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要在御花园弹琴的事,小燕子比谁都上心。
她一大早就在漱芳斋的院子里来回转悠,一会儿帮紫薇搬琴凳,一会儿帮紫薇挑衣裳。
一会儿又蹲在地上把紫薇的绣鞋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之后还拍了三下:“这鞋带得扎紧,别走着走着掉了!”
紫薇被她这一连串折腾弄得哭笑不得:“燕子,我就是去弹个琴,不是去打仗。”
“比打仗重要!”小燕子站起来,双手叉腰,一脸正色,“你是要去引一条大鱼上钩,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紫薇看着妹妹那副“严阵以待”的表情,心里又暖又好笑,最终只摇头说了句:
“那你别跟着来,你一来,我弹琴你就嗑瓜子,那曲子全让你嗑没了。”
小燕子嘴一瘪,刚要反驳,被紫薇一个眼神顶了回去,缩了缩脖子:
“行行行,我不去,我在漱芳斋等你回来,你把那‘大鱼’钓上来之后,可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紫薇笑着应了,抱着琴出了门。
御花园的东南角有一片小竹林,竹林前面是一座半旧的凉亭,亭子里有石桌石凳,亭外是几株开得正盛的紫薇花。
六月的风穿林而过,竹叶沙沙响着,把日光晒成了一地碎银。
紫薇选了这座凉亭。
因为上辈子,尔康就是在这里听到她弹琴的,那天她弹了一首她娘教的曲子,《长相思》。
尔康循声而来,站在竹林外听了很久,等她弹完才走出来,对她说了第一句话:“姑娘的琴声,像是有心事。”
那天的场景她记得清清楚楚。
尔康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站在竹林边,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在他脸上,眉目清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那时候心口怦怦跳着,低头不敢看他,只说了一句“公子过奖了”。
后来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弹那首曲子,如果她没有抬头看他,如果没有后来那些“山无棱天地合”——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那些都发生了,她信了,信了一辈子,输了一辈子。
紫薇垂下眼帘,把琴在石桌上放好,调了调弦,指尖轻轻拨了几个音。
琴声清越,像一滴露水落进深潭,在安静的竹林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弹《长相思》。
曲子不长,只有三段,第一段轻缓悠远,像一个人站在长亭外望着远方的背影;
第二段渐渐转急,像思念在心底翻涌成潮;
第三段又慢下来,慢到最后几个音几乎听不见,像是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只剩一声长长的叹息。
紫薇弹得很慢,比上辈子慢了许多。
她一边弹,一边想着她的娘——夏雨荷在济南那座小院子里等了十八年。
从青丝等到白发,等来了一封封没有下文的信,等来了一句“朕会来接你”,等来了一把黄土、一方孤坟。
她娘到死都在等。她这辈子不想等了。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悠悠地散开,紫薇没有抬头,只是把手轻轻搭在琴弦上,等着。
竹林那边没有动静。风停了,蝉也不叫了,御花园忽然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紫薇耐心地等着。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带着几分刻意——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好让琴声的主人注意到他来了。
紫薇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果然,跟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出场方式。
先听曲,再露面,做出“无意中路过被琴声吸引”的姿态,恰到好处地显示出他的风雅与分寸。
脚步声在竹林边停了。紫薇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惊艳。
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温润低沉,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姑娘的琴声,像是有心事。”
紫薇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了一下。
一模一样,连语气里那种“我懂你”的温柔都分毫不差。
上辈子她听了这句话,心跳快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以为遇到了知音。
现在她再听这句话,心里只有一个感觉——凉。
凉得像一壶放了三天的隔夜茶,表面看着温温的,底下全是透骨的冷。
她慢慢抬起头。
尔康站在竹林边,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日光从竹叶缝里漏在他脸上。
眉目清俊、身姿挺拔,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嘴角带着温和的笑,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近不远,恰到好处地含着几分关切。
福尔康,上辈子她为他流干了眼泪,为他被关进宗人府的大牢,为他等了三天三夜等来一张“对不起”的纸条。
他说过无数次“山无棱天地合”,可每一次她需要他的时候,他都在天平的另一端。
被家族、前程、晴儿、孝心——任何一个理由轻轻一压,就沉了下去。
紫薇看着他,没有脸红,没有心跳加速,没有低头躲开他的目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的竹,终于学会了在风里站直了腰。
“公子过奖了,”她开口,声音平平淡淡,“随手弹的,不成曲调。”
尔康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淡。他往前走了几步,在凉亭外面站定,姿态温文尔雅:
“在下福尔康,御前一等侍卫。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这琴声似乎有些来历,听着像是江南一带的曲风,又带着几分宫廷古韵……”
他说得头头是道,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像在端详一件精致的瓷器。
紫薇对上他的目光,心里翻涌着两辈子的记忆,但面上什么也没露,只微微颔首:“夏紫薇。暂住在漱芳斋。”
“漱芳斋?”尔康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更深,“原来是还珠格格的座上宾。那姑娘与还珠格格是——”
“姐妹。”紫薇说,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
尔康的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他显然在迅速评估眼前这个女子——住在漱芳斋、与还珠格格称姐道妹、琴棋书画显然精通、气质不凡……
这一切加起来,意味着某种可能性。
他的笑容更温和了,往前又走近一步:“紫薇姑娘的琴声实在动人,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再听姑娘弹一曲?”
紫薇看着他靠近的那一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荒诞感。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让他走进来的,先是一曲琴,再是一句“山无棱”,再是一个眼神、一次牵手、一句承诺——
她以为那些都是真的,可后来才发现,他对她说“山无棱”的时候,对晴儿也说了同样的话。
她忽然开口:“福公子会作诗吗?”
尔康被她突然一问,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自信地笑了:“略通一二,姑娘想听什么?”
“不必作新诗,”紫薇说,“我有一句现成的,想请福公子听听——‘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把这首《上邪》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背书。
可每一个字落在尔康耳朵里,却像是在他脚下铺了一层薄冰——
他听得出,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半分柔情,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可他还是接上了。
因为这句诗正是他最拿手的,他说过无数遍,每一遍都说得情真意切:
“这句诗出自汉乐府《上邪》,是世间最至诚的誓言——天地合而君不绝,此情可待成追忆……”
他说着说着,目光落在紫薇脸上,声音渐渐轻柔下来:“紫薇姑娘若喜欢这诗句,在下愿以这誓约为——”
“福公子,”紫薇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可每个字都像按了冰,“这句诗——你对多少人说过?”
尔康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那层温文尔雅的笑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边缘开始卷曲、发皱。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紫薇那双眼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怒不怨,不嗔不痴。
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照出他所有精心修饰过的表情底下那层浮起来的、心虚的底色。
“紫薇姑娘,”他勉强找回声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对你——”
“你对我如何,不重要。”紫薇打断他,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响,“我只是想说——这句话太重了。
天地合、江水竭,都是要拿一辈子去扛的。福公子若是扛不起,就别对姑娘们说了。说了却不做,比不说更伤人。”
她说完这句话,从石凳上站起来,把琴稳稳地抱进怀里。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站在那里,端端正正的、不卑不亢的,像一株终于从泥土里挣出来的紫薇花,开得从容又骄傲。
尔康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见这个姑娘,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在他某些连他自己都没正视过的地方。
“紫薇姑娘,”他往前追了一步,声音里带了些急切,“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们今日才初见,你若愿意,我可以慢慢解释——”
“不必了。”紫薇侧过身,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落在竹林外那条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小径上。
“福公子,你的诗很好,人也很好。只是你的‘很好’,给太多人看过了,就不值钱了。”
她说完这句话,抱着琴走出了凉亭。
裙摆扫过石阶,发出轻细的“沙沙”声。尔康站在竹林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日光在她的背影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那背影走得又稳又从容,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诗——“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分明写着:不必等天地合,我已经跟你绝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紫薇走出竹林的那一刻,眼眶里还是热了一瞬。
那点热像一粒滚烫的沙子,硌在她眼角,将落未落。
她抬头看了一眼六月湛蓝的天,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把那粒沙子慢慢化掉了。
不哭。这辈子她不打算为这个人掉一滴眼泪了。
她抱紧了怀里的琴,沿着御花园的小径一直往前走,穿过花圃、穿过假山、穿过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汉白玉台阶。
漱芳斋的院墙远远出现在前面,她看见小燕子趴在墙头上冲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紫薇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墙头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越晃越欢,等紫薇走到院门口,小燕子已经跳下墙头冲了出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怎么样怎么样!上钩了吗?他说‘山无棱’了没有?”
紫薇看着妹妹那张写满了八卦的脸,忽然笑了出来。
她把琴往小燕子怀里一塞,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说了,然后我原封不动给他挡回去了。”
小燕子“嗷”了一声,抱着琴蹦了三个圈:“怎么挡的怎么挡的!快跟我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紫薇笑着摇头,拉着她往屋里走:“进屋说。太阳底下晒得我头疼。”
“不行不行!你先说一句我听听!”
“就说了一句——‘这句话太重了,扛不起就别说了。’”
小燕子听完,抱着琴在原地愣了足足三息,然后猛地跺了一下脚,把地上的青砖跺得“咚”一声响。
“紫薇!你太帅了!我要给你立个牌坊!”
“少胡说八道!”紫薇笑骂着把她推进院子,院门在两人身后合拢,把六月午后的蝉鸣和日光一起挡在了外面。
竹林边的凉亭里,尔康还站在原地。他手里那卷书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风把书页吹得哗啦哗啦翻着。
露出书页间夹着的一枝干枯的紫薇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弯腰捡起来,对着那枝枯花看了很久。
六月的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气。
远处传来隐约的笑声,像从漱芳斋的方向飘过来的,轻快又明亮。
尔康把那枝枯花重新夹回书页里,转身走了。
可他走了三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凉亭——石桌上的琴已经搬走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弦痕,在日光里若有若无地亮着。
那道痕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凉凉地刻在那儿,再也填不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