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离家出走
汤姆现在是豁出去了,他既忧郁又绝望。他说自己成了无亲无友、被人抛弃的孩子,没人爱他。等那些人发觉已把他逼到这步境地时,也许会内疚吧。他一直努力着不让自己出错,好好向上,但人们却偏不让他那样;既然他们一心要避开他,那就随他们吧;就让他们为了将要发生的事来责怪他好了——他们就这德性,随他们去吧!话再说回来了,像他这样的人,无亲无故,哪有资格责怪别人呢?是的,是他们逼他这样的:他要以犯罪营生,别无选择!
此刻他就要走到草坪巷的尽头,学校的上课铃声隐隐回荡在耳边。一想到自己将再也听不到这熟悉的声音,他禁不住啜泣起来——残酷的事实怎能不令人难受呢,可这是他们逼他的呀!既然他们存心要把他推入冰窟,他只有认命的份儿——但他原谅了他们。想到这里,他哭得更伤心了。
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他的铁哥们儿乔·哈帕——他两眼发直,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子。不用说,他俩正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汤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边哭边说自己决意要离开这非人生活的鬼学校和没有同情心的家人,浪迹天涯。最后他说希望乔永远记得他。
巧的是,乔原来也正是特地赶来向汤姆告别的。他妈妈因为他偷喝了一杯奶酪揍了他一顿,其实他压根儿没喝,连尝都没尝过,根本不知道那回事。很显然,她讨厌他了,巴望他离开。既然她这么想,他有什么理由不满足她呢?但愿她能开心,永远不要后悔是自己把可怜的儿子赶出家门,将他置于这冷酷的世界,去受罪、去死。
两个孩子一边伤心地赶路,一边订立了一个新盟约,发誓要互帮互助,情同手足,永不离分,除非死神硬要来拆散他们,给他们彻底的解脱。然后,他们就开始拟订行动计划。乔提议去当隐士,远离人群,穴居野外,靠干面包维生,直到有那么一天被冻死、饿死、伤心而死。不过,听罢汤姆一席话后,他也认为干犯罪的营生并不赖,于是欣然同意去当海盗。
在圣彼得堡小镇下游三英里的地方,密西西比河宽约一英里多,有个狭长的、林木丛生的小岛。岛前有块很浅的沙滩,这地方是块秘密碰头的绝佳地点。岛上荒无人烟,离对岸很近,紧挨着河岸还有片茂林,人迹罕至。于是他们相中了这个杰克逊岛。至于当海盗后,该打劫谁,他们倒一点想法也没有。接着,他们找到了哈克贝利·费恩,他马上就入了伙,因为对他来说,习惯了随遇而安。不久,他们便分了手,约定在他们最喜欢的时刻——半夜,在镇子上游两英里远的河岸上一个僻静处见面。那儿有只小木筏,他们打算据为己有。每个人都要带上钓鱼的钩子和线,并且各自用秘密招术——也就是学强盗们那样子偷来物什,并用来装备自己。天刚暗下来,他们就已经在镇子里放出话来,说人们很快就将“听到重大新闻”,等这些都做完之后,他们自是得意不已。所有得到这种暗示的人,都被关照“别吭声,等着瞧”。
大概夜半时分,汤姆带着一只熟火腿和几件小东西赶来了。他站在一个小悬崖上的一片又密又矮的树林里。从悬崖往下望就能看见他们约好的碰头处。这是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四周一片寂静。宽阔的河流平静无波。汤姆侧耳听了会儿,没有什么声音来搅扰这一片宁静。他吹了声口哨,声音虽然低,可却清晰可辨。悬崖下立即有人回应。汤姆又吹了两声,同样也得到了回应。然后他听到一个警惕的声音:
“何人在此?”
“我是‘西班牙黑衣侠盗’,汤姆·索亚。你们是什么人?”
“‘赤手大盗’哈克贝利·费恩,‘海上死神’乔·哈帕。”
封给他们的这两个头衔,是汤姆从最喜欢的书里找到的。
“口令?”
两个沙哑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同时低低地喊出一个可怖的字:
“血!”
接着汤姆就把他那只火腿,从崖上扔下去,自己也跟着滑下来,这一滑让他的衣服和皮肉都挂了彩。其实是有一条坦直的小道直通崖下,但他觉得走那条太平坦、没有危险的路,没有海盗该有的刺激。
“海上死神”带来的一大块咸猪肉,几乎累得他筋疲力尽。“赤手大盗”偷来了一只长柄平底煎锅,另外还有些烤得半干的烟叶,几个玉米棒子,准备用来做烟斗。不过除了他自己以外,这几个海盗不抽烟,也不嚼烟叶。“西班牙黑衣侠盗”说:“无火不成事。”这真是灵机一动,但当时人们几乎还不知道有火柴。这时他们看见一百码远的上游处一只大木筏上有堆冒烟的火,就溜过去取了火种来。他们可以做出很冒险的样子,不时地说一声:“嘘!”忽然手指压着嘴唇停下来。他们手握想象中的刀柄前进,阴沉着脸低声发布命令,说只要“敌人”胆敢动一下,就“杀无赦”不留活口,只有“死人是不会说三道四的”。他们明知撑筏人到镇上商店采购物品或是喝酒找乐去了,但仍然按偷盗的惯例来盗船。
他们很快就撑舟离岸,由汤姆任指挥,哈克划右桨,乔划前桨。汤姆站在船中间,眉峰紧锁,抱臂当胸,低沉而又威严地发号施令:
“转舵向风行驶!”
“是——是,船长!”
“照直走!”
“是,照直走,船长!”
“向外转一点!”
“完毕,船长!”
几个孩子稳稳当当、始终如一地将木筏向中流划过去。这些口令不过是为了装装海盗的样子而已,并不表示特别的意思。
“现在升的是什么帆?”
“大横帆、中桅帆、三角帆,船长。”
“把上桅帆拉起来!升到桅杆顶上,喂,你们六个一齐动手——拉起前中桅的副帆!使点劲,喂!”
“是——是,船长!”
“拉起第二接桅帆!拉起脚索,转帆索!喂,伙计们!”
“是——是,船长!”
“要起大风了——左转舵!风一来就顺风开!左转,左转!伙计们,加把油!照直——走!““是,照直走,船长!”
木筏驶过了中流,孩子们转正船头,紧接着奋力划桨。水流平缓,流速也就二三英里,之后的三刻钟里,几乎没人吱声。此时木筏正划过那隐约可见的镇子。两三处灯火闪烁,显示着镇子的方位,它在星光点点、波光粼粼的河对岸,平静而安详地躺着,完全没发觉眼下有什么大事发生。黑衣侠盗交叉着双臂,站在木筏上一动不动。他在“最后再看一眼”,那给了他欢乐和苦闷的地方,并希望“她”此刻能看见他在白浪滔天的大海上,直面险恶和死亡,毫无惧色、从容赴死。他只是动用了一点想象力,就把杰克逊岛移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因此他“最后一眼”看那个镇子时,虽然有些伤感,但却也欣慰。另外两个海盗也在和故乡惜别,他们望了很久,差点儿让急流把木筏冲过那个岛去,还好他们适时发现了这一险情并设法阻止了它的发生。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木筏在岛子前面二百码的沙滩上搁浅了。于是他们就在水里趟来趟去,把带来的东西都搬到岸上。原有的物件中有块旧帆,他们用它在矮树丛里隐蔽处搭了个帐篷。他们把东西放在帐篷里之后自己却效仿海盗的做法,天气晴朗时,就睡在外面。
在距离树林深处二三十步远的地方,他们在一根倒伏在地的树干旁生起火,架起平底煎锅随便烧了些咸肉当晚餐,还吃了一半玉米面包。远离人群,索居荒岛,在这么一片原始森林里自由自在地野餐,他们觉得比文明世界更有趣,决定不回去了。烈焰腾腾,照亮了他们的脸庞,也照亮了他们用树干撑起的那座林中圣殿,还把流光镀到那些似油漆过的树叶上还有那缀着花朵儿的青藤上。
他们在吃完那些咸肉和面包后,就心满意足地倒在草地上。他们本来还可以找个更清凉的地方,但实在不愿就这么舍弃这炎炎篝火下的浪漫情调。
“这难道不快活吗?”乔说。
“胜似神仙!”汤姆说,“要是那帮小子能瞧见咱们,他们会怎么说?”
“哈,他们会羡慕得要命——喂,你说对不对,哈克!”
“我猜是这样,”哈克说,“不管怎样讲,我挺喜欢这儿。我觉得没有比这儿更好的生活了。以前我连顿饱饭也没吃过——而且这儿也没谁来欺负你。”
“我也喜欢这种生活,”汤姆说,“在这里,你不必一大早就起床,也不必上学,也不必洗脸,再也没有烦心事儿了。乔,你要知道,海盗在岸上时,是什么事都不必干的,可是当个隐士呢,他就老是得做祷告、祷告,这样他就没有开心可言,而且还很孤独。”
“嗯,的确是这样,”乔说,“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事,现在试过以后,我情愿当海盗。”
“你要知道,”汤姆说,“现在隐士们已不如以前那么受欢迎了,可海盗一直就没谁敢小瞧过。而且做个隐士,就得找最硬的地方睡觉,头上缠粗麻布、抹着灰,还得站在外面淋雨,还有——”
哈克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清楚。不过他们非这么做不可。隐士就得这样,你要想成为隐士也必须这么做。”
“我才不干呢!”哈克说。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要那样子。”
“哼,哈克,你必须这么做,逃是逃不掉的。”
“嗐,我就是不去受那个罪,我会一走了之。”
“一走了之?哼,说得真好,那你就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懒汉隐士,太让人看不起了。”
“赤手大盗”正忙着别的事,没有答话。他正在给挖空的玉米棒子装芦秆作烟斗筒子,装上烟叶,再用一大块火红的炭把烟叶点着,然后吸一口,就喷出一道香喷喷的烟来——此刻他心旷神怡,惬意极了。旁边的两个海盗看着他这副快活的痞相,非常羡慕,暗下决心要尽快学会这一招。哈克说:
“海盗一般要干些什么?”
汤姆说:“嘿,他们过的可是神仙日子——抢了别人的船再烧掉,抢了钱就埋到他们岛上那些阴森森的地方,那地方都是鬼神出没。他们还把船上的人通通杀光——蒙上他们的眼睛,再扔到海里去。”
“他们会把女人带回岛上,”乔说,“他们不杀女人。”
“对!”汤姆表示赞同地说,“他们不杀女人——真伟大!那些女人通常是些漂亮的妇女。”
“他们穿的衣服也总是很不一样的!噢,还不止这些!他们穿金戴银。”乔兴致勃勃地说。
“谁呀?”哈克问。
“那些海盗呗!”
哈克可怜兮兮地瞟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我看凭我这身打扮不配当海盗,”他沮丧地说,“可我除了这一身再没有衣服了。”
不过另外两个伙伴安慰他说,只要他们行动起来,着装不是问题。他们对他讲,虽然一般情况下海盗一开始就讲究,但开始时穿着破烂些,这也是允许的。
他们渐渐地没有了谈话声,小流浪汉们困了。“赤手大盗”的烟斗从手中滑到地上,他睡着了,筋疲力尽但无忧无虑。“海上死神”和“西班牙黑衣侠盗”却久久不能成眠。因为这儿没有人强行让他们跪下大声地做祷告,他们就躺在地上在心里默默祈祷。其实他们心里是不想做这无聊的祷告的,可他们又怕不这样会惹上帝发怒,降下晴空霹雳。但很快他们也迷迷糊糊起来,可偏偏又有样东西在“作祟”,不让他们睡去。就是良心那个家伙。他们开始害怕,隐隐约约地觉得从家里逃出来是个错误。尤其想到偷肉的事情,他们心里更加难受。于是他们试图安抚自己的良心,说以往他们也多次偷过糖果和苹果,可是良心还是不安。最后,他们似乎觉得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事,那就是偷糖果之类不过是“顺手牵羊”,而偷咸肉和火腿等贵重东西就纯粹是偷窃了——《圣经》曾就此明文禁止过。于是他们暗暗发誓,只要还在当海盗,就不干偷窃这种有损海盗英明的事。后来良心同意跟他们和解了,这两个内心矛盾重重的海盗才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第二节营地生活
清晨,汤姆从睡梦中醒来,竟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他起身,用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环顾四周。很快便想了起来。黎明时分最是凉爽,虽然天气有些灰蒙蒙的,但却十分安静,四周被一种甜蜜、平和的气息笼罩着。树叶一动也不动,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而吵醒了沉睡中的大自然。露珠儿躲在树叶上悄悄地眨着眼睛。燃烧了一夜的火堆上盖着一层白色的灰烬,此时乔和哈克还沉浸在昨夜的美梦中,不肯醒来。
这时,树林深处有只鸟儿叫了起来,随后另一只也叫了起来。隐约中可以听见啄木鸟啄树的声音。晨光渐渐发白,不安分的小动物们发出了各种声音,呈现出一派生机。大自然从沉睡中醒来,迫不及待地把这神奇的景象展现在孩子眼前。这时,一条小青虫从一片叶子上爬过,时不时地将大半截身子翘起来,四处“嗅一嗅”,接着又向前爬,汤姆笑着说,它这一定是在打探。眼看小虫子就要爬到他的身边,汤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希望它能再向他靠近些。谁知那小东西,一会儿向他爬来,一会儿又好像发现了什么而改变主意爬向别处。他的心也随着这小东西一上一下的。终于,小虫在空中翘起身子,沉思许久,终于爬到汤姆腿上来,在他的身上爬来爬去,他心中充满了欢乐——因为他将要得到一套光彩的海盗制服。远处,不知哪里来了一群大蚂蚁,似乎正在搬着什么东西,其中一只正用两条前肢,死死地抓住一只比自己大五倍的死蜘蛛,奋力往前拖,一直拖着它爬上了树干。在一片草叶的叶尖上,此时正趴着一只身穿棕色斑点的花大姐,汤姆弯腰,对它说:“花大姐啊,你快回家吧,家里着火啦,你的宝宝们在找妈妈哪。”它好像真的听懂一般,拍拍翅膀飞走了,着急回家去看到底怎么了——对此,汤姆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早就知道,这种头脑简单的小笨虫,是最容易相信火灾的事情。不一会儿,又有一只金龟子飞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在搬一个粪球。汤姆轻轻地碰了一下这个小东西,它就把腿缩进身体装死。鸟儿们唧唧喳喳闹得更欢了,位于汤姆头顶上方的一棵大树上飞来一只猫鹊,它顽皮地模仿着周围鸟儿的叫声,不亦乐乎。后来又来了一只橿鸟,尖叫着飞速而下,像一团蓝色火焰般,落到了一根小树枝上,汤姆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它。它歪着小脑袋,仔细地打量着这几位不速之客。这时一只松鼠和一只类似狐狸的大东西急匆匆跑过来,一会儿坐着观察他们,一会儿又冲他们叫几声。它们也许以前从未见过人类,所以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害怕。此时自然界已经完全醒来,充满了活力。四周,一道道阳光好像长矛一般,从茂密的树叶中穿过来,有几只蝴蝶挥舞着翅膀,在翩翩起舞。
汤姆叫醒了另外两个强盗,他们呼喊着,兴冲冲地跑开了,片刻,他们就脱得一丝不挂,猛地跳进清澈透底的水里,相互嬉戏打闹。宽阔的河流对面,就是他们的小村庄,然而他们并不想念。不知道是一阵湍流还是一股上涨的潮水,把他们的小木筏冲走了。他们没有难过,相反却为此感到庆幸。没有了木筏,就斩断了他们回去的念头,也就阻隔了他们与文明世界的联系。
当他们兴高采烈地回到营地时,却也感觉到饥肠辘辘,于是他们又把那篝火拨旺了。哈克在附近找到了一眼清泉,孩子们把树叶做成了杯子。他们觉得这泉水有一股森林般的清香,完全可以取代咖啡。乔正准备切咸肉片作为他们的早餐,汤姆和哈克让他等一等。他们来到河边,找到一个僻静之处,开始钓鱼,不一会儿就有了收获。他们拿回来几条漂亮的石首鱼,还有一对鲈鱼和一条小鲶鱼,它们足够让一大家人饱餐一顿。他们把鱼和切好的咸肉放到锅里一起煮,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鱼的味道居然这么鲜美。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淡水鱼是越新鲜的时候吃,味道越鲜美。除此之外,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之前的一些活动以及饥饿会使他们的食欲大增。显然他们并不懂得饥者口中尽佳肴的谚语。
早饭过后,他们来到树荫底下随意倒下,哈克抽了一袋烟;随后大家往树林深处走去,继续他们的探险之旅。他们信步走去,一路上跨过朽木、涉足杂林、穿过高大的树林,那是一些披垂着一根根葡萄藤的大树,好似王冠上垂下的流苏。时不时地他们还会遇到一些幽僻的地方,地面上长满翠绿的小草,绽放着美丽的鲜花,宛如一块块镶着华丽宝石的翠绿地毯。
尽管他们看到了许多令人欣喜的东西,但是并没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们发现这是一个大约有三英里长、四分之一英里宽的岛,离河岸最近的地方是一条不足两百码宽的狭小的水道。他们几乎每个钟头就要游一次泳,当他们回到宿营地时,已悄然过去了大半个下午。他们实在是饿坏了,顾不得再捉鱼来吃,而是对着冷火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罢就躺到荫凉下说话。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了,终于他们停止了谈话。周围一片寂静,森林里独有的肃穆,令这几个孩子的情绪发生了改变,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油然而生。他们开始沉默,一种莫名的思乡情绪逐渐爬上心头。连“赤手大盗”哈克贝利·费恩都忍不住要缅怀他曾经睡过的台阶和大空桶。出于对这种软弱感到羞愧,没有一个人勇敢地把心事讲给大家听。
偶尔,几个孩子还会隐隐约约地听到一种奇怪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就像是你恍惚中听到钟摆发出的滴答滴答声。然而这种神秘的声响却越来越大,这令他们不得不弄清楚。孩子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互相对望了一眼,紧接着侧耳细听。过了好久好像又没有了声音,有的只是死一般的寂静。突然,一阵沉闷的、隆隆的响声从远处传来。
“这是什么声音!”乔小声惊叫着。
“我也不清楚。”汤姆低声说。
“那肯定不是雷声,”哈克坚定地说,声音里似乎还带有一些惊恐,“因为雷声——”
“你们快听!”汤姆说,“嘘——别吭声。”
他们好像等了很多年似的,这时才又传来一阵闷闷的隆隆的响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走,去看看!”
他们突然跳起来,紧忙朝着镇子的那个方向跑去。他们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丛,偷偷地往水面望去。在镇子下游大约一英里的位置有一只摆渡用的小蒸汽船,正在顺流而下。巨大的甲板上好像站满了人。另外还有好多小船在它的附近划动,漂来漂去,孩子们一时还猜不准那船上究竟是些什么人,他们在干什么。不久,渡船边突然冒出来一大股白烟,好像闲云一般散开来。这时,孩子们又听到了那种沉闷的声音。
“我知道了!”汤姆呼喊着,“一定是有人淹死了!”
“是的!”哈克说,“去年夏天,比尔·特纳掉进水里时,他们也是这个样子,向水面上打炮,好像这样做能让落水的人漂到水面上来。对,他们还会用大块的面包,将它们灌上水银,放在水面上让它浮着。这样无论哪里有人落水,面包就会径直漂过去,然后停在出事的地方。”
“对,我以前也听人这么讲过,”乔说,“不知道为什么面包会那么灵。”
“噢,我想也许并不是面包本身那么灵,”汤姆说,“而是人们事先对它念了咒语。”
“可是,他们并不念什么咒语呀,”哈克说,“这是我亲眼看见的,他们并不念咒语。”
“唉,这就奇怪了,”汤姆说,“也许他们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他们肯定是在念咒,这是肯定的。”
另外的两个孩子认为面包没有生命,要不是有人给它念咒语,它们一定不会干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又做得那么出色。所以他们也同意汤姆说的。
“哎,要是我也在现场那该多好。”乔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哈克说,“我愿意拿很多东西来交换,好让人家告诉我究竟是谁被淹死了。”
几个孩子依然在那儿听着、看着。这时一个念头闪过汤姆的脑海,他恍然大悟地喊道:
“我知道是谁淹死啦,伙伴们,那就是咱们啊!”
他们立刻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英雄一般。这可是个令人兴奋的胜利。原来还有人会惦记他们、会哀悼他们、会为他们伤心断肠!那些曾经对我们不好的人儿,一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受到良心上的谴责,而感到愧疚不已的。最重要的是,全镇子的人一定都在谈论着他们,别的孩子看见他们如此声名显赫,一定会羡慕嫉妒的。这样真是不错,一句话,海盗当得值!
天色渐渐晚了,渡船又回到镇口继续摆渡去了,其余的小船也跟着不见了。于是,小海盗们也回到了自己的宿营地。他们一想到自己有这样的荣耀,又给镇里人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就感到十分高兴。他们捉了鱼,吃过晚饭后,就猜想镇里人会如何想他们,说什么;想象着人们因为自己而痛心的样子,心里十分满足——其实这也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法。当茫茫夜色笼罩着大地,他们渐渐停止了谈话,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火堆,若有所思。这会儿,刚才的兴奋已经过去了,汤姆和乔突然想起来他们家里的某些人绝对不会因为对这样过火的玩笑而感到开心。一阵莫名的恐惧爬上心头。他们渐渐不安起来,心情十分沉重,情不自禁地叹起气来。后来乔胆怯地试探着另外两个海盗的想法,想知道他们对于回到那个文明世界是什么样的态度,虽然不是马上就回去,只是——
汤姆嘲笑了他一番,毫不客气地向他泼了一盆冷水。持中立态度的哈克此时也站在了汤姆那边。这时那个动摇分子立即为自己“辩护”,极力挽回形象,不想被人认为是一个胆小鬼。这场叛乱总算被暂时压了下来。
夜色渐深,哈克不禁打起盹儿来,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随后,乔也进入了梦乡。汤姆用手托着腮,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俩很长时间。最后,他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在草地里和篝火的闪亮处仔细寻找着。他捡起几块白色的半圆形的梧桐树的薄皮,仔细打量,最后选中两块合心意的。然后,他在火堆旁跪下,用红砚石在树皮上用力地写了几个字,他将其中的一块卷了起来,把它放进上衣口袋里,另一块则放在了乔的帽子里,他把帽子往远处放了一点后又在里面放了一截粉笔、一个橡皮球、三个钓鱼钩和一块叫作“纯水晶球”的石头,这些曾经被小学生们视为掌中之宝。随后,他蹑手蹑脚地从树林中溜出去,一直到认为别人已经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他才飞快地向沙滩边跑去。
第三节汤姆深夜偷返回家
没过几分钟,汤姆便到了沙洲的浅水滩上,蹚水走向对岸的伊利诺斯州。蹚到河中间时,水还不到腰部,但后来水流太急他决定放弃蹚水过河,果断地游过剩下的一百码。他奋力向上游游去,可是河水流速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老是把他往下游冲。最后他还是游到了岸边,又沿着岸边顺水漂了一段距离,在一处较低的河堤处爬上了岸。他摸了摸上衣口袋,发觉树皮还在,拖着一身水就钻进河边的小树林。大约十点钟时,他从树林里出来走到小镇对面的一块开阔地,远远望见渡船正泊在高高的河堤旁下面的树荫里。茫茫苍穹、闪闪夜空、沉沉大地,汤姆悄悄地溜下河堤,一边谨慎地张望四周,一边蹑手蹑脚地潜入水中,游了三四下,就爬到船尾那只他早已看好的小艇上了,气喘吁吁地躺在甲板上等着开船。
不久,船上的破钟敲响了,发出了“开船”的命令。一两分钟过后,渡船裹挟的排浪冲得小艇的船头都竖了起来,船起航了。汤姆暗自庆幸自己赶上了这班船,他知道这是当晚的最后一次摆渡了。这短短的十二到十五分钟,竟是如此难熬。渡船终于停了下来,汤姆小心地溜下水,借暮色向岸边游去。为了不让人撞见,他特意在下游五十码的地方上了岸。他快步穿过冷冷清清的小巷,来到姨妈家的后围墙下。他翻过围墙,走近厢房,朝客厅里张望,看到波莉姨妈、希德、玛丽、乔·哈帕的妈妈正坐在床边聚谈。床就摆在他们和门之间。汤姆悄悄走到门边,拨开门闩,接着慢慢地推了一下,门闪出了一条缝。他又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门。如此反复,后来他估计可以趴着挤进去时,就把头先伸进去,心惊胆战地往里爬。
“烛光怎么摇得这么厉害?”波莉姨妈问。汤姆急急忙忙往里爬。“我想门一定是开着的。唉,果然,现在怪事多得真是没完没了。希德,快去把门关上吧。”
汤姆这时正好藏到了床底下。躺在那里,小松了一口气之后,又向里爬了爬,近得几乎能摸到姨妈的脚。
“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波莉姨妈说,“他不坏,只是淘气,有点浮躁,冒冒失失的。他只不过还是个毛头孩子,并且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唉!”她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的乔跟他的伙伴一样,凡是淘气的事,他都占上。但他一点都不自私,心眼很好。我的天,真后悔那天揍他。我以为是他偷吃了奶酪,不分青红皂白地先拿鞭子抽了他一顿,后来,才想到因为酸了,我亲手倒掉的。这下好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可怜的、受尽虐待的孩子啊!我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哈帕太太似乎伤心至极,泣不成声。
“希望汤姆现在过得很好,”希德说,“不过有些事他做得确实不怎样……”
“希德!”汤姆尽管看不清,但却感觉到姨妈是瞪着眼睛跟希德讲话的。满怀气愤地说道:“汤姆已经走了,不许你再说他一句坏话!上帝会照看我的汤姆的,用不着你来操心!噢,哈帕太太,我简直不知道怎样才能忘掉他!我的天,虽然他从前常让我操碎了心,但他毕竟也给了我极大的安慰啊!”
“上帝把他们赐给我们,可又狠心地把他们收回去了,这太残酷了!啊,实在让人受不了!就在上星期六,我还仅因为他在我面前放了个花炮就把他打趴在地上。谁知道这么快他就……啊,我是多么愚蠢啊!要是一切能从头再来一次,我一定会搂着他,夸他干得好。”哈帕太太垂头自责道。
“是啊,我理解你的心情,哈帕太太,我完全理解。就在昨天中午,汤姆逮住猫给它灌了很多止痛药,当时我认为这下子它会把家给毁掉。我就拿顶针狠狠地敲了汤姆的头,可怜的孩子,我那可怜的短命的孩子啊!现在顶针敲的就是我的心啊!不过,现在他总算不用再受我顶针的罪啦。现在满脑子都是他最后走的话,全是责备我的话啊!”
姨妈说着说着,伤心得实在说不下去了,“哇”的一声放声哭起来。此时躺在床底下的汤姆鼻子也发起酸来——这倒不是他在同情别人,而是在可怜自己。他突然觉得自己生前多么伟大,承受了那么多委屈和苦难。他听见玛丽也在哭,嘴里还念念地说着他的一两句好话。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是个不平凡的人。还有,姨妈伤心的样子深深地打动了汤姆,看到姨妈如此伤心他真想从床下面冲出来,让她惊喜欲狂。汤姆本来十分喜欢制造这些富有戏剧性的场景,但这一次他竟然沉住气,没有动弹。
他继续听着,从零零星星的谈话中得知,开头人们以为几个孩子在游泳中淹死了,其后他们又发现那只小木筏不见了,接着又有些孩子说这几个失踪的孩子曾暗示过镇上人不久将“听到重大新闻”,于是,那些有头脑的聪明人根据东拼西凑的消息断定几个小家伙一定是撑着小木筏出去了,不久就会在下游的村镇里出现。大家放松了一下,等待着孩子们的归来。但是时近中午,人们发现木筏停在镇子下游五六英里的密西西比河岸边,可孩子们不在上边,于是先前的一丝光明又熄灭了。他们准是淹死了,否则的话,不要到天黑,他们就会饿得往家来。大家又重新陷入悲伤中。大家认为几个孩子一定是在河当中淹死的,要不然,凭他们那么好的水性,早就游到岸上来了。今天是星期三晚上,到星期天再找不着尸体,星期天早上就举行丧礼。汤姆听到这里,浑身一阵簌簌乱抖。
哈帕太太带着哭腔道了声晚安就要走。这两个失去亲人的女人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后才分手。波莉姨妈在与希德和玛丽道别时,竟然显得万分温柔。希德有点抽鼻子,玛丽却是大哭着走的。
波莉姨妈跪下来,为汤姆祈祷。她祈祷得非常令人感动。汤姆见状,还没有等她说完,他已是泪流满面了。
波莉姨妈上床以后很久,不时地发出长吁短叹,辗转反侧,久不成眠。但到后来,她还是安静地睡了,只不过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呻吟声。于是汤姆便从床底下钻出来,用手挡住烛光,怜悯地立在床边端详着她。他从口袋里捣出梧桐树皮,放在蜡烛旁边。可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犹豫了一下。接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他赶忙把树皮放到口袋里。接着他弯下腰来,吻了吻那憔悴的嘴唇,就悄悄地径直向门口走去,走时还把门给闩好了。
他七拐八拐终于拐到了渡船码头,小心地往四周望了下发现那里没人走动,就大胆地上了船。他知道船上只有一个守船的人,而他总是睡觉,睡起觉来像个雕像一样。他迅速解开船尾的小艇,悄悄跳上去,很快就小心翼翼地向上游划去。当他划到离村子有一英里时,掉转船头,奋力冲着对岸径直划过去。他很娴熟地就靠上了岸,这对他来说只是雕虫小技而已。他很想把这只小船据为己有,因为他想象着这是海盗的战利品。但他眼珠咕噜一转想,丢了这只艇,人家一定会四处搜寻,这样反而会将事情败露,所以他就径自朝林子走去。
走了一阵子又歇了好一阵子,然后拼命克制住睡意,小心谨慎地向露营地所在的河湾走去。当他走到岛上的沙滩时,天已大亮。他又歇了歇,直到日上三竿,宽阔的河面上金波雀跃,他又往河里纵身一跳。一小会儿之后,他浑身水淋淋地站在宿营地的门口,听见乔说:
“不会的,我们都知道汤姆是最守信用的,哈克,他会回来。他知道这样做对一个海盗来说是不体面的。像汤姆这样爱面子的人,是不会干出这种事情的。他一定是有事出去了。不过,他究竟干什么去了呢?”
“哎,不管怎么说,这些玩意儿归我们了!”
“差不多吧,不过还不能肯定,哈克。他条子上说,如果吃早饭时,他还没回到这儿来,这些东西就归我们了。”
“我来啦!”汤姆喊了一声,像一阵旋风一样迅速卷了进来。
不久,一顿丰盛的咸肉加鲜鱼的早餐便端了上来,海盗帮围坐着,一边大口大口吃早饭,一边听汤姆讲述他回家的经历,还不忘添油加醋,讲得倒有声有色。汤姆讲罢,剩下的两个也跟着成了一群自命不凡的英雄。然后汤姆自己躲到一个阴凉幽静的地方睡觉去了,一直睡到中午。其余两个海盗,忙着为钓鱼和探险作准备。
第四节伙伴们都想回家了
午饭以后,海盗帮为了美食,全体出动到沙洲上去找乌龟蛋。他们用树枝往沙子里戳,戳到软的地方,就跪下来用手挖。有时候,他们一窝就能弄出五六十只乌龟蛋来。这些蛋呈白色、圆溜溜的。他们可真是满载而归,那天晚上,吃了一顿美味可口的煎蛋,星期五早上又大吃了一顿。
饱餐了美食之后,他们欢呼雀跃地向沙洲奔去,开始玩游戏。他们相互追逐,边跑边脱掉身上的衣服,等全身脱个精光后,继续嬉闹,一直跑到沙洲的浅水滩上。急速的逆流在他们腿上拍打出朵朵水花,有时差点把他们击倒,但这种冒险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乐趣。有时候,他们还互相往脸上击水。大家越击越近,一边击水,一边扭脸避开透不过气来的水。最后,弱者终于被按到水里,于是大家一齐钻进水里,几双雪白的胳膊和腿在水里缠在一起,然后猛地钻出水面就喷水,哈哈大笑,气喘如牛,很是热闹。
过一会儿,玩得累极了,他们就跑到岸上,往又干又热的沙滩上一躺,拿沙子盖住自己,暖洋洋地晒一会儿太阳。过一会儿,再打一次水仗。后来他们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裸露的皮肤完全可以当成是肉色的“紧身衣”,这样他们就在沙滩上画了个大圆圈,开始演马戏。由于谁也不愿失去扮演这最神气角色的机会,结果台上出现了三个小丑。
再后来,他们就拿出石头弹子,玩“补锅”、“敲锅”和“碰着就赢”,一直玩到兴尽意阑为止。然后乔和哈克又去游泳,但汤姆却没敢去冒这个险,因为他发现拴在脚踝上的一串响尾轮被他踢飞了,他很纳闷儿没有这个护身符保佑,刚才玩闹这么久,居然没有出事。后来他找回了护身符,这才敢去玩。但这时另外两个伙伴已经准备歇一歇。于是各个意兴索然,不由得望着宽阔的大河对岸出神,那里他们的家正在阳光下打盹儿。汤姆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用脚趾头在沙滩上写“贝基”——汤姆喜欢的女孩。他又气急败坏地将字迹抹掉,恨自己意志薄弱,竟然因为一个女孩就把自己的宏大理想抹杀。然而,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又写了这个名字。他再一次把名字擦掉,为了防止再写下去,自己也和另外两个孩子一块儿玩起来。
但是他们在热闹过后情绪又都低落下来。乔非常想家,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哈克也闷闷不乐。汤姆稍稍好些,并没有流露出来。他有一个秘密,本来不想说出来,但眼下为了继续宏大的理想,他不得不亮出这张王牌了。
他故意高昂地说:
“伙计们,我们得再去探险,我敢打赌这个岛以前有过海盗。他们一定把珠宝藏在这个岛的某个地方了。要是让我们碰到一个烂箱子,里面全是金银财宝,诸位会作何感想?”
对他的话,两个伙伴没有答理,汤姆见没有效果,又企图用另外一两件事情来诱惑他们,均告失败。一时,气氛很是尴尬。乔坐在那里用小树枝拨弄沙子,一副愁眉苦脸相。最后他说:
“喂,我说,伙计们,散伙吧。我要回家,这实在太寂寞了。”
“哎,乔,这不成。”汤姆说,“在这儿钓鱼不是很开心吗?”
“我不喜欢钓鱼。我要回家。”
“但是,乔,别的地方有这么好的游泳胜地吗?!”
“游泳有什么好的。即使现在有人说不让我下水,我也不在乎,我只想回家。”
“哼,岂有此理!像个没出息的整天找妈妈的小婴儿。”
“对,我就是要去找我妈妈,你没有,当然不找。你说我是小婴儿,其实你也不大。”说着说着,乔就有点抽鼻子。
“好吧,咱们就让这个好哭的小婴儿回家去找妈妈吧,好不好,哈克?真是个可怜虫。哈克,我知道你一准喜欢这儿,对不对?咱俩留在这儿,好吗?”汤姆自信满满地说。
哈克支支吾吾地说了声:“也——行——”
“到死我都不会再跟你说话,”乔说着站起身来,“你等着瞧吧!”他悻悻地走开,并且开始穿衣服。
“谁稀罕呀!”汤姆说。“没谁求着跟你说话。滚回去吧,可怜虫。我跟哈克都是伟大的海盗。我们要留在这儿,对不对,哈克?他要走,就让他走好了。我想没有他,咱们一样过得好好的。”
然而汤姆虽然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不是滋味。他看见乔只顾穿衣服,不免有些惊慌。而哈克老是盯着准备回家的乔,眼神里充满了向往,这更令他心神不宁。他担心他们两个将要舍弃他回家。接着,乔连一个字的道别话都没说便开始下水,向伊利诺斯州那边蹚过去。汤姆的心开始往下沉。他瞟了一眼哈克,哈克受不了他这么一看便垂下眼帘。于是他说:
“汤姆其实我也想回家。咱们待在这儿也不是办法。汤姆,咱们也走吧。”
“我决不走!你们要想走,那全走吧。我是要留下来的。”
“汤姆,我还是回去为好。”
“行,去吧!去吧!谁拦你了?”他眼睛一直瞄着哈克,看哈克的举动。
哈克开始东一件西一件地拾自己的衣服。他说:
“汤姆,我希望你也一起走。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们到岸边等你。”
“哼,你们尽管都去吧,没什么好说的了。”
哈克伤心地走了,汤姆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激烈地斗争着,真想抛开自尊也跟着他们走。他希望那两个伙伴站住,等着这位孤单的兄弟。可他们头也不回地慢慢蹚着水向前走。汤姆忽然觉得如此寂寞。他终于抛开不值钱的自尊直奔向两个伙伴,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一边跑一边喊:
“等一等!等一等!我有话要跟你们讲!”
他们立刻站住,好奇地转过身来。他走到他们跟前,就把那个秘密向他们亮了出来。他们起初无心地听着,等到明白了他的“真正意图”时,便欢呼雀跃起来,连呼“太妙了!”他们还抱怨说要是他一开头就告诉他们,他们怎么也不会走的。他巧妙地搪塞了过去,他还在担心这个秘密不知道是否能让他们在这岛上呆上一阵子,所以他有意识地守口如瓶。
小家伙们又兴高采烈地回来了,不停谈论着汤姆那伟大的计划,称赞他足智多谋。等到他们吃完一顿美味的龟蛋和鲜鱼之后,汤姆居然兴致勃勃地说他要学抽烟。乔也跟着起哄。于是,哈克做了两个烟斗,装上烟叶。这两个外行除了抽过葡萄藤自制的雪茄烟过把瘾而外,从没抽过别的烟,那种雪茄烟让舌发麻,而且看起来也特别土气。
他们还真像那么回事地抽起了烟。用胳膊肘支着,侧身躺着,抽得像是津津有味,但信心并非十足。烟的味道不怎么样,呛得他们有点喘不过气来,可是汤姆自负地说:“嘿,抽烟有什么难的!不也就这么回事,要知道,我早会了。”
“我也是,”乔说,“这根本不值一提。”眼睛还往上一瞄,很神气的样子。
汤姆说:“哎,以前看别人抽还经常想我要会抽多好,现在我真的会抽了。”
“哈克,我也是这样的,是不是?”乔说,“你听我这样说过的,要是假话,我任凭你摆布。”
“是的,他说过好多次。”哈克说。
“嘿,我也说过呀,”汤姆说,“总有上百次吧,有回是在屠宰场。你忘了吗,哈克?当时,鲍勃·唐纳在场,约翰尼·米勒、杰夫·撒切尔也在。想起来了吧,哈克?”
“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哈克说,“那是我丢掉白石头弹子后的那一天。不对,是前一天。”
“瞧——我说我说了吧,哈克回想起来了!”汤姆高兴地说。
“我觉得我整天抽烟都没问题,”乔说,“我不觉得恶心。”
“我也不觉得恶心,”汤姆说,“我也能成天地抽这种烟,但我敢打赌杰夫·撒切尔就不行。”
“杰夫·撒切尔!嘿,让他抽上一两口他就会一头昏倒。不信让他试试看。一次就够他呛的!”
“我敢打赌他够戗。还有约翰尼·米勒——我倒很想让约翰尼·米勒尝两口。”
“啊,鬼才不这么想呐!”乔说,“嘿,我敢说约翰尼·米勒干这事最熊。只要闻一下这味儿就会被置于死地。哈哈!”
“的确如此,乔。哎,我真希望那些小子能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
“我也这么想。”
“伙计们,先别提这桩事,我出个主意。以后找个机会,趁他们在场时,我就过来问:‘乔,带烟斗了吗?我想抽两口。’你就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就像这根本算不上一码事,你说:‘带了,这是我那根老烟斗,这还多一根,不过我的叶子不太好喔!’我就说:‘噢,没关系,只要够冲就行。’然后你就掏出烟斗,咱俩点上火来抽,慢条斯理,动作夸张一点让他们瞧个够。”
“呃,那真有趣,汤姆!我恨不得现在就抽给他们看!”
“我也这么想!我要告诉他们,我们是在外当海盗时学会的,他们肯定后悔当初没跟我们一块。”
“嗯,当然喽!我敢打赌他们准会的!”
谈话就这样继续下去。但不久,一开始的兴味盎然又没有了,讲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后来便沉默不语了。一会儿,抽烟有了反应,他们吐痰,越吐越厉害。这两个孩子的腮帮子里面的口水如喷泉,舌头底下好像冰山融化不断存着积水,为了不泛滥成灾,得赶忙把水往外排。但无论他们怎么尽力把水往外吐,嗓子里老是有吐不完的水,连带着一阵阵恶心。此刻,两个孩子看起来都脸色煞白,一副大病了一场的惨相。乔的烟斗吐着吐着也掉了。两个人的口水只管喷泉似地朝外涌,两人像抽水机全力以赴往外抽水。乔有气无力地说:
“我的小刀不见了。我想我得去找找看。”
汤姆嘴唇发抖,还硬撑着说:
“我帮着你找。你到那边去找,我到泉水旁边看看。不,哈克,不用你来帮忙——我俩能找到。”
于是哈克就坐下来等着。一个小时后,他觉得有些孤单,便动身去找同伴。原来他俩东一个,西一个相去甚远,脸色苍白地倒在林中睡大觉了。他看得出他俩抽烟不太适应,幸好这种难受已经过去了。
当晚吃饭时,大家似乎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乔和汤姆看上去可怜巴巴的。饭后,哈克准备好自己的烟斗,正打算也给他们准备,他俩说不用了,还谎说因为晚饭吃的东西有点不大对劲,他们觉得有些不舒服。
夜半光景,乔醒了,叫另外两个孩子。尽管天气又闷又热令人窒息,他们还是相互依偎在一起,尽力靠近那堆火。他们全神贯注默默地坐在那里,周围一片肃静。除了那堆火,一切都被漆黑的夜色吞噬了,包括他们几个小伙伴。不一会儿,远处一道亮光,像流星划过天际一样隐约划过树叶上,只一闪便消失了。不久,又划过一道更强烈的闪光。接着又一道。这时候,穿过森林的枝叶,传来一阵低吼声,几个孩子以为是幽灵,吓得瑟瑟发抖。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道触目惊心的闪光,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昼,三张惨白、惊惧的脸毕露无遗。一阵沉雷轰轰隆隆压过天空,渐行渐远。一阵凉风袭来,吹响了树叶,吹乱了火堆里的灰,雪花似地扑向四周。接着又一道强光照亮了树林,还带过一阵响雷,仿佛就要把孩子们头顶上的树梢一劈两半。亮过之后,又成了一片漆黑,几个孩子吓得抱成一团,几颗大雨点也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
“快,伙计们!快撤到帐篷里去!”汤姆大喊。
他们撒腿就跑,混乱中再加上黑暗,几只脚不时地被树根和藤蔓绊住,由于极度害怕,还乱跑一气。狂风一袭接一袭,闪电一道紧跟一道,雷声一阵尾随一阵。片刻间,倾盆大雨劈头泼下,阵阵狂风又沿着地面把它们摊成了一片片雨幕。孩子们相互呼喊着,可是风吼雷啸,把他们的呼喊声完全盖住了,谁都听不见谁。不过,他们终于一个接一个地冲回了露营地,在帐篷底下躲起来,又冷又怕,浑身精湿。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大家守在一块,彼此有个伴儿,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无法交谈,因为那块旧帆篷噼噼啪啪地直作响,实在听不见对方说什么。狂风越刮越猛,不幸吹断了系帆篷的绳子,把它拔地卷起。这使得孩子们不得不手挽着手,逃向河岸上一棵大橡树底下。狂风暴雨下,在林子中难免磕磕绊绊,碰破了许多地方。狂风、暴雨、闪电、雷鸣像交响乐一样在天空中激情地演奏着,害苦了底下的孩子。闪电把天空也照亮了,映衬出天宇下的万物。被风吹得来回飘摇的树木、滚滚白浪翻腾的大河、被风吹得漫天飞舞的泡沫以及河对岸高耸的悬崖峭壁的模糊轮廓,都在那飞渡的乱云和斜飘的雨幕中乍隐乍现。每隔一会儿,就有一棵大树不敌狂风,呼啦一声扑倒在小树丛中,惊雷如潮,难以言状。最后的这一阵暴风雨似乎要在片刻之间,把这个小岛撕成碎片,再把它吹个无影无踪,要把岛上的生灵都震昏震聋。对这几个离家出走的孩子们来说,这一夜实在够他们受的了。
暴风雨总算过去了,风声雨声渐渐平息,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孩子们回到了宿营地,看到这些都令他们后怕。值得庆幸的是紧挨着他们床铺的那棵梧桐树被雷劈倒之时,他们恰巧不在树下。孩子们被淋了个精湿,露营地的一切也被大雨淋透了,那堆篝火也被浇灭了。这几个孩子毕竟缺乏经验,没有想过要去防雨。那副狼狈相不言而喻。不过他们很快发现,原先那堆火已经把那根倒在地上的大树干烧得凹进去很深,有块巴掌大的地方没有被雨淋湿。他们想方设法,从那些有遮掩的树下,寻来些干碎叶、树皮做火引子,总算又把那堆火救活了。不过他们还是不放心,他们又特意添了许多枯树枝,等到火苗呼呼直蹿,这才放心。他们把熟火腿烘干,饱餐了一顿。吃罢就坐在火堆旁,好像忘记了历险时的惊慌,兴高采烈地大肆渲染一番,一直到清早,因为周围没有一处能睡觉的干地方。不过他们好像很满足。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洒在孩子们的身上,洒出了他们的疲倦。他们就到沙滩上躺下来睡觉。不久,他们浑身被太阳晒得燥热,就起来懒洋洋地弄饭吃。吃罢,他们都觉得周身不舒服,于是回家的念头又回来了。汤姆看出了苗头,极力说些开心的事,想打起那两个海盗的精神。可是,他们对石头弹子、马戏、游泳等一切游戏都不感兴趣了。他又拿那个秘密激起他们高兴的反应。趁着这股劲儿,他想出了一个新点子,这就是大家暂时放弃当海盗,改扮成印第安人,换换口味。他们一下子被这个主意吸引住了。于是,不久他们便脱得精光,从头到脚抹了一道道的黑泥,就像几匹斑马。还是谁都互不谦让,各个都要做酋长,然后他们飞奔入林,去袭击一个英国佬的聚居点。
后来他们又分成三个敌对的部落,在埋伏处发出可怕的吼叫,冲出来相互袭击,被杀死和剥掉头皮的人数以千计。这是一场血淋淋的战争,因此也是个痛快淋漓的日子。
临近吃晚饭时分,他们才回到宿营地集合,痛快地玩耍消耗了大量的能量,孩子们饥肠辘辘,但却十分快活。不过,又一个难题产生了,他们玩得多么认真,甚至连吃饭时都如此遵循游戏规则。互相仇杀的印第安人如不事先讲和,是不能在一块友好进餐的,而讲和的前提必须要抽一袋烟。他们从没听说过还有别的讲和办法。这三个野蛮人中的两个几乎一致表示希望继续当海盗。大家终究想不出别的解决办法,所以他们只好装出一副愉悦的样子,把烟斗要过来,按照传统的仪式轮流抽了一口。
说也奇怪,他们又很高兴自己变成野蛮人了,因为他们收获不小: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抽烟,而不必找丢失的小刀了。而且现在他们已经不再被烟呛得难受了。以他们的性格,他们可不会轻易放过这可喜的进步而裹足不前,这三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儿。吃过晚饭,他们又小心地练习了一下,取得了不小的进步,因此,这天晚上他们过得喜气洋洋。他们对自己取得的这一成就非常自豪,非常满意。即使他们能把印第安人的六个部落通通剥掉头皮,或者把全身的皮都剥掉,也不会比这更畅快。
就随他们在那儿抽烟、闲扯和天吹海聊吧,目前我们暂没什么事情麻烦他们了。
第五节意外成为英雄
也就在孩子们痛快地玩耍的同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镇上的大人们的心情却很沉重。哈帕家和波莉姨妈家都沉浸在悲伤之中。说实话,镇上本来已经够宁静的了,现在静得更加让人感到窒息。村里的人干活时都心不在焉,也很少说话,只是长吁短叹个不停。孩子们做游戏时,总也提不起精神,到后来干脆不玩了。
那天下午,贝基·撒切尔在空无一人的学校操场上,愁眉苦脸地踱来踱去。心里很凄凉,想着她的汤姆,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自语道:
“噢,我要是再能得到那只铜把手就好了!可惜我连一件纪念他的东西都没有。”
她强忍着泪水。过了一会儿,她停住脚步,自言自语道:
“就是在这儿。要是他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绝不会像上回那样固执了,也不会那样对他说话了。可是他现在已经去了,我将永远、永远见不到他了。”
想到这,贝基心里难受极了。她茫然地离开了这个伤心地,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后来,有一大群曾经是汤姆和乔的伙伴的男孩和女孩走了过来,站在那里向栅栏那边望,用虔诚的语调讲述着汤姆曾经干过什么事情,尤其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汤姆的情形。以及乔说了这样和那样的小事情。(现在他们一眼就看出,这一切都充满了可怕的预兆!)在场的人个个都能讲出失踪的伙伴们当时所站的确切地点,然后又补上一句:“我当时就这么站着,就像现在这样,比如你是他,我们俩就这么近,他笑了,接着我觉得浑身不对劲,很吓人,你知道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现在我全明白了。”
接着他们就谁最后看见了他们大肆讨论起来。许多孩子真是苦中作乐,争着抢头功,并且提出了一些证据,而证人也夸张地说了一番。他们仿佛把那几个孩子的失踪当成游戏来玩了。最后那些被承认最后见到他俩的人摆了出一副胜利的样子,其余的人则张着嘴望着他们,羡慕得不得了。有个可怜的家伙,他没有什么值得引以炫耀的,于是挖空回忆想起一件陈年旧事,便挑起眉毛说道:
“噢,汤姆·索亚揍过我一回。”
可是,这并没能让他获得大家的羡慕,因为大多数的孩子都可以这么说,所以他的这句话就不大值钱了。后来这群孩子继续聊着,用敬畏的口气追述几位死去的英雄的生平事迹。此刻,倘若那几个孩子听见这样议论他们,又该觉得自己是多么了不起的英雄了。
第六节葬礼上的复活
第二天上午,主日学校下课以后,教堂的大钟一反往日,发出的是报丧的声音。这个星期天,镇上显得十分安静,报丧的钟声配合着大地的寂静。村里的人聚集在一起,在走廊里逗留了一小会儿,低声谈论着这件惨案。可是教堂里除了女人们走向座位时衣服发出的摩擦声外,没有一个人窃窃私语。这座小教堂很久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座无虚席了。教堂里鸦雀无声,大家静心等候了一阵儿才见波莉姨妈蹒跚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希德和玛丽,过了一会儿哈帕一家也进来了,他们都穿着深黑色的衣服。这时全场起立,大家都恭恭敬敬地站着一直等到刚进来的那些人在前排就座后这才坐下来。接着一阵默哀,间歇着传来一阵阵哽噎的抽泣声。然后牧师合上双手,做了祷告。人们唱了一首震撼人心的圣歌,之后又念了一段颂词:“我是生命,复活是我。”丧礼上,牧师描述了死者的美德和他们讨人欢心的行为,以及非凡的前途。在座的人各个都暗自承认他说得对,他们以前真是有眼无珠,居然对这些熟视无睹,反倒死盯着这些可怜孩子的过错和毛病不放,心里不免感到难过,都恨自己当初为何不对这些孩子们好点。牧师还讲述了这几个孩子生前的一些感人事迹,他们天真可爱,慷慨大方。人们现在感觉他们那时的行为是多么的高尚。可当时这些却被认为是地道的流氓行为,人们恨不得用鞭子抽他们。想到这一切,人们很难过。牧师越说越动情,在场的人也越听越感动,都呜咽起来。牧师本人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在布道台上哭起来。这种情况好像也跟座无虚席一样离得太遥远了。
教堂的长廊里响起一阵沙沙声,可是没有人听见。大家都沉浸在悲伤之中,谁都没注意到这种声音。不久,教堂的门嘎吱一声开了,牧师拿开手绢,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呆住了!他惊讶的表情,惹得一双又一双的眼睛顺着牧师的视线看过去,接着全体到会者一下子都站了起来,睁大眼睛看着死而复活的三个孩子,他们沿着过道大踏步走进来。人们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在前面的是汤姆,乔在中间,哈克在最后。他们刚才一直躲在那没人的长廊里,倾听着追悼他们的颂词!
波莉姨姨、玛丽,还有哈帕一家都一下子向这几个复活的孩子扑过去,把他们吻得透不过气来,同时倾吐了许多热烈的话。只有可怜的哈克站在那儿,窘迫不安,很不自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逃到哪里才能躲开那些不欢迎自己的眼光。他犹豫了一下,正打算溜走,可是汤姆抓住他,说道:
“波莉姨妈,这不公平,哈克也该受人欢迎才对。”“是的,说得有道理,我们欢迎他。他没有母亲真可怜!”波莉姨妈的亲切关怀,反倒使他变得更加不自在。忽然牧师放开嗓音,高唱起来:“赞美上帝,保佑众生——唱!大家尽情地唱吧!”
大家大声唱起了颂歌,歌声回荡在教堂上空。海盗汤姆·索亚向四周张望,发现周围的伙伴们都在羡慕他,这是他平生最得意的时刻。他的无上光荣感洋溢在红扑扑的小脸上。
当那些“受骗”的参加葬礼的人成群结队地走出教堂时,还说要是能像今天这样热情地唱颂歌,情愿再被捉弄一次。
那一天,汤姆不是挨耳光就是受亲吻,这全随波莉姨妈的心情变化而定。他一年所受的待遇加起来也没有今天一天的多。他简直搞不清哪一种表示是对上帝的感激,哪一种是对他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