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燕子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时候,紫薇已经梳洗整齐,正坐在桌边就着晨光看一本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旧诗集。
“醒了?”紫薇听见动静,头也不抬,“金锁做了桂花糕,明月热了粥,都在厨房温着。”
小燕子从被窝里拱出一个鸡窝脑袋,眯着眼看了紫薇好一会儿。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紫薇侧脸上镀了一层柔柔的亮,她翻书页的动作又轻又慢,手指修长白净,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紫薇,”小燕子哑着嗓子说,“你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好看?”
紫薇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向她,嘴角带着无奈的笑:“你刚醒就开始贫?”
“我说真的!”小燕子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踩在地上,三两步蹿到桌边坐下。
凑到紫薇脸前面仔细端详,“你看看你,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
“谁不是眉毛是眼睛?”紫薇拿书轻轻拍了一下她脑门,“洗脸去,一会儿永琪该来了。”
小燕子一听到“永琪”两个字,脸上的笑微微收了收,但很快又恢复了。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去铜盆边舀水洗脸,哗啦哗啦的,水花溅了半张桌子。
紫薇看着她毛手毛脚的样子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看书。
可翻了两页,发现小燕子站在铜盆前不动了,两只手撑着盆沿,水滴从她下巴上往下掉,一滴一滴落进盆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燕子?”紫薇叫了她一声。
“嗯?”小燕子回过神,甩了甩手上的水,胡乱抹了把脸,“没事,我就是在想——今天怎么给他那张冷脸。”
紫薇合上书,认真地看着她:“你想好怎么说了?”
“想好了。”小燕子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清凌凌的,没有半分迷茫。
“上辈子他总是凑得太近、靠得太勤、说什么‘我对你不一样’。
那时候我傻,信了,这辈子我就让他知道——他凑得越近,我退得越远。”
紫薇听完,点了点头:“行。需要我帮腔的时候,咳嗽一声。”
小燕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好嘞!”
两个人吃了早膳,又说了会儿闲话。
小燕子故意磨磨蹭蹭地换衣裳,还非要拉着紫薇帮她挑簪子,挑了三回又说“算了不戴了,反正今天也不是去见他”。
紫薇由着她磨蹭,自己坐在窗边慢慢喝茶。
院门被人敲响的时候,她透过窗纸看见那道人影——身形颀长、步伐轻快,远远的就能感觉到那股子殷勤劲儿。
五阿哥永琪果然又来了。
他今日换了件银灰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深蓝的腰带,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冠里,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
一进院子就朝屋里喊:“小燕子!我带了东街那家铺子的杏仁酥,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声音又亮又亲热,像一道暖融融的阳光照进来。
紫薇放下茶杯,看了小燕子一眼。小燕子冲她挤了挤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回了一声——
“来啦!”
她从里屋蹦蹦跳跳地跑出去,脸上带着笑,可跑到永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忽然“刹”住了脚,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规规矩矩地冲永琪福了一礼。
那礼行得……怎么说呢,挑不出错,可也挑不出半分热乎气。
膝盖弯的弧度正好,低头的角度正好,连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都正好——全是“刚刚好”的客气。
永琪拎着食盒的手顿时僵住了。
“燕子,”他皱了皱眉,“你干嘛呢?”
“给五阿哥请安呀。”
小燕子抬起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可那两只脚牢牢钉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半点没往前挪,“您是阿哥,我是格格,礼数不能废不是?”
永琪愣了两息,然后笑了出来,以为她在跟他玩闹,拎着食盒往前走了两步:“你跟我还讲什么礼数——”
他往前走了两步,小燕子就退了两步。
永琪停住了,小燕子也停住了。两个人中间还是隔着三步,不多不少。
“燕子,”永琪脸上的笑终于收了收,语气里带了些困惑,“你这是干什么?跟我生分了?”
小燕子眨了眨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歪着脑袋看他,一副认真又无辜的模样:“五阿哥这话说的,我哪儿敢跟您生分?
您是阿哥,我是还珠格格,咱们是‘兄妹’,自然得注意分寸。您说是不是?”
“兄妹”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又轻又脆,像两颗豌豆落在瓷盘上,叮叮当当的。
可落在永琪耳朵里,却刺得他喉头一紧。
“谁跟你是兄妹了?”他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我从来没把你当妹妹看过——”
“那您把我当什么看?”小燕子接过话头,脸上还是那副天真的笑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五阿哥,您该不会真对我有别的想法吧?这可不行,您是阿哥,我是格格,传出去多不好听呀。”
她说着还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侧着身,一副“男女授受不亲”的谨慎姿态。
可偏偏她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嘴角还挂着笑,看着天真烂漫极了,跟真的什么都不懂似的。
永琪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拎着食盒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想说“我对你就是不一样”,可对上小燕子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他想看见的那种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要是把那句话说出来,反而像个跳梁小丑。
“燕子,”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了几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燕子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间,短得几乎捕捉不到。
可紫薇站在窗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旧伤口被翻开的痛。
但那一丝痛很快就被笑意盖了过去。
“以前是以前嘛,”小燕子笑着说,“人总是会变的,五阿哥你以后也会变的,这有什么稀奇。”
永琪看着她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眼前这个姑娘——眉眼还是那些眉眼,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笑起来还是那样没心没肺——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悄悄翻了个个儿,从里往外透出一种他够不着的疏离。
“你的杏仁酥,”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把食盒往前递了递,“趁热吃。”
小燕子看了一眼那只食盒,没接。
“多谢五阿哥,”她说,声音客客气气的,“不过我刚吃了早膳,太饱了,吃不下。您带回去自己吃吧,别浪费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蝉在头顶叫得正欢,一声接着一声,不知疲倦。
永琪拎着那只食盒站在院中央,小燕子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笑着看他,紫薇端着茶杯站在窗边安静地瞧着——
三个人之间隔着六月的暖风,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隔着一层小燕子用“礼数”织起来的薄薄的墙。
“行,”永琪终于说,声音有些涩,“那……明天校场,我等你。”
“校场?”小燕子眨眨眼,“哦,射箭!我记得,明天对吧?好嘞,我一定去。”
她答应得爽快极了,可那股子爽快里没有半分“期待”,倒像在应一件“约好了不去不合适”的差事。
永琪听出来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小燕子还站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冲他摆手:“五阿哥慢走!”
永琪收回目光,跨出门槛,脚步声在游廊尽头很快消失了。
院门合上之后,小燕子脸上那个“恰到好处”的笑才慢慢淡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往后退时踩出的脚印,那三道浅浅的印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每一道都隔着一尺的距离。
她一共退了三步。三次,每一步都很稳。
“不错,”紫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浅浅的笑意,“三步,不多不少。礼数周全,情意全无。”
小燕子“噗”地笑了一声,转身跑回窗边,把下巴搁在窗台上仰头看紫薇:“怎么样?我刚才表现好不好?”
“特别好,”紫薇放下茶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尤其是那句‘人总是会变的’,说得恰到好处。
他回去得琢磨半天你到底在说什么。”
“让他琢磨去。”小燕子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笑,“反正他琢磨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紫薇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心里忽然软软的。
她想起上辈子小燕子追在永琪身后跑的样子——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为他笑、为他哭、为他跟知画吵架、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的人。
那辈子她那么用力地去够,都没够到那个人的真心。
这辈子她什么都不做了,那个人反而凑过来,巴巴地送东西、约校场、说“我从来没把你当妹妹看过”。
可惜。来不及了。
“燕子,”紫薇轻声说,“你后悔吗?”
小燕子从臂弯里抬起头,认真想了想:“后悔什么?后悔这辈子不跟他好了?”
“嗯。”
小燕子摇了摇头:“不后悔。上辈子我傻了一回,够了。”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不值得。”
“不值得”三个字,她说得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可越是平淡,越是说明那些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回,想到最后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再也不会更改了。
紫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窗外的槐树上,两只麻雀正挨在一起梳理羽毛,你啄啄我、我啄啄你,叽叽喳喳的,倒比院子里的人热闹。
小燕子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紫薇,你说——要是上辈子我也像今天这样退上三步,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紫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回她:“上辈子退不退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就是你现在——往前看,别回头。”
小燕子没有回头。
她只是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琉璃瓦顶,看着六月的风把树影吹得摇摇晃晃,看着天边那朵云慢吞吞地飘过屋檐。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不大不小、安安稳稳的弧度。
“嗯,”她说,“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