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太多的人
非洲,摩洛哥,在一辆从卡萨布兰卡驶往马拉喀什的长途汽车上,麦肯纳夫妇带着他们的小儿子汉克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车上既有像他们这样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也有当地的阿拉伯人。这两类人很好区别,不仅从肤色、外形和着装上,而且还有很明显的一点,那就是本地人并不东张西望,即使看到外面的景致也不会像8岁的汉克那样兴致勃勃。小家伙看到什么都好奇,一会儿说左边的秃山像肯塔基的坎伯兰山口,一会儿又说右边的大棚子像拉斯维加斯的赌场。看到毛驴,他兴奋地大叫;看到骆驼,他也手舞足蹈。外面一时没什么好看的了,他开始注意同车的人。离开后排座位,他顺着中间过道往车头方向走,不时还把脑袋歪过来转过去,看看车厢两侧的男女乘客。刚走到一半时,司机突然踩了一脚刹车。汉克站立不稳,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急忙中他本能地伸出双手,想抓住点儿什么。结果右手抓住了椅背,左手却无意间拉下了一位当地妇女的面纱。女人的一声尖叫在刹车引起的惊呼声中显得特别突出。紧接着,她身边那个男人开始怒吼起来。虽然听不懂他说的阿拉伯语,但看得出来他非常生气。
汉克被吼声吓得呆住了,那块黑色面纱攥在手里,但他一点也不明白自己闯了什么祸。面对俯身冲他吼个不停的大汉,他一退再退,直到退回母亲的怀抱里。他父亲刚才还在打瞌睡,这会儿急忙站起来,用手臂挡住朝他儿子扑过来的阿拉伯人:“不要激动,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都在说话,但谁也听不懂彼此在说什么。这时从他们左前方站起一位白人,他用当地语言冲那个怒气汹汹的人说了些什么。那人虽怒气未消,但看得出来,他不像一开始那么凶了。白人把仍被汉克紧紧攥着的面纱拿过来,交到那位余怒未消的阿拉伯人手上,把他劝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一场激烈的冲突被化解了。
麦肯纳先生对这位调解人表示了由衷的感激,并把妻儿介绍给他。对方自我介绍说他叫路易·贝尔纳。
“我还是不大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麦肯纳先生说道,“他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火?”
“因为你们的儿子揭下了他妻子的面纱。”贝尔纳先生说。
“汉克吗?”麦肯纳夫人的语气是说,“这怎么可能呢!”
“充其量这也只能算是个意外事故,他完全可以有话好好说嘛。”麦肯纳先生仍然不能理解。
“在这里,有些意外是不能被原谅的。”贝尔纳先生解释道,“我可以坐下说吗?”
“当然。”麦肯纳先生说。
路易·贝尔纳道谢后坐在了麦肯纳夫妇前排的座位上。“是这样,”他接着说,“穆斯林妇女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不能揭去面纱……”
“面纱,你是说连吃饭的时候也不行吗?”汉克插进来问。
“哈哈……好厉害的一张小嘴,”贝尔纳先生被逗笑了,“我刚才是用阿拉伯语说的‘面纱’,你们的儿子一听就记住了。真了不起!”
“我是医生,”麦肯纳先生说,“所以汉克能正确地拼出haeoglob(血红蛋白),而cat(猫)或pig(猪)这样的简单的字却未必能写对。”
“啊,原来如此,”贝尔纳先生笑道,“那么你在哪儿行医呢?”
“美国印法来?”但他们不知道,医生正在心里盛赞妻子呢:“亲爱的,这是你唱得最好的一次!”
蜷曲在沙发上似睡非睡的汉克,恍惚间听到妈妈的歌声。起初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歌声实在太真切了。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跑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细听。歌声的确是从楼下传上来的,声音也是妈妈的。
“这是我妈妈在唱歌!”汉克大叫:“是她本人!”
“噢?”特林顿夫人问:“你肯定吗?”
“当然。这首歌别人不会唱。是我妈妈!”
特林顿夫人脸上极其复杂的表情说明她内心里正翻腾着狂涛巨浪。想了一想,她似乎下定了最后决心,走到汉克身边蹲下。
“汉克,你不是会吹口哨吗?”她拉着汉克的手问。
孩子脸上露出困惑的样子,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就把这首歌的调子吹出来。声音越大越好!”
孩子的脸上露出希望的光彩。他开始使劲儿吹了起来。
就像歌声飞到楼上一样,口哨声也传到了楼下。别人全无反应,唯有敏感的麦肯纳夫妇,几乎同时捕捉到这天底下最美妙的声音。他们极力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特别是麦肯纳医生,他已靠近大厅出口,听得最清楚。但他必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压抑着飞到楼上去的冲动,用最慢的速度继续向外蹭。麦肯纳夫人就更难了,她稍微走了一下神儿,但马上用坚强的毅力,强迫自己唱下去。可是不听话的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盈满眼眶。
楼上那个房间里,汉克以为自己的口哨声难以被妈妈听到,失望地重新蜷曲到沙发上,低声哭了起来。特林顿夫人一会儿走到门边,听听外面的动静,一会儿又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向楼下窥望。当她听到门外走廊上似乎有脚步声时,她快步来到汉克身边,把双手放在孩子身上。这时,她看到门上的把手被门外的人转动了半圈儿,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不!”门被撞开了,但进来的是麦肯纳医生。汉克哭喊着叫了声“爸爸”,一头扑进医生的怀抱。医生也紧紧地把儿子抱在怀中。
特林顿夫人急切地说:“快带孩子走,快!”
医生怀疑地看着她,愣了一下。
“还等什么,快呀!”特林顿夫人催促道。
医生不再多想,拉起儿子就走。但还是迟了:门口,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汉克的太阳穴。“不许动!”这是特林顿先生的声音,“把手从你儿子身上移开!”
“楼下有那么多人,街上还有警察,我料你不敢开枪。”医生身体紧张地绷直,但声音尽量放松。
“你必须放了这个孩子!”特林顿夫人在屋里对丈夫大声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亲爱的。”特林顿回答完妻子又对医生说,“你得合作。我出去之后立刻放你们走。”
“让我跟你这魔鬼合作,痴心妄想!”医生也不示弱。
“你别无选择,”特林顿说着又用枪点点汉克的头,“你不想让你的骨肉受伤吧?现在咱们一起往楼下走,要尽量自然些,就像三个老朋友那样。出了使馆的门,继续像散步一样溜达到最近的出租汽车站。在这之前,任何过激的言行都会带来毁灭性的后果。听明白了就开始走吧。”
“汉克,”医生说,“就照他说的去做。”
汉克刚要往左走。
“不,”特林顿说,“向右!”
“好了,儿子。往大厅走,不要说话。”医生嘱咐道。
特林顿把握枪的手插进衣服口袋里,但枪口仍指着父子二人。他们确实是用散步的速度走到了楼梯拐角。
“等一下,”特林顿先探头向楼下望了一眼,“好吧,接着走!”
走在特林顿侧前方的医生注意到特林顿的枪口一直对着儿子的头,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这时,他们走到了u字形楼梯的一半,该转弯时,特林顿的目光向楼梯外望去,枪口也偏离了汉克的脑袋。医生当机立断,在把儿子的头往下一按的同时,猛然向特林顿撞去。猝不及防的特林顿侧身翻倒,枪声也响了。特林顿顺着楼梯向下滚去,一直滚到没有楼梯可滚,仰面朝天躺在那里不动了。
大厅里的人都拥了出来。医生领着汉克分开人流往大厅里挤。汉克一眼看到站在钢琴旁的妈妈,大叫着张开双臂扑进那沾满泪痕的温暖怀抱。
(李小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