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斋的晨光还没散干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被风一吹就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小燕子正蹲在窗台跟前,伸长脖子看紫薇给那盆兰花松土。
紫薇的动作又轻又慢,小竹片小心翼翼地拨着土块,像在给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梳头。
“紫薇,”小燕子托着腮,“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开花?”
“兰花秋天开,早着呢。”紫薇头也不抬。
“秋天啊……”小燕子掰着手指算了算,“那还有好几个月呢,那时候咱俩应该已经把五阿哥和尔康都收拾完了吧?”
紫薇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想什么?”
“想点……”紫薇想了想,嘴角微微弯起,“譬如今天早膳吃什么。”
小燕子眼睛一亮,蹦起来就往厨房跑:“桂花糕!我要吃桂花糕!明月!彩霞!——”
她话音还没落地,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拖长了的唱喏:“五阿哥到——!”
小燕子“嗖”地刹住了脚,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转头看向院门,眼睛眯了起来。
紫薇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到小燕子身后半步的位置,无声地给她撑了个场。
院门被推开,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一个人的轮廓勾得金灿灿的。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桃花。
他跨进门槛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眉目舒展、步伐从容,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是三月里最温柔的那阵风。
五阿哥,永琪。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太监,一人捧着一只锦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珠光。
“小燕子!”永琪一进门就喊她名字,声音又亮又亲热,“我听说你昨天出宫了?
病刚好怎么到处乱跑,我让人找了你半天没找到——”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了站在小燕子身后的紫薇。
永琪愣了一下,目光在紫薇脸上停了两息,带着点审视和好奇。
紫薇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视线,微微颔首算作见礼,姿态从容得像一株立在风里的竹。
“这位是?”永琪问小燕子。
“我姐姐。”小燕子回答得干脆利落,连“干姐姐”“结拜姐姐”这种前缀都懒得加,“紫薇,我亲的。”
永琪又看了紫薇一眼,目光里那点审视收了回去,换上客气的笑:“紫薇姑娘好,我是永琪,小燕子的——”
“五阿哥。”小燕子截住他的话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我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咬得又轻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看着轻,可底下是冷的。
永琪脸上的笑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
“对,朋友,”他顺着她的话说,又指了指身后两只锦盒,“我给你带了点东西,西域进贡的珊瑚珠子,还有一盒江南的桂花酥。
你病刚好,得多补补。”
他说着示意太监把锦盒捧上来,两只盒子并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珠光映着日光,流光溢彩的。
小燕子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珊瑚珠子——红艳艳的,每一颗都圆润饱满,一看就是上品。
她伸手拨了一颗,珠子在她指尖骨碌碌转了一圈。
上辈子,永琪送过她一模一样的衣盒。
她当时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三个圈,把那盒珠子穿成了项链,天天挂在脖子上,显摆给所有人看。
后来知画进了府,有一天她发现那条项链少了一颗,找了半天没找到。
再后来她看见知画发髻上别着那颗珠子,红艳艳的,跟她脖子上那一串一模一样。
她问永琪怎么回事,永琪说:“不过一颗珠子,你至于吗?知画喜欢就让她戴,你那么多颗呢。”
那天晚上她把整条项链从窗口扔了出去,珠子散了一院子,一颗都没拣回来。
小燕子收回手,把指尖那点珠子上的凉意搓了搓,然后对永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五阿哥,你送东西怎么也不问问我喜不喜欢?万一我不喜欢红的呢?”
永琪被她问得一愣:“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我喜欢绿的,”小燕子面不改色,“草绿、翠绿、油绿、绿油油的那种绿。你下回送绿的,我肯定高兴。”
永琪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行,行,下回送绿的。这盒你先收着,不喜欢红的以后拿去换——”
“不用换。”小燕子摆摆手,“你拿回去吧,放我这儿也是积灰,我收东西收得多了,放不下。”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收东西收得多了”那几个字里,像裹着一层薄薄的冰。
永琪听出来了,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她进宫才几天?能收多少东西?
紫薇在后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小燕子这拒绝的话术——既不得罪人,又把东西退得干干净净,比起上辈子那个收了礼物就傻乐的姑娘,不知长进了多少。
永琪让太监把锦盒收回去了,脸上还挂着笑,但眼底明显多了几分茫然。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小燕子,压低声音说:“燕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昨天的气?我昨天是看你病刚好就跑出去,有点担心——”
“没生气。”小燕子打断他,仰着脸看他,眼睛又圆又亮,“我真没生气,我就是觉得,五阿哥你对谁都这么好,我怕别人误会。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传出去不好听。”
“对谁好?”永琪皱起眉头,“我对别人好,跟对你好能一样吗?我对你是——”
他话没说完,小燕子忽然侧身一闪,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从他身侧滑了出去,顺手把他手里那把折扇抽了过来。
“这把扇子上的桃花是你画的?”她翻来覆去地看着扇面,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院子里所有人听见。
永琪被她突然转移话题弄得措手不及,但面上还是维持着温和的笑:“是我画的,画得不好,送给你玩——”
“这是你画的吗?”小燕子把扇面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五阿哥,你这桃花的花瓣怎么都往一个方向歪啊?风吹的吧?”
永琪脸上一热。
那扇面上的桃花确实不是他画的——是他让画师代笔,只是他觉得说出来没面子,才一直说是自己画的。
“那个……风大的时候画的,”他干咳了一声,“画得不好,你别笑话。”
“没笑话没笑话,画得挺好的。”
小燕子把扇子合上,啪地拍回他手里,笑嘻嘻的,“风大画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下回风小点再画一幅,肯定更好。”
永琪被她这一通连消带打,手里的折扇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可偏偏小燕子每一句都是笑着说出来的,挑不出半点毛病,他连生气的由头都找不到。
紫薇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她在心底给自家妹妹竖了根拇指——
这姑娘上辈子那点傻劲儿全倒干净了,如今满肚子的心眼子,偏偏还长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骂人都不带脏字。
“五阿哥,”紫薇适时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您来漱芳斋,还没坐下喝杯茶呢。燕子,你也不请人进屋坐。”
小燕子立刻会意,侧身让开门口:“对,五阿哥你进来坐,我给你泡杯好茶!明月!沏茶!用我藏的那包碧螺春!”
永琪被她姐妹俩一唱一和地让进了堂屋,心里那点不自在稍微散了散,又提起了精神。
他在圆桌旁坐下,刚要开口说什么,小燕子已经端着一杯茶塞进了他手里,动作又利落又热络,像是真心实意地招呼他。
“五阿哥你喝茶,”小燕子自己也端了一杯,坐在他对面,两只脚够不着地面,晃晃悠悠地荡着。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送东西的?没别的事?”
永琪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准备好的那些“我想你了”“我担心你”“我一天不见你就难受”之类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发现小燕子看他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她看他,眼睛里全是星星;
现在她看他,眼睛还是亮的,但里头没有星星了,只有一面安安稳稳的镜子,照出他所有的话头,然后原封不动地弹回来。
“我……就是想看看你好没好利索,”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烫得他舌尖一缩,“既然你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我没事,我好着呢。”
小燕子说完,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了歪脑袋,“五阿哥,你认识一个叫知画的姑娘吗?”
永琪手一抖,茶杯里的茶荡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知画?”他茫然地皱眉,“谁?不认识。”
小燕子看着他那副完全不知情的表情,心里划过一丝微妙的快意。
上辈子永琪第一次见到知画,也是这样一脸茫然,后来却为了她把自己踩进了泥里。
这辈子,知画还没来,永琪还不认识她。
可她偏偏要提前提这个名字,就像在永琪心里埋一颗小小的、扎手的刺。
“不认识就算了,”小燕子摆摆手,大大咧咧的,“我前儿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叫知画的姑娘跟你站在一起,可好看了。
我就随便问问。”
永琪被她这句“梦见”弄得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看了小燕子一眼,那个姑娘正低头吹着茶汤上的热气,脸颊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睫毛在眼睑下投着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
她安安静静坐着的时候,跟平时疯疯癫癫的样子判若两人,可又格外的好看。
“小燕子,”永琪忽然鬼使神差地说,“我教你射箭吧。”
“射箭?”小燕子抬起头,眨了两下眼睛,“你会射箭?”
“我骑射在阿哥里是最好的,”永琪终于找回了一点自信,腰板都挺直了些,“你要是想学,我明天带你去校场,我教你拉弓射靶子。”
小燕子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月牙。
“行啊,”她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是射不中靶心——”小燕子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永琪被她眼睛里那点狡猾的光勾得心痒,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要是射不中,你随便提。”
紫薇在旁边端着茶盏,看着妹妹三言两语就在永琪手里挖了个坑,且挖得浑然天成、滴水不漏。
她垂下眼帘喝了一口茶,把嘴角那点笑意藏进了茶汤里。
永琪坐了大约两刻钟,又说了些有的没的闲话,终于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小燕子一眼,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只说了句:“后天校场,我等你。”
“好嘞!”小燕子冲他摆摆手,“五阿哥慢走,明天见!”
永琪走了。院门合上,脚步声渐远,两个太监捧着锦盒跟在他身后,身影拐过游廊尽头就不见了。
小燕子还站在院门口,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碰过锦盒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珊瑚珠子凉丝丝的触感。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了两回。
“燕子。”紫薇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小燕子没回头,只是把脑袋往她肩窝里一歪,闷声说:“紫薇,我刚才是不是挺厉害的?他一点都没看出来我在怼他。”
“特别厉害,”紫薇说,“怼得滴水不漏。他要回去想三天才能反应过来。”
小燕子“噗”地笑了一声,可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可我还是有点……不舒服。
不是心疼他,就是——看见他那张脸,想起上辈子的事,心里堵得慌。”
紫薇没说话,只是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两个人站在漱芳斋的院门口,六月的风吹过来,把她们的裙摆吹得轻轻交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槐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浮浮沉沉。
过了好一会儿,小燕子吸了吸鼻子,从紫薇肩窝里抬起头来,使劲儿搓了搓脸,把脸上那点阴云搓了个干干净净。
“明天我去射箭,”她说,“他射不中的话,我就让他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小燕子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让他离我远点。”
紫薇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她伸手揉了揉小燕子的脑袋,把她的发髻揉得更歪了一些。
“走吧,”紫薇拉着她往屋里走,“金锁说明天要做桂花糕,咱们先去偷两块尝尝。”
“两块哪够!你帮我跟金锁说,让她多做一笼——”
两个人的笑声从院子里一路飘进堂屋,窗台上那盆兰花在风里微微晃了晃叶子,像是在替她们舒了一口气。
明天,校场上,还有一场好戏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