如雪抬起头，看着陆玄的背影，嘴唇在颤。
“求你……”
最后两个字。
五百年来头一回从她嘴里说出。
陆玄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求我？”
“你在青云山门前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姬如雪咬着下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玄伸出右手。
但不是朝血刹。
手掌朝下，按向了脚下的焦土。
五十里外，之前姜雨潼布下的双重隐匿阵的阵盘开始震动。阵纹反向运转。
原本用于隐匿气息的阵法，被陆玄早在出发前就埋了一层手脚，阵底刻了九十九个引流符文，专门用来抽取魔气。
引流符文启动。
方圆三十里内的魔气被一条无形的管道拽住，像浴缸拔掉塞子后的水一样，呼啦啦地往五十里外的阵盘涌。
万魂血盅灌了一半的血气被抽走了七成。
那些龙骑身上正在往外冒的血丝断了。红雾的密度骤降，盅身的暗纹一暗再暗。
血刹的手抖了。
“你！”
“我的规矩才是规矩。”陆玄收回手掌，“我想救谁就救谁。你那破盅，省省吧。”
被抽走的魔气没有消散。
沿着引流符文一路灌进了五十里外的阵盘核心，被压缩、提纯、封存。
这股能量会被陆玄带回青云剑宗，注入护山大阵的节点中。
免费的，不用白不用。
血刹看着万魂血盅上暗淡的纹路，脸皮抽搐了两下。
三百年的布局。万尸阵被毁，弑皇大阵被耗干，连万魂血盅的血祭都被截了胡。
他盯着陆玄的眼神，从杀意变成了审视。
然后。
他笑了。
笑得很畅快，牙齿是黑的，槽牙都露出来了。
“好。好得很。”
血刹抬起头，猩红竖瞳里翻涌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你以为本王敢来劫杀大乾长公主，真就只有一个人？”
话音没落。
脚下的地面裂了。
地底九百丈。
一具棺椁破土而出。
黑色的棺木，棺盖上刻着五爪金龙的皇室徽记。金龙表面覆着一层绿毛，霉斑和血迹混在一起，散发着药物和腐肉交杂的气味。
棺盖飞起。
一具穿着明黄龙袍的身影从棺中站了起来。
身形高大，但皮肤干瘪得贴在骨头上。面目已经不像活人了，眼窝深陷，嘴角裂到了耳根。龙袍上的金线已经发黑，但龙纹还在缓慢蠕动。
半步大乘的气息从这具尸体上倾泻而出。
皇道龙气和魔族血煞法则，两种水火不容的力量，在这具尸体里和平共处。
姬如雪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腿一软。
要不是光圈撑着，她已经跪下去了。
“皇……皇祖父……”
大乾帝国第七代皇帝，姬元鼎。
六百年前暴毙于寝宫，遗体入皇陵后第三天棺椁不翼而飞。
大乾帝国搜遍中州九域，翻了一百三十七座疑似藏匿点，连深渊秘境都派人探了三回。
没找到。
因为棺椁一直在天玄宗地底。
血刹三百年的布局，天玄宗三千弟子的怨魂，弑皇阵法，全是给这具尸体当养料的。
“愣什么？”血刹拍了拍龙袍血尸的肩膀，就像在拍一条听话的狗，“你们大乾皇室不是最爱标榜正统大道吗？”
他歪头看向姬如雪。
“你爷爷的爷爷，六百年前就是本王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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