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走失迷洞
  现在再回过头说说汤姆和贝基参加野餐的情况。他们跟伙伴们一起穿梭在黑暗的通道里,游览那些熟悉的洞中景观——人们给它们起了很多夸张的名字,诸如“客厅”“大教堂”“阿拉丁宫殿”等。后来,他们开始玩捉迷藏游戏,玩得十分投入,直到有些厌烦了才停下。接着他俩高举蜡烛,顺着一条弯曲的小路往前走,边走边念着用蜡烛烟油写在石壁上面的那些名字、年月、通讯地址和格言等文字。他俩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另一个山洞。这里的墙壁没有刻写字迹。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他俩熏上了自己的名字后,继续往前走去。不久,他们来到一个地方,这里有溪流从突出的岩层上流下,水里有石灰石沉渣,经年累月后形成了瀑布般的景观。它的四周好像嵌着边,起伏不平,水中的石头晶莹发亮,好似永不会消失。汤姆挤到后面,好让贝基借着他的灯光看个够。这时,他发现后面的狭缝中有条陡峭的天然台阶,汤姆一时心血来潮,要去探险。贝基也答应了,然后他俩熏了个记号,作为之后引路的标志,探险就此开始。他俩一会儿这边走,一会儿那边走,就这样渐渐进入了以前没有人到过的洞的最深处,又做了个记号后,他们沿着岔道走下去,同时期望出去后有新鲜事儿好跟人说。在一处,他们发现了一个宽敞的石窟,上面垂下来一些人腿粗的钟乳石,在里面转了一圈后,他们惊叹不已,接着从其中的一个出口离开了。然后他们到了一个美妙的泉水旁,水底下的石头状似雪花、玲珑剔透,泉水位于石窟中央,四周石壁皆由形状奇特的柱子撑着,这些柱子是由大钟乳石和大石笋相连而成的,是千万年来水滴不息的结果。石窟壁上聚集着成群结队的蝙蝠,每一群都有成千上万只。灯光一照,成群的蝙蝠飞下来,尖叫着向蜡烛猛扑过来。汤姆知道它们的习性和危险,拉着同伴就钻到最近的一个通道里了。这一招真是好,因为贝基往外走时,手中的蜡烛正巧被一只蝙蝠扑灭了。蝙蝠把他俩追出老远的距离。两个逃亡者只要看到通道就往里面钻,最后终于摆脱了险境,把蝙蝠大军抛在了身后。不久,汤姆发现了一个地下湖,此湖渐渐地伸展,最后消失在黑暗中。汤姆打算沿着湖岸去探个究竟,可转念一想,还是坐下先歇一会儿为妙。这时,平生第一次,两个孩子感到,寂静的山洞里好像有冰冷的魔掌攫取了他们的灵魂。贝基说:
  “对了,刚才没留意——好像很长时间都没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了。”
  “想想看啊贝基,我们现在离他们很远,都钻到洞下面来了,也不知道向北还是南,我们跑了有多远,我们在这个地方当然听不见他们了。”
  贝基有些担心起来。
  “不知道我们待在这里待多久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嗯,我也是这样想,还是回去的好吧!”
  “你认识路吗,汤姆?这里弯弯曲曲、乱七八糟的。”
  “我想我能认识路!可是那些蝙蝠真讨厌。要是它们把咱俩的蜡烛都扑灭了,那就糟了。这样,我们从别的路走吧,避开那个地方。”
  “行是行,不过希望别再迷路了,真是要命!”小姑娘想到前途未卜,不禁打了个寒战。
  说完,他们钻进了一条长廊,不声不响就走了老远,边走边查看新出口,看看跟进来时是否一样。可惜没有一个出口是原来那个。汤姆每次认真查看新洞口时,贝基就望着他的脸,看是否有希望的表情,汤姆则安慰她说:
  “噢,没什么大不了,这个不是,不过我们会找到下个出口的。”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使汤姆感到希望越来越渺茫了,后来他干脆见到出口就钻,试图找到来时的那个出口,他一边嘴上仍说着“没什么大不了”,一边心情十分沉重,最后连说出来的话都失去了响声,听上去就像是“没救了”!贝基极度绝望地紧跟在汤姆身旁,拼命止住眼泪,可是泪水还是流了出来。终于,她说:
  “汤姆,别管那些蝙蝠了,还回到原来那条路上去吧!感觉我们越走越不对劲呢!”
  汤姆停下脚步。
  “听——”他说。
  周围万籁俱寂,静得连他们自己的喘息声都能听见,汤姆放开喉咙大喊,喊声回荡在通道里,渐渐远去,直至最后,隐约听上去像是笑声一样的声音,消失在通道深处。
  “喂,汤姆,别喊了,听起来挺吓人的。”贝基说。
  “是吓人,但我最好还是喊喊,贝基,说不定他们能听见我们呢!”说完他又大叫起来。“说不定”这三个字比那阵笑声更可怕,它暗示希望正在消失,两个孩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可依然什么都没听见。汤姆立即决定按原路返回,步履匆匆。可没过多久,他表现出犹疑不定的样子。贝基感到很害怕——汤姆连往回走的路也找不着了!
  “喂,汤姆,你怎么什么记号都没做!”
  “贝基,我真笨!我是个十足的大笨蛋!我压根儿没想过会按原路返回!是的,我们现在迷路了,这真是糟糕透了。”
  “汤姆,我们迷了路!找不着路了!再也走不出这个鬼地方了!真是的,我们当初干吗不和别的伙伴一起走呢?”
  说完,贝基一下子瘫在地上,大哭起来,这可吓坏了汤姆——他以为她快死了,不然就是要发疯了。他坐在她旁边搂着她。贝基紧紧挨着汤姆,脸贴在他怀里,一股脑儿地诉说她的恐惧,连后悔都来不及。这声音传到远处变成了嘲笑声,回荡在通道里。汤姆求她再打起精神,可她说不能了。于是汤姆开始自责,怪自己把她弄到这种不幸的地步。这一怪倒是有了不错的效果。贝基表示要努力抱着希望,只要汤姆不再这么说,她愿意跟汤姆一起度过难关,因为非要追究错误的话,她自己也不例外。
  这样,他俩终于又能开始往前走了,漫无目的地乱走,因为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一路往前,不断地往前。很快,希望又开始复苏,它甚至不需要理由,只因希望的源泉还没有因时间和失败而消失时,它会自然而然地复苏。
  过了一会儿工夫,汤姆把贝基的蜡烛拿来吹灭了,这种动作意味深长,言辞是多余的,无须多作解释,贝基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希望又破灭了!她知道汤姆口袋里还有一整根蜡烛和几个蜡烛头,但他必须节约着用。
  又过了一会儿,疲倦感开始袭上心头,两个孩子尽力置之不理,因为此刻时间就是生命——他们连坐下来休息一下都不敢想。只要往前走,往一个方向或是任何方向,都算是前进,都可能有结果,但只要停下来,就等于坐以待毙,是等待死神更快地降临。
  再后来,贝基柔弱的四肢再也支撑不住了,她再也走不动一步。她坐在地上休息,汤姆也坐下来陪她。两人谈到家、家中的朋友、舒服的床铺,尤其是灯光!贝基又哭了起来,汤姆想换个话题安慰她,可是她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他这样鼓励她了,可现在这些话听起来却让她很不舒服。她实在疲乏极了,昏昏欲睡,汤姆见此很高兴,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只见她在甜蜜的睡梦中,脸上的表情渐渐由绷紧变得舒展了,笑容也慢慢展露出来。那平静的脸庞给汤姆带来了些许慰藉。渐渐地,他的思绪转移到过去的时光和那梦一般的回忆上去了。当他陷入沉思时,贝基却在惬意的微笑中醒来,可那笑容突然中止了,接着就是一阵呻吟声。
  “唉,我怎么醒了呢?要是一觉睡过去该有多好啊!不!不!汤姆,我不是这么想的!不要这样看我!我不说了。”
  “贝基,你睡了一觉,这很好,只有休息好了,我们才能找到出去的路。”
  “我们可以试试,汤姆。我在梦中到了一个美丽的地方,也许我们正是在去那儿的路上。”
  “不一定啊,贝基,打起精神!我们再去试一试。”
  他们站起身,手拉着手往前走去,可心里依然没有把握。他俩想估计出待在洞里的时间,可是他们只感觉好像是过去了好多天、好几个星期,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蜡烛还没有用完。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说不准在洞里待了多久。汤姆说他们必须轻轻走路,听听哪儿有滴水声,因为他们必须找到泉水。不久,他俩真的发现了一处泉水,汤姆说,这回该休息休息了。虽然两人累得够戗,可是贝基却说她还能再走一会儿。汤姆不同意,这让贝基吃惊,她不能理解。两人坐下来,汤姆用黏土把蜡烛粘在前面的石壁上。两人各自想着心事,谁都没说话。过了一段时间,还是贝基先开口了:
  “汤姆,我好饿!”
  汤姆从口袋里掏出点什么。
  “还记得这个吗?”他问贝基。
  贝基差点笑出来。
  “是咱俩的结婚喜糕啊,汤姆。”
  “是啊,只是现在就剩下这点东西了,要是有方桶那么大就好了。”
  “这是我野餐时留下的。做个想头,汤姆,大人们的结婚喜糕不就是这样的吗?不过这个是咱俩的……”
  她话还未说完,汤姆就动手分喜糕了。贝基大口大口地吃着,汤姆自己却一点点地尝着自己那份儿。最后,他俩又饱饱喝了一通凉水,结束了这顿“宴席”。这时贝基建议继续往前走。汤姆沉默了一会儿,说:
  “贝基,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受得了吗?”
  贝基的脸色发白,可她觉得她能承受。
  “是这样的,贝基,我们不得不待在这里了,这里有水喝,而我们的蜡烛也只有这一小截了!”
  听完,贝基放声大哭,汤姆尽全力来安慰她,可是一点儿用也没有。最后贝基说:
  “汤姆!”
  “我在这里,贝基,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们会找我们,会找到我们的!”
  “说得对,他们会的,一定会!”
  “说不定现在就在找呢,汤姆。”
  “当然啦,我想他们正在找,希望如此。”
  “汤姆,不知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我们丢了?”
  “大概会是上船回去的时候吧!”
  “汤姆,那时候天快黑了,他们会注意到我们没回去吗?”
  “这……我就说不准了,不过他们一到家,你妈妈要见不到你,一定会想你的。”
  贝基的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汤姆意识到他犯了个很大的错误。贝基说过那天晚上不回家的。两个伙伴沉默不语,各自思忖着,突然一阵悲伤袭上贝基的心头,汤姆发现他俩正想着一样的事情——那就是星期天等撒切尔夫人发现贝基不在哈帕夫人家时,将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孩子们的眼睛盯着那小截蜡烛头,看它一点点烧掉,最后只剩下半英寸长的烛心。那软弱的烛光忽高忽低,顺着细长的烟柱一阵阵地往上爬,爬到顶部徘徊一会儿,终于,恐怖的黑暗完全笼罩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贝基才慢慢意识到她正趴在汤姆的怀里哭。他俩只知道好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当他们从昏睡中醒来,再度一筹莫展。汤姆说现在可能是星期天,也可能是星期一。他努力想让贝基讲话,可是贝基十分悲伤,所有希望都泡了汤。汤姆说他们老早就走丢了,人们肯定正在找他俩,他如果叫喊,就会有很多人听见,他们会过来找他们。说完他叫了几声,可是黑暗中,那回声听起来十分可怕,他只好停下,不再叫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饥饿又开始折磨这两个小家伙儿。汤姆拿出从他那份留下来的一小块喜糕,分给贝基,可是他俩越吃越觉得饿。这块小得可怜的喜糕反而激起了他们的食欲。
  过了一会儿,汤姆说:
  “嘘——你听见了吗?”
  两人屏住呼吸、静心听着,远处传来一阵模糊不清的叫喊声。汤姆立刻搭上腔,拉着贝基的手,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着进入通道。他又听了听,声音果然又传过来,这次明显更近了。
  “是他们!”汤姆说,“他们来了!快,贝基——我们有救了!”
  这两个被困在山洞里的“囚犯”高兴得几近发狂。他俩走得很慢,因为脚下不时地会碰到坑洼,必须小心才行。说着说着,他们就碰到了——他俩停下脚步,那坑大约三英尺深,也可能是一百英尺深,不管怎样都是跨不过去的。汤姆趴在地上,努力伸手去摸,可是压根儿摸不到坑底。他必须继续待在这里,等待搜寻的人过来找他们。他俩听着,显然,原本就很遥远的喊叫声,听起来更远了。一会儿工夫后,那声音一点也听不到了。真是倒霉透了!汤姆喊得嗓子哑了也无济于事。他充满希望地和贝基交谈着,可过了一段令人焦虑的时间后,再也没有听到那远去的喊叫声。他们摸索着重新回到泉水旁,时间慢慢地过去了,令人困乏。他们又睡了一觉,醒来后更加饥肠辘辘、痛苦不堪,汤姆坚信今天是星期二。
  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附近有许多岔路口,与其在这里闲等着,不如去碰碰运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风筝线,系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然后和贝基上了路。汤姆在前面走,边走边放线。大约走出了二十步远,通道往下就到了尽头。汤姆跪了下来,顺着往下摸,摸到拐角处,他又尽量往左边摸。这时,不到二十码的地方,有只手拿着蜡烛,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汤姆大喝一声,那只手的主人——印第安·乔的身影立刻露了出来。汤姆吓瘫了,再也动弹不得。紧接着,只见那个西班牙人拔腿就跑,转眼不见了。谢天谢地!汤姆想,乔大概没听出他是谁,否则肯定会过来杀了他,以报他在法庭上作证之仇。山洞里的回声让人无法辨出谁是谁,毫无疑问,这就是乔没能认出他的原因,汤姆这样估摸着。他已经被吓得浑身无力了。他自言自语道:“要是还有力气回到泉水边,一定待在那儿,无论怎样都不想再去冒险了,再碰到印第安·乔就完蛋了。”他很谨慎,不想对贝基说看到了什么。他说他大喝一声只是为了碰碰运气。
  从长远的角度来说,害怕是次要的,他们主要的问题是饥饿和疲乏。他俩在泉水旁又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又乏味的夜晚,醒来时已经饥饿难忍。汤姆坚信日子到了星期三或是星期四,说不定是星期五、星期六,都有可能。现在大伙儿一定不再寻找他们了,他提议重新找一条出路。他现在觉得,无论再遇上印第安·乔,还是别的什么危险,都不可怕了。可问题是,贝基已经很虚弱了。她陷入了麻木状态,精神怎么也唤不醒。她说她就在原地待着,等待死亡,这不会太久。她对汤姆说,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自己顺着风筝线去找出路,但要求他时不时回来和她好好说说话,她还要他保证,在最后时刻来临时,一定要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并且一直握下去。
  汤姆吻了吻她,嗓子里有种哽噎的感觉,表面上却还装出信心十足的样子——别人一定会来救他们出洞的!说完,他手里拿着风筝线爬进了一个通道。饥饿令人沮丧,尤其是一想到死到临头,他更感到悲伤。
  第二节回家
  星期二下午,黄昏慢慢落下帷幕,两个走失的孩子一点音信也没有,圣彼得堡小镇仍沉浸在哀悼之中。大家已经为他俩举行了祈祷仪式。都很诚心地期盼着他俩早日归来,可仍然一点儿新消息也没有。出去找的人大都已经回家去干各自的事了,他们认为不太可能再找到那两个孩子了。撒切尔夫人一病不起,烧得直说胡话。她一直唤着孩子的名字,有时抬着头,发呆好久,然后无力地呻吟着,一头又倒在了床上。看到她这样,很让大家心碎。波莉姨妈也好不到哪儿去,那头灰发现在几乎全都变白了。夜色中,宁静的村庄笼罩在一片悲哀和绝望的氛围中。
  半夜时分,镇里突然响起钟声,声音特别大,不一会儿,街道上就有很多人了,他们有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只听见有人嚷着:“孩子找到了!大家快起来,快起来!”接着就听见洋铁盆的敲击声。人群自动地朝河那边走去,迎接那两个失踪的孩子。他俩坐在一辆有敞篷的马车上,人们前呼后拥,再加上迎车的人,只见一大群人涌上大街,欢呼声不断。
  村子里这时已灯火通明,无人回家睡觉,这是他们度过的最难忘的一夜。最初的半小时里,村民们来到撒切尔法官家里,亲吻着两个孩子,紧紧地握住撒切尔太太的手,个个欲言又止——然后,他们返回家,人潮又回去,泪水洒得满地都是。
  波莉姨妈高兴坏了,撒切尔夫人也是,撒切尔大法官得知时,也高兴到极点。汤姆躺在沙发上,一群热心的听众认真地听着他的历险故事,他不时地大肆渲染一番。最后,他还讲了他如何离开贝基,自己一个人去探险;怎样顺着第二个通道走到风筝线达不到的地方;然后又是怎样沿着第三个通道往里走,把风筝线全用上,就在他刚要返回时,看见了远处的小亮点,这个小亮点看上去像是阳光;于是他丢下了绳子,摸索着朝小亮点处走去,把身体伸出小洞半截,便看见了密西西比河那宽阔的水面。如果是晚上的话,那他也就不会发现那小亮光了,更不可能找到这条通道。他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贝基,可贝基不相信,说不要开这种玩笑来捉弄她,因为她已经累得走不动了。她知道她活不长了,也愿意死去。他费尽口舌去说服她继续走,等她真的看见阳光的时候,她高兴坏了;又讲到他是怎样挤到洞外,然后帮忙把贝基也拉出了洞,他俩怎样坐在洞外,高兴得大喊大叫;然后,几个人是如何乘小艇经过,汤姆朝着他们呼喊,并讲了自己的遭遇;那几个人刚开始不相信这荒唐的事儿,最后,还是把他俩弄上小艇,然后把他们安顿在一座靠河的房子里,并给他俩做了晚饭,天渐渐黑下来,他们让他俩休息了两三个小时,才带他们回家。
  还没天亮,送信的人沿着撒切尔法官以及其他人留下的麻绳记号找到了他们,把这一好消息告诉了他们。
  由于在洞里待了三天三夜,又累又饥,身体完全垮了。整个星期三和星期四,他们都在床上,好像是越睡越困,越休息越没有力气。汤姆星期四稍微下床活动了一下,星期五就可以到镇上去了,到星期六几乎完全恢复了,但是贝基一直到星期天才能出门,但看上去瘦了很多,好像大病了一场似的。
  汤姆得知哈克病了,星期五便去看他,可道格拉斯夫人不让他与哈克见面,之后,虽然天天都能见面了,但不准他提历险的事情或谈别的很激动的话题;道格拉斯夫人待在卧室里监督汤姆,以防止他乱讲话。汤姆在家中还听到了卡第夫山事件,知道了人们在渡口附近的河里发现了那衣着破烂的人的尸体,也许他想逃跑,却被淹死了。
  大约两周后,汤姆又去看哈克,这时哈克恢复了很多,道格拉斯夫人也不怕哈克情绪激动了。汤姆想哈克会对某些事情感兴趣。汤姆在路过撒切尔法官家时,去看了一下贝基,他们想让汤姆打开话匣子,有个人半开玩笑地问汤姆还愿不愿意再去一次。汤姆说再去也可以,法官就说:“对啊,汤姆,我相信,会有你这样的人。但现在谁也不会在洞里迷路了。”
  “为什么?”
  “因为两周前我已经在大门上钉上了一层锅炉铁板,上了三道锁——钥匙在我这儿。”
  汤姆马上脸色变得煞白。
  “汤姆,你怎么啦?孩子,喂,快去倒杯水来!”
  有人往汤姆的脸上泼了些水。
  “啊,汤姆,你到底怎么啦?”
  “噢,法官大人,印第安·乔还在洞里哪!”
  第三节印第安·乔困死山洞
  就在眨眼间,消息便传开了,大约有十几只装满人的小艇,驶往麦克杜格尔山洞,载满乘客的大型渡轮也随后跟去。汤姆·索亚和撒切尔法官在同一条小艇上。
  人们打开洞口的锁,暗淡的光线下,好一片凄惨的景象。只见,印第安·乔躺在地上,四肢张开,死了。他的脸紧贴门缝,仿佛即使在最后一刻,他也在企盼着门外那个自由世界的光明与欢乐。汤姆当时内心一震,因为他自己曾在洞中待过,所以能理解他当时的期盼与挣扎。顿时,很同情印第安·乔,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完全安全了,所以感到很欣喜,之前,他从没有体会到这种欣喜与放松。自打揭发印第安·乔的罪行之后,内心便有一种摆不掉的恐惧感。
  那把猎刀还在印第安·乔的身边,刀刃已断成两半。显然,他在死前曾拼命地用刀砍过门下面的大横木,还凿穿了个缺口,但是,由于外面的门框是天然形成一块大石头,用刀砍这样坚硬的石头,根本就是白费力气,相反,刀却变了形。即使没有石头,印第安·乔也逃不出去,他可以砍断大横木,但是,要想从门下面钻出来是绝对不可能的,估计他自己也明白这点。也许,他砍那大横木,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找点事干,以便有所寄托。往常,人们会找到几个游客们留下的蜡烛头,可是今天大家一个也没找到,因为印第安·乔把所有的蜡烛头都吃掉了。他还捉到了几只蝙蝠,除了爪子外,整个的都吞下了。哎,这个可怜的家伙活活地被饿死了。在附近的地方,有一根钟乳石在往下滴水,长年累月,由此在下面形成了一根石笋。印第安·乔把石笋弄断,然后用石头凿出一个浅窝,来接钟乳石滴下的水滴,大约每隔三分钟才会滴上一滴水。水滴声像钟表一样有规律的滴答着,候上一天一夜才能接满一小勺。古埃及刚建金字塔,这水就在滴;特洛伊城陷落之时,罗马城刚建之季,基督被钉上十字架那刻,威廉大帝还在创建大英帝国;哥伦布正驶向北美;莱克星屯大屠杀还未被认知;那水就在滴。至今它还在滴,即使一切过往的历史烟消云散,被人遗忘,水滴仍在滴答着。世间万物是不是都有自己的使命呢?水滴五千年来滴答不断,是不是专等着这个可怜虫的到来呢?它还在滴答滴答地滴着,是不是还有其他使命,再滴答一万年呢?没人在乎这些了。若干年后,印第安·乔用石头费劲地凿出的那个碗状的洼处,每当游客来这个山洞观光时,都会长时间盯着那块石头,还有那滴答滴答的水滴,印第安·乔的“杯子”已经成为洞内奇观,连“阿拉丁宫殿”也无法与之媲美。
  印第安·乔被埋在了山洞口附近。周围七里内,不论是来自大镇子,还是来自小村子的人,都携家带口,备足了各种食物,来看印第安·乔的葬礼,仿佛这和看他被绞死一样痛快。
  现在,人们也不再向州长提请赦免印第安·乔了。已经有好多人在请愿书上签了名,还举行过好几次让人声泪俱下的激hui,由一群软心肠的妇女组成的请愿团,还曾身穿丧服到州长那大哭,让州长大发仁慈之心,饶了印第安·乔。据说有五个人曾死在印第安·乔手中,可就算他是魔鬼撒旦,照样会有一帮糊涂蛋愿在请愿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而且,还会很同情地大哭,为撒旦开脱求情。
  印第安·乔被埋后的第二天早晨,汤姆把哈克拉到一个僻静之地,说有件重要的事儿要告诉他。此时哈克已经从威尔斯曼和道格拉斯夫人那里得知了汤姆历险的全部经过。可汤姆却说,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儿没告诉哈克。哈克脸色阴沉地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进了二号,除威士忌外,什么也没找到。虽然都没说是你干的,可我一听到威士忌那桩事,就知道是你干的。我知道,你没搞到钱,要不你早就跟我说了。汤姆,我总感觉,我们找不到那份财宝。”
  “哈克,我可没有告发客栈老板,星期六我去野餐的时候,客栈还是好好的,这你是知道的。那天晚上你还在那守着呢,你应该知道的。”
  “嗯,对!怎么感觉已经发生很久了。正是那天晚上,我跟着印第安·乔,一直跟到道格拉斯夫人家。”
  “原来是你跟着他的呀!”
  “对,是我,可别声张出去啊。我想印第安·乔还有些哥们,让他们知道了,非得整死我。如果不是我,他这会儿,准在得克萨斯州了。”
  接着,哈克便把整个历险经过告诉了汤姆。
  在这之前,汤姆只知道威尔斯曼的事情。“所以,”哈克接着回到原来的话题说,“谁搞到威士忌,谁就拿到了钱。反正没咱俩的份儿了。”
  “哈克,钱根本就不在二号里!”
  “什么?”哈克吃惊地看着汤姆的脸,“汤姆,难道你又有新的发现了?”
  “哈克,它就在洞里!”
  哈克顿时满眼放光。
  “汤姆,你再说一遍!”
  “钱在洞里!”
  “汤姆,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呢?”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咱们把它弄出来好吗?”
  “好,只要我们一路做记号,能找到回来的路,我就跟你去。”
  “哈克,这次进洞,会万事顺利的。”
  “太棒了,你怎么知道钱在洞里。”
  “哈克,我们进去就知道了,如果找不到钱,我就把我的小鼓还有其他东西全给你,决不食言。”
  “好,我相信你,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立刻,你看呢?你身体能撑得住吗?”
  “在洞里很深的地方吗?三四天来,我恢复了很多,不过最远只能走一英里,汤姆。”
  “哈克,一般人进洞得走五英里,可我发现了一条近道。哈克,我会带你划小船过去。先让它浮在那儿,我自己划船,根本不用你动手。”
  “好,我们这就走吧!”
  “行,我们得带上些面包和肉,还有咱们的烟斗、一两个小口袋、两三根风筝线,再带上点那叫火柴头的新玩意。上次进洞,我一直就在想要是有些火柴头就好了。”
  中午稍过,趁没有人在,两个孩子偷偷弄了条船,就出发了。
  还有几英里就到“空心洞”的时候,汤姆说:
  “你瞧,这里的悬崖没房子,没锯木厂,灌木丛都是一样。你再往那边看,看到那崩塌处的空地没有,那就是我们的一个记号。好了,现在我们上岸。”
  于是俩人上了岸。
  “哈克,你用钓鱼竿就能够找到我钻出来的洞,看你能不能找到。”
  哈克到处搜了搜,什么也没找到。汤姆很得意地迈进一大堆灌木丛旁说:
  “哈克,你瞧,洞在这里!可别对外人说,现在就咱俩知道。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这个洞,我早就想当强盗了,可一直没找到藏身的地方,现在好了,有了这个洞,我们就算有了洞府。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只能对乔·哈帕和本·罗杰斯说,因为我们还得结帮成伙,就我们俩的话就没有什么派头了。汤姆·索亚强盗帮,哈哈,这个名字听起来是不是很神气?”
  “嗯,是挺响的,汤姆,我们要抢谁呢?”
  “遇谁抢谁呗,拦路抢劫——都是这样干的。”
  “要sharen吗?”
  “不,不一定要sharen,把他们藏到洞里,让他们拿钱来赎。”
  “赎?”
  “就是用钱换人,让他们用所有的钱来换人,远亲朋友的钱都得借来换人,若一年内拿不到钱,咱们就撕票,强盗都这么干。不过女人不能杀,把她们关起来,留着。她们各个长得都很漂亮,也很有钱,一被抓到就会吓晕。你可以拿走她们的手表,还有别的东西,但对待她们一定要脱帽以示有礼,你读读书就知道了,强盗是最有礼貌的人。而后女人们就会渐渐地对你产生好感,一起待上一两周后,她们就不会哭了,随后让她们走,她们也不会走了。要是你硬把她们带出去,她们也会回来。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哇,太好了,汤姆,当强盗比做海盗强多了。”
  “当然,而且这样离家近,看马戏什么的也很方便。”
  此刻,万事俱备了,两个孩子就往山洞里钻。汤姆走在头里,好不容易他们才走到通道的另一头,而后停了下来,系好拿来的风筝线,继续往前走。还没走几步,他们就来到泉水处,看到墙边的那截蜡烛芯,汤姆浑身打冷战,给哈克讲述了他和贝基两人当时看着蜡烛直至最后熄灭时的心情。
  洞里静得吓人,很阴暗。两个孩子压低嗓门,低声说话。他们继续往前走着,很快就转入另一个通道,一直来到那个低凹的地方,借着烛光,发现这个地方并不是什么悬崖,只是一个大约二十英尺高的陡山坡,汤姆轻声说:
  “哈克,现在让你看件东西。”
  他高举蜡烛说:
  “往拐角处看——看,那边的大石头上有蜡烛烟熏出来的记号。”
  “汤姆,我看那个符号是十字!”
  “那二号呢?在十字架下吗?哈克,我就是在那看见印第安·乔伸出蜡烛的!”
  哈克盯着那个神秘的记号看了好一阵儿,然后颤颤地说:
  “汤姆,咱们回去吧!”
  “什么?回去?不要财宝啦!”
  “对,不要财宝啦。印第安·乔的鬼魂肯定就在附近。”
  “噢,哈克,一定不在这里。洞口离这还有五英里远呢!”
  “不,汤姆,它不在原来的地方,它在钱的附近,我知道鬼的特性,这你也是知道的。”
  汤姆也动摇了,也许哈克说得对,很是担心,但很快他有了个主意:
  “喂,哈克,我俩真笨。鬼魂怎么可能在有十字的地方待着呢!”
  汤姆一句话便起了作用。
  “汤姆,我怎么就没想到鬼怕十字呢!我们真幸运,天赐的十字。我想我们应该从那里爬下去找那箱钱。”
  汤姆先下去了,边走边弄出粗略的台阶。哈克跟在后面,大岩石所在的那个石室分出来四条路。他们查看了三条,一无所获,就在最靠近大石头的道口处,他们发现了一个小窝,里边有个地铺,还有个破旧吊篮、一小块熏肉皮。两三块鸡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但是却没有钱箱。两个小家伙儿找了好多遍,还是没找到财宝,于是汤姆说:
  “他说是在十字下的啊,你看,这就是最靠近十字底下的地方,不会藏在石头底下吧,这下面可是一点缝隙也没有啊!”
  他们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便灰心丧气地坐下来。哈克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最后汤姆开了口:
  “嘿,哈克,你看,这块石头上一面有脚印和蜡烛油,另一面什么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我敢打赌财宝就在石头下面,我们把它挖出来吧。”
  “对啊,汤姆!”哈克兴奋地说道。
  汤姆即刻就掏出正宗的“巴罗刀”,挖啊挖,没挖到四英寸深就碰到了一块木头。
  “嘿,哈克,你听,是木头的声音。”
  哈克也帮着挖,一会儿工夫,他们把那块露出的木板移走,出现了一个裂口通往岩石下面。汤姆拿着蜡烛钻了进去。汤姆说他看不到裂口的尽头,所以想进去看看,于是弯着身子穿过裂口。沿着通道,路越走越窄。他先是往右,然后是往左,沿着通道弯弯曲曲地往前走,哈克一直跟在汤姆后面。而后,汤姆进了一段弧形通道,汤姆大声叫道:“上帝啊,哈克,你看这是什么!”
  是宝箱,千真万确,它被藏在了一个小石窟里,在旁边有个空danyao桶、两只带皮套的枪、两三双破皮鞋,还有一条皮带,另外还有些被水浸得湿漉漉的破烂东西。
  “我们终于找到了!”哈克边说,边抓起一大把变色的钱币。“汤姆,这下我们有钱了。”
  “哈克,我总觉得我们会找到的,现在财宝确实到手了!真的令人难以置信,喂,别傻愣着了,我们来试试看能不能搬动。”
  箱子有五十磅重。费了好大的劲汤姆才把它提起来,可提着走的话却很吃力。
  “我早就想到了,”他说,“那天在鬼屋里,我看出来他们拿箱子时的样子很吃力,哈哈,现在带来的这些小布袋子正好用着。”
  他们很快地把钱装进小袋子里,把它搬到有十字的岩石旁。
  “现在我去拿枪和别的东西。”哈克说。
  “我们以后当强盗会用得着那些东西,现在别动,就放在那里就行了。我们还要在那里聚个会,痛饮一番,那可是个好地方。”
  “什么叫痛饮一番?”
  “呃,强盗们总是聚会痛饮,我们当然也要如此。快走吧,哈克,我们在这待的时间太长了,现在应该不早了,我好饿了,我们快点上船,就可以吃点东西,抽烟。”
  出来后,他们就钻进了绿树林,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岸边没有人,他们就开始上船美滋滋地吃了一顿,随后又抽起烟来。
  太阳落山时,他们撑起了船离岸而去,黄昏中,汤姆沿岸边划了好长时间,兴高采烈地跟哈克聊着天,天刚黑的时候,他俩上岸了。
  “喂,哈克,”汤姆说,“咱们把钱先藏到道格拉斯夫人家柴火棚的阁楼上吧,早上我会把钱过过数,然后咱们两人分掉,再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埋好。你在这儿守着钱,我现在去把本尼·泰勒的小车子偷来,等一会儿就来。”
  说完,他就飞走了,不一会儿工夫他便带着小车子回来了,然后,把袋子扔上车,再盖上些烂布,拖着“货物”就走了。来到威尔斯曼家时,他俩停下来歇了歇,之后,正要动身时,威尔斯曼先生恰好走出来,说:
  “咦,那是谁呀?”
  “我俩,哈克贝利·费恩和汤姆·索亚。”
  “太棒了!跟我来吧,都在等你俩呢。快点,来,我来推车,咦,怎么那么重?这是装了砖头还是什么破铜烂铁?”
  “一堆烂铁。”汤姆说。
  “我也觉得是,镇上的孩子就是喜欢到处翻弄些破铜烂铁卖给翻砂厂,最多才换六个子。要是你们去干活的话,能挣到双倍的钱呢,可你们就是太懒了,不说了,快走吧,快点!”
  两个孩子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么急着催着他们走。
  “别问了,等到了道格拉斯夫人家就知道了。”
  哈克是被人诋毁怕了,警惕地问道:
  “我们什么事也没干呀!琼斯先生。”
  威尔斯曼笑了。
  “噢,我的好孩子,哈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儿,你跟道格拉斯夫人不是好朋友吗?”
  “是的,她待我一直很好。”
  “这就行了,那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还没等哈克反应过来,他俩就被推进道格拉斯夫人家的客厅。威尔斯曼先生把车停在了门后面,也跟了进来。
  村里有头有面的人物全都聚在这儿,客厅灯火通明。有撒切尔一家、哈帕一家、罗杰斯一家、波莉姨妈一家、牧师、报馆撰稿人,还有其他的人,大家都穿得很正式。看到这两个孩子进来,道格拉斯夫人显得很热情。看见他俩满身都是泥土和蜡烛油,波莉姨妈非常生气,朝汤姆直皱眉摇头。威尔斯曼先生说:
  “我去家里找他,他没在家,可偏巧在门口碰上了他俩儿。这不,我就马上把他俩弄到这里。”
  “你做得很对,”道格拉斯夫人说,“孩子们,跟我来吧!”
  然后,她把他俩儿领到一间卧室,对他们说:
  “你们先洗个澡,换件衣服。这两套都是新衣服,衬衣和袜子都在这儿。这是哈克的——用不着道谢,哈克,这套是威尔斯曼先生拿来的,另一套是我拿来的。不过,都会很合身的。穿上吧,穿好了就下来,我们都等着呢。”说完,道格拉斯夫人就出去了。
  第四节终获财宝
  哈克说:“汤姆,要是能够弄到一根绳子,咱们还是顺着窗户逃走吧,窗户离地面也不高。”
  “瞎说什么呢,干吗要溜走?”
  “我很不习惯跟一大群人在一起,实在受不了。汤姆,反正我不下去。”
  “真是的,讨厌!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放心吧,我会照应你的。”
  此时,希德来了。
  “汤姆,”他说,“波莉姨妈等了你一下午了。玛丽都给你准备好了礼服。大家都为你操心。喂,看你的衣服,怎么沾上了油渍?噢,还有泥土!”
  “好啦,我的希德少爷,以后你少管闲事。今天为什么这么热闹呢?”
  “这是道格拉斯夫人举办的宴会,你不知道吗,她经常请客的。为了感谢威尔士先生与他的儿子们的救命之恩,道格拉斯夫人特意举办了这次宴会。喂,想知道更多吗?我可以考虑告诉你。”
  “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今晚,老琼斯先生有惊人的消息要告诉大家。他在和姨妈谈这事时,恰好被我听到,但是现在这已不算什么秘密了,人人都知道了,道格拉斯夫人也知道了,但她却假装不知道。现在,琼斯先生一定要哈克出席。因为这和哈克有关,所以,如果哈克不在场,宣布那个天大的秘密还有什么意义呢?”
  “希德,什么秘密啊?”
  “就是哈克跟踪强盗到道格拉斯夫人家的事呗。琼斯先生想给大家一惊,不过我敢打赌,他的计划会落空的。”
  希德咯咯地笑起来,显出满副得意的样子。
  “希德,你又在背后搞什么鬼啊!是你把秘密泄露出去的吧!”
  “得了,甭管是谁干的,反正每个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了,这就够了。”
  “希德,全镇只有你才会干这么不义气的事。你要是哈克,当时你早就跑了,根本不会向任何人说强盗的事。你永远见不得人好,只会干那些卑鄙龌龊的事情。赏你一个耳光,用道格拉斯夫人的话说,‘不用道谢’。”
  汤姆边说边打希德一耳光,连踢带推把他轰出门外。“好,再去告状吧,只要你敢,明天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没过几分钟,客人们都坐在了餐桌旁,十几个小孩被安排在同一间房里的小餐桌旁,按照当时的规矩,各个都得端端正正地坐着。过了一会儿,琼斯先生作了短短的发言,他感谢了道格拉斯夫人为他和儿子举办此次宴会,但他说还有一个人要感谢,那个人很谦逊——
  他还说了很多诸如此类的话。突然,话锋一转,谈到哈克在此次历险中的英勇表现。大家装作很吃惊的样子,附和着。若往常,人们听到不同寻常之事后,会显得更加兴奋的。
  道格拉斯夫人的演技相当好,她一个劲地感激哈克的救命之恩,并赞扬哈克的英勇,傻傻的哈克几乎忘却了那种穿上新衣服的不自在感觉,也完全忘却了自己正成为焦点人物。
  道格拉斯夫人说她想收养哈克,供他上学接受最好的教育,等凑够钱,就会资助他做点小买卖。汤姆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了,他说:
  “哈克不需要您的资助,他有钱啦!”
  听到汤姆荒谬的话,顾及到场合,宾客们都忍住没有笑出来,场面极其尴尬。汤姆立即打破了沉默。
  “或许你们不会相信,不过他真有了很多的钱。喂,别笑,你们马上就会看到的,等等。”
  汤姆迅速跑到门外,宾客们困惑不解地相互看着,再问哈克,哈克却瞠目结舌,什么也说不出来。
  “希德,汤姆在搞什么呢?”波莉姨妈问道,“他呀——哎,从来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我从来没有——”
  波莉姨妈还没说完,只见汤姆吃力地背着一个大口袋走进来。然后,解开口袋,哗一下,倒了满桌子金币,接着说:
  “这些钱,一半是哈克的,一半是我的!”
  这一下,语惊四座。大家两眼直勾勾地瞪眼盯着桌上的金币,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等大家反应过来,他们一致要求汤姆说出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汤姆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虽然故事很长,废话很多,但大家都目不转睛地听着,无人插话打断他的讲述。
  汤姆费了好大劲讲完后,琼斯先生叹了口气,说:
  “原以为,今天是我的宣布会使大家大吃一惊,可是与汤姆的故事相比,我的那点事根本不算什么了。”
  钱被数了数,一共一万二千美元。尽管在座的宾客中,也有总家产超过这个数的,但是,还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金。
  第五节汤姆未来的大计划
  汤姆和哈克发了横财,立刻在穷乡僻壤的圣彼得堡镇引起了轰动。亲爱的读者,读到这里你们可以松口气了。钱数很大,而且又全是现金,几乎令人难以置信。几乎镇上所有的人都在谈论此事,对他们俩小孩称赞不已,很是羡慕,后来竟然有人因为过分激动,结果被弄得神经错乱。现在,圣彼得堡镇上几乎每间传闻闹过鬼的屋子都被掘地三尺,木板也被一一拆掉,就是为了找财宝——而且是大人做的,并不是小孩,其中一部分人相当认真。你看看,无论他俩走到哪儿,都是瞩目人物,有的频频献殷勤,有的则睁大双眼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们。也许他们以前说的话几乎没有大人把它当回事,现在可不一样了。他们无论说什么,都像圣旨一样,被人们到处传播、重复。就连他们简单的一举一动都被认为意义重大。显然,他俩已不再是普通人了,都快被供奉为圣人一般的人物了,更夸张的是,竟然有人收集了他俩过去的资料,说他俩从小就有伟人之像。村里的报纸还专门刊登了他俩的小传。
  道格拉斯夫人按六分利息把哈克的钱拿出去放债,波莉姨妈以同样利息委托撒切尔法官把汤姆的钱也拿出去放债。这样,他们俩小孩都有自己固定的收入。根据放贷利息,他俩每天都有一块大洋的收入。这笔钱相当一个牧师的收入——不,确切地说,是他应得数额,通常他拿不到这么多钱。那时,消费水平很低,一元二角五分钱就够一个孩子上学、吃饭的费用,甚至连穿衣、洗澡等都包括在内,也花不完。
  撒切尔法官对汤姆十分看好,认为汤姆绝对是个有发展前途的孩子,否则,他不会那么勇敢地救出了他的女儿。贝基悄悄地告诉撒切尔法官,汤姆在校曾替她挨过鞭子,撒切尔法官更是感动备至。她恳求父亲原谅汤姆。汤姆撒了个大谎完全是为了替她挨鞭打,法官满怀激动地大声说:“噢,那可是最高尚的谎言,它是我见过的最慷慨、最无私的谎言。这可以和华盛顿砍樱桃树的故事21一样永垂青史!”
  贝基见父亲用力踏着地板,说这句话时显得十分伟岸,她从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她很是激动,于是马上跑去找到汤姆,把她爸爸的反应告诉了他。
  撒切尔法官希望汤姆将来成为一名大律师或战功显赫的军人。他还打算安排汤姆进国家军事学院,然后,再到最好的法学院接受专业的教育,将来他可以自由选择。
  哈克贝利·费恩有了钱,得到道格拉斯夫人的监护,马上就进入社交圈子——不对,或者说,他是被逼进去的——因为他很不情愿。道格拉斯夫人的佣人每天都会给他梳妆打扮一番,把他收拾得像个绅士,每晚又为他换上新的床单。上面一个污点也没有,很令哈克失望,因为他习惯了脏兮兮的感觉;吃饭的时候,刀叉、餐巾、杯子、碟子,一一俱全,都得使用;他又得上教堂、念书;他得文雅地说话,谈吐又要斯文,无论他走到哪里,各种礼仪都会束缚着他。
  哈克忍受了三个星期后,突然有一天,不见了踪影。道格拉斯夫人急得要命,到处去找,几乎找了两天两夜。众人们也十分上心,他们到处找,有的甚至去河里打捞。汤姆很了解哈克,第三天早晨,便在废弃的屠宰场后面的旧空桶里找到了哈克,这些天,他就在这儿过的夜。此时,哈克刚吃完偷来的剩饭,正抽着烟斗,舒服地躺在那里休息。他依旧穿着那套破烂的衣服,蓬头垢面,邋遢不堪,但是很快活。汤姆把他拽出来,跟他说他已惹了dama烦,要他快回家。哈克脸上悠哉悠哉的神情马上消失了,呈现出满脸愁容。他说:
  “汤姆,我是不会回去的。我受不了那种生活,很不习惯。道格拉斯夫人待我确实很好,可是我享受不了那一套。每天早晨,他们把我叫起来,逼我洗脸,一个劲地给我梳头,还不让我在柴火棚里睡觉。汤姆,我得穿那种令人讨厌的衣服,紧绷绷的,一点气也不透。衣服很干净很漂亮,弄得我站也不是,坐也不行,更不能到处乱跑。我好多年没去过教堂了,还得去做礼拜,弄得满身是汗——我恨那些重复无趣的布道词!在那里,我不能捉我的苍蝇,也不能嚼口香糖,整天都不能光脚。吃饭、上床睡觉、起床等道格拉斯夫人都要按铃,总而言之,一切都要按序进行,我都快崩溃了!”
  “但是,哈克,大家都是这样的啊!”
  “没错,可是,我不是大家的一分子,被捆得那样紧我受不了。还有,要吃的就有吃的,我不喜欢这种吃法,就是去河里钓鱼,也得先由她同意才行,去游个泳,还得先问问她,真的是,干什么事都得先经过她批准。说话也得很文雅斯文,我很不习惯——憋急了,我就跑到阁楼顶上,自己跟自己乱说一通,这样才好受些,否则,我真会憋死的,汤姆。她不让我抽烟,不许我在人前大声讲话,还不许我伸懒腰、抓痒痒——”(说这话的时候,他显得十分烦躁和委屈。)
  “还有呢,她整天都在祈祷!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
  “我得逃走,汤姆——不逃不行呀,马上就要开学了,不离开的话就得上学,还不如杀了我呢。汤姆,有钱了,并不是件高兴的事。发财简直就是发愁,最后弄得你真希望还不如什么都没有。我身上的衣服很舒服,在这桶里睡觉也很香,我打算就长住这儿了。汤姆,就是那些钱,我才会活得那么痛苦,现在,那份钱你拿去吧,偶尔给我几毛钱花就行了,不要常给,我觉得容易得到的东西不好玩。请你跟道格拉斯夫人说吧,顺便替我告辞。”
  “噢,哈克,我不能这样做,这不太好。也许,你稍微多适应几天,就会喜欢上那种生活的。”
  “喜欢那种生活,就像喜欢一直坐在热炉子上一样。简直是荒谬!我不干,汤姆,我不要当富人,我不想被困在那闷热倒霉的房子里。我喜欢森林、喜欢河流、喜欢那些脏兮兮的大桶,我离不开这些东西。真不走运,刚得手几条枪,找了个山洞,准备去当强盗,却偏偏碰到这种事情,真是倒霉死了。”
  汤姆看到了希望——
  “喂,哈克,有钱也可以当强盗啊!”
  “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汤姆?”
  “当然是真的,干吗骗你,就像我人在这儿一样,千真万确!不过,我们不要邋遢、不体面的人入伙,哈克。”
  哈克那股高兴劲马上没了。
  “为什么不让我入伙,汤姆?你不是还让我当过海盗吗?”
  “不错,但是这跟当强盗不一样,跟你说吧,强盗比海盗格调要高得多。在很多国家,强盗地位很高,都是上流人当中的上流人,一般都是些公爵之类的人。”
  “汤姆,我们最铁,对不对?你肯定会让我入伙的,汤姆,是不是?”
  “哈克,我不是不愿意,但是要是让你加入,其他人会怎么说呢?他们会嘲笑说:瞧汤姆·索亚那帮强盗,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在说你,哈克。你不喜欢那样,我也不喜欢。”
  哈克没吭声,沉默着,思想上在作激烈的斗争。最后他说:
  “哎,好吧,我到道格拉斯夫人那儿再忍受一个月吧,看能不能习惯,不过汤姆,你得让我入伍啊?”
  “好,哈克,一言为定了!走,老伙计,我去跟道格拉斯夫人讲,让她多给你点自由。”
  “这么说,你答应了,汤姆?你答应了?真是太好了!要她能给我多点自由,让我可以偷偷地抽烟、说说脏话。兴许我还能适应。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组成海盗帮派?”
  “噢,很快。把镇上的男孩聚集起来,也许今晚咱们就举行入伙仪式。”
  “什么仪式?”
  “入伙仪式。”
  “什么叫入伙仪式?”
  “嗯——就是发誓团结互助,永不泄密。就是被剁成肉酱也得遵守帮规,不能泄密。如果有人敢动咱们兄弟,就把他和他全家赶出地球,一个不留。”
  “哈哈,这真好玩!好有意思,汤姆。”
  “对,我也觉得很好玩儿。入伙仪式得在半夜举行,而且要选个最偏僻、最恐怖的地方,闹鬼的房子最好,可是现在全被拆了。”
  “好主意!”
  “噢,还要对棺材发誓,咬破指头,歃血为盟!”
  “哈哈,这才像那么回事!比当海盗过瘾多了。汤姆,如果让我加入,我会一直跟着道格拉斯夫人过,直到我死为止。如果有一天,我成了鼎鼎有名的大盗,人人都谈论我,我想,她会很自豪的,因为是她把我从野地里接回家的。”
  结束语
  故事至此结束。因为这确实是个儿童的故事,所以写到这里必须搁笔,再写下去就得涉及成人时期。写成人的故事,作者很清楚写到结婚成家就算了事,但是写青少年则得见好就收。
  本书中的人物有许多仍然健在,过着富裕快乐的生活。有朝一日再来续写这个故事,看看原来书中的小孩子们长大后做什么,这也许是件值得做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明智的做法就是现在就此搁笔。
  11若哈宾逊先生有个奴仆叫布尔的话,汤姆就会叫他“哈宾逊的布尔”,但是,若是他的儿子或狗叫布尔的话,那汤姆就会叫他布尔·哈宾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