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天把最后一株红景天塞进界碑石缝时,指腹蹭到了冰棱上的薄霜。霜花在指尖化成水,带着点淡淡的腥气——不是雪水的清冽,倒像某种野兽的涎水。他抬头望了眼冰川,墨角留下的冰塔林在阳光下泛着淡红,像串悬在半空的灯笼。
“天哥,次仁叔说的‘蛊雕’,真长着鸟嘴老虎身?”王磊正往巡逻车后斗搬工具,帆布摩擦的声响在空谷里格外清晰,“我查了《山海经》,说它‘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听着就恕!包br/> 李一天刚要回话,耳边突然掠过阵疾风。不是寻常的山风,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冰面飞。他猛地拽住王磊往车后躲,视线扫过冰川尽头的断崖——那里的积雪正在簌簌往下掉,像是有巨兽刚从崖顶跃下。
“别出声。”李一天摸出腰间的信号枪,指尖在扳机上悬着。他想起次仁的话,边境上的异兽大多怕火,可信号枪的火光会不会惊动墨角?昨天刚在界碑旁放了青稞,要是引来麻烦……
破风声越来越近。王磊突然捂住嘴,指节发白——断崖下的雪地里,有团灰褐色的影子正在移动。先是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瞳孔竖成细线;接着是覆盖着鳞片的翅膀,展开时像块破旧的帆;最骇人的是它的嘴,明明是鹰隼般的弯钩,却发出“咿呀”的叫声,像个婴儿在哭。
“是蛊雕!”李一天的喉结紧了紧,信号枪的保险栓“咔哒”弹开,“它的叫声能引猎物靠近,别回头,往东边的山洞跑!”
他拽着王磊往冰缝方向冲,靴底在冰面上打滑。身后的哭叫声突然拔高,带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李一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腿像灌了铅似的沉。王磊比他更不济,踉跄着差点摔倒,帆布工具包掉在地上,扳手滚出去老远。
“别捡!”李一天吼出声时,蛊雕已经扑到了十米外。它的翅膀掠过冰面,带起的冰碴子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李一天瞥见它头顶的角,不是墨角那样的珊瑚状,而是螺旋形的,尖端泛着青黑色,像是淬了毒。
“咿呀——”蛊雕突然俯冲下来,翅膀扫过巡逻车的车顶。铁皮被划开三道深痕,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王磊吓得尖叫,声音却被哭叫声盖了过去——那声音像根无形的线,正往耳朵里钻,搅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李一天突然想起次仁的嘱咐:“蛊雕的叫声能乱人心智,找有回声的地方躲。”他拽着王磊拐进条冰沟,沟壁上的冰棱能反射声音,哭叫声撞在冰面上,碎成断断续续的杂音。
可这法子没管用多久。蛊雕落在冰沟入口,翅膀一扇就堵死了去路。它低头嗅了嗅,弯钩似的嘴突然张开,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李一天看见它的喉咙里泛着红光,像是有团火在烧——次仁说过,蛊雕会喷毒雾,沾到皮肤就会溃烂。
“往左边的山洞跑!”李一天推了王磊一把,自己举起信号枪朝蛊雕的翅膀扣动扳机。红光炸开的瞬间,蛊雕发出声刺耳的嘶鸣,翅膀上的鳞片掉了好几块。趁它后退的空档,李一天拽着王磊连滚带爬冲出冰沟。
山洞就在眼前。洞口被藤蔓遮掩着,藤蔓上的刺泛着蓝紫色,像是有毒。李一天顾不上这些,用刀劈开藤蔓往里钻。王磊刚要跟上,突然“啊”了一声——蛊雕的爪子抓住了他的背包带,锯齿状的嘴离他的后颈只有半尺远。
“松手!”李一天转身甩出信号枪,枪托砸在蛊雕的角上。那角硬得像块铁,震得他虎口发麻。蛊雕被激怒了,翅膀猛地拍打在洞口,碎石和冰碴簌簌往下掉。王磊趁机挣脱背包,连滚带爬进了山洞。
李一天刚要跟进,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他低头一看,是蛊雕的尾羽——明明是鸟类的羽毛,却像蛇一样灵活,尖端还长着倒刺。倒刺划破了裤腿,皮肤上传来阵灼烧感,像是被泼了滚烫的油。
“天哥!”王磊在洞里喊,声音带着哭腔。
李一天咬着牙抽出军刀,狠狠砍在尾羽上。尾羽应声而断,冒出的血不是红色,是墨绿色的,溅在冰面上滋滋作响。他趁机冲进山洞,转身用石头堵住洞口,后背抵着岩壁大口喘气,心脏像要跳出胸腔。
洞口传来蛊雕的撞墙声,震得岩壁上的碎石往下掉。李一天摸出打火机点亮,火光里能看见王磊正蜷缩在角落,胳膊上有块皮肤已经红肿——是被蛊雕的尾羽扫到了。
“忍着点。”李一天从急救包里翻出药膏,刚要递过去,突然看见洞壁上有串脚印。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蛊雕的爪印,是三趾的,像某种鸟类的脚印,却比成年男子的手掌还大。脚印旁的石壁上,刻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有人用指甲划出来的,弯弯曲曲的,像条蛇。
洞口的撞墙声突然停了。
李一天握紧军刀,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手心里发抖。他听见洞外传来“咿呀”的叫声,这次却不像是在哭,倒像是在召唤什么。紧接着,是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蛊雕飞走了。
可他不敢放松。次仁说过,蛊雕从不轻易放弃猎物,除非遇到更厉害的东西。他抬头望向山洞深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鳞片摩擦石头的声音。
王磊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天哥,你看……那是什么?”
火光顺着王磊指的方向照过去。山洞尽头的石壁上,挂着块残破的兽皮,兽皮上画着幅画——一只长着角的鸟正在攻击一条龙,龙的角断了一只,却用尾巴护住了身后的界碑。
李一天的呼吸突然顿住。他想起墨角脖颈处的旧伤,想起冰塔林里的红光,想起次仁说的“龙守界碑,人守龙”。难道蛊雕和墨角早就打过交道?那这山洞,会不会是墨角以前的避难所?
洞口突然传来声低沉的龙吟。不是墨角那种带着暖意的嗡鸣,是更苍老、更威严的声音,震得洞壁上的碎石都在跳。李一天刚要去看,就听见洞外传来蛊雕的惨叫,接着是翅膀拍打和重物坠地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和王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李一天握紧军刀,慢慢挪到洞口,搬开石头往外看——蛊雕不见了,雪地上只有滩墨绿色的血,一直延伸到冰川尽头。而冰川上的冰塔林,不知何时泛出了金色的光,像有团火在冰棱里烧。
“是墨角。”李一天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想起昨天在界碑旁放的青稞,想起石缝里的红景天,突然明白,守护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他们在守护界碑,墨角在守护他们。
王磊突然指着天空,说不出话来。李一天抬头,看见冰川上空有个巨大的影子,像条游弋的鱼。那影子盘旋了两圈,突然俯冲下来,在洞口丢下什么东西,然后又沉入云层。
是片鳞片,比之前墨角给的那片更大,泛着金色的光。鳞片上还沾着点红景天的叶子,像是特意带来的。
李一天捡起鳞片,放在王磊红肿的胳膊上。鳞片接触皮肤的瞬间,灼烧感突然消失了,红肿也慢慢退了下去。他把鳞片放进贴身的口袋,摸了摸脚踝上的伤口——那里已经不疼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治好了。
“我们得赶紧出去。”李一天扶起王磊,“天黑前要赶回哨所,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次仁叔。”
他刚要搬开石头,突然听见山洞深处传来声轻响。火光里,那串三趾脚印的尽头,有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不是蛊雕的琥珀色,也不是墨角的星火色,是深黑色的,像两口深井。
李一天握紧军刀,却没有再往前走。他想起次仁的话,边境上的生灵,有的是敌人,有的是朋友。他把最后一株红景天放在脚印旁,对着黑暗里的眼睛点了点头,然后扶着王磊走出了山洞。
洞口的雪地上,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冰川上,墨角留下的冰塔林依旧泛着淡红,像串悬在半空的灯笼,照亮了他们回哨所的路。李一天知道,明天巡逻时,除了青稞和红景天,还得带上些干净的布条——不是为了包扎伤口,是为了给墨角擦去角上的冰霜,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万一再遇到蛊雕,也好有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