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妮
人影稀疏的纽约火车站月台上,一位褐发齐肩的年轻女郎不紧不慢地走来。这位在周末独自出门的女士,身材娇小,皮肤细白,碧眼朱唇,只点了一些淡妆。从她目不旁视、从容不迫的神态中看得出她是一位颇有主见、充满自信的绝对孤独者,她名字叫玛尔妮·埃德加,芳龄25。以她的年龄论,她的神情似乎过于严肃了些。
火车徐徐进站。她在车门前站住,快步登上了火车,从站台挂着的牌子看,这趟列车的目的地是宾夕法尼亚。
到了目的地她随便找个中等旅店,略事休息后,便去一家高档百货公司挑选了几套质量上乘、色泽典雅、式样大方,适合于上班穿的衣服,配上合适的高级皮鞋、皮包、手套,甚至丝袜围巾等,她挑的都是名牌货,还没忘记买一瓶上好的染发水。出店门时她自己提着大包小裹,后面跟着的小厮也抱了一摞各式纸盒。她拦了辆出租,关上车门前递给那小厮一笔小费,乐得那小厮双手接住,一个劲地点头躬腰,道谢不迭。汽车转了两个弯便到了旅店,看门人帮她把大包小包送到房间。玛尔妮关上房门吁一口气。她顾不得休息,便找出那一套最好的鹅黄色新装挂到衣柜门上,然后打开从纽约带来的旧行李箱,凡小件的内衣一律扔掉,外衣胡乱塞回去,并无一例外地把衣服上的标签剪下来,集中到烟灰缸里,仔细地烧个精光,然后把新买来的衣物从大小盒子中取出来,细致整齐地叠好并码在新的旅行箱里,锁上。她熟练细致,有条不紊,无疑是个经常出门的人,而且颇有心计。接着她打开那只沉重的黄色手提坤包,从钱夹子里拿出一张社会保险卡,上面的名字是“玛里恩·霍兰”,她看一眼后便把它撕碎,扔进火焰未尽的烟灰缸里烧掉。她又拿出一只粉盒,用指甲锉,轻易地撬开粉盒盖上的镜子,从夹层里取出好几张不同名字的社会保险卡,选了一张名为“玛莎·海尔布隆”的,把它放进钱夹的透明纸插袋里,其余的卡片都放回粉盒夹层内,吧嗒一声把粉盒镜子恰当归位,再把钱夹和粉盒放回皮包。然后,她一手拿起仍在冒烟的烟灰缸,一手拿着新买的染发水,从容地走进浴室。烟灰缸里的灰烬当然是归入抽水马桶里的漩涡。她旋开洗脸池龙头,娴熟地、一丝不苟地把那一头褐色秀发染成金黄色,这使她那姣好的面庞更添妩媚。她抬头面对镜子时仍很冷静,没有半点儿一般妙龄女郎常有的自怜自爱。她一边用大毛巾擦干秀发一边走回房间,坐在那只黄色坤包前,打开它,细嫩的手指捋过一大叠现钞,这时,她那不苟言笑的脸才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她又一次得手!她想象胖胖的斯特拉特先生发现丢失巨款后的怪相,脸上的笑容变得怪怪的。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一,大腹便便的西德尼·斯特拉特和往常一样早早赶到自己的税务顾问公司。这家公司规模不大,总共只有大小相连的一个套间,室内陈设简朴,除了几个文件柜外只有办公桌椅。斯特拉特先生大模大样地和外间负责接待的克罗夫特小姐道过早安后便推门进入他自己的办公室。门一推开,他就傻了眼:嵌在墙内的保险柜门洞开,里面的现钞被洗劫一空。他扭头一看,一向准时上班的玛里恩·霍兰没来。他心里咯噔一下,登时火冒三丈,气得满脸通红,五短三粗的身体也哆嗦起来,连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都颤抖了。就是她,这个冷面美妞,平日里假装不苟言笑,整天只顾埋头工作不问其他,枉长了这么标致的脸蛋和身材,原来是个贼!他亲自搬出笨重的账本核实损失,天哪,整整9967美元哪,他干十宗生意也不见得能补回来。这个害人精,抓到她非得让她蹲够十年、二十年监狱。他拨电话报警时手指都不灵活了,一个劲地对话筒嚷:“这里是斯特拉特税务顾问公司,发生了盗窃案……公司里的职员干的……跑掉啦,你们快派人来吧……差不多一万元哪……”斯特拉特放下电话,不停地在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办公室里唉声叹气地走来走去,愈想愈气。
不多会儿,便衣侦探杰克和汤姆来到斯特拉特税务顾问公司,克罗夫特小姐把他们领进里间办公室。三位男人互相介绍后,怒发冲冠的斯特拉特往外一指,劈头盖脸地大嚷:“准是她干的!不会是别人!她拿走了差不多一万元,又匆匆溜掉!”
侦探汤姆看了一眼门边的克罗夫特问:“斯特拉特先生,你说的是她?”
斯特拉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
“不,不,不是她,这是克罗夫特小姐,我在电话里对你们说过了,是玛里恩·霍兰!偷钱的人是玛里恩·霍兰!是这样的,上星期五我亲手锁好保险柜才离开办公室的,而且我确信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可是今天一大早,我发现我的保险柜被盗一空,足足有9967美元哪!”
“斯特拉特先生,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掌管保险柜钥匙呢?”
“除了我自己,没有第二把钥匙,就我自己管保险柜。”
杰克掏出笔记本,记下现场实况,问道:
“斯特拉特先生,你可以描述一下玛里恩·霍兰的外貌和特点吗?”
怒不可遏的斯特拉特此时顾不上礼貌,高声嚷道:“可以,当然可以。她25岁,身高5英尺5英寸,110磅,穿8号衣服,白皮肤蓝眼珠,深褐色头发,有大波浪,身材匀称,一口好牙……”杰克边记录边咧嘴笑,这可惹恼了事主。
“有什么可乐的?这是做重大偷窃案的前提。”
杰克正色地说:“是的,先生。你刚才说深褐色头发,有大波浪,身材匀称,一口好牙。她在你这里工作多久了?”
“4个月。”
“来的时候有介绍材料吗?”这个非常普通的常规问题难住了斯特拉特,事发后他也为此懊悔过,此刻一经问起,一向快嘴利舌的他不免迟疑起来:“唔……事实上……她的……呃……我想……她是有介绍材料的……”
在门边呆看了好一会儿的克罗夫特小姐终于有机会插嘴了,她和蔼地说:“斯特拉特先生,你忘啦?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推荐介绍材料。”
斯特拉特被戳到疼处,又恼又窘,立即绷起胖脸对汤姆说:“啊……是这样的,我只让她做做复印、打字的一般工作,不涉及到什么机密,所以嘛……”汤姆会意地点点头,杰克也明白了。
这个尴尬局面被一位来客打破了。斯特拉特伸长脖子往外招呼:“啊,拉特兰先生!我不知道你进城来了。我刚遭大祸,被抢啦!”他边说边去迎接拉特兰,又赶紧向侦探交代:“他是我的大客户。我这里的失窃情况也就那么多了,拜托二位尽力查办,有什么情况咱们再联系。”杰克和汤姆没说什么便走了。
大客户马克·拉特兰先生是个器宇轩昂、很有气派的美国人。他浑身上下的打扮,包括中灰色细条纹的套装、衬衣、领带、袖口纽、皮鞋、呢帽无不是名牌,连手上挽的风雨衣都是配色的名牌货。他出身豪门,却有非同寻常的宽厚美德。他富于幽默,嘴角常挂笑意,说话嗓门不高,但不容否定,也不乏傲慢。他从不知贫穷为何物,也从来不知道受严重挫折的苦恼,为了财富,他被迫放弃了自己心爱的追求——研究动物,接受了继承父业的安排,但是他对任何事物都有的好奇心和适应事物的敏捷性削弱了他舍弃爱好的遗憾。要说他有什么不幸,那就是中年丧妻。
事实上,马克在门外就听到斯特拉特的不幸遭遇了。他一本正经地对斯特拉特说:“以我推测,你的一万美元是被一个没有推荐介绍材料的美妞抢了!”
斯特拉特像遇见了知己,忙答道:“哦,你还记得她!上次你来的时候我指给你看过,你还说了几句关于我该如何装修这个办公室的话。”
的确,这个办公室和斯特拉特的业务不大般配,不过和特斯拉特几乎长年穿用的深灰色套装以及那位不事修饰、只顾低头打字的克罗夫特小姐倒是浑然一体。马克免不了要揶揄几句,他接着说:“算啦,我想你今天没心情做生意了,你要忙于处理……”
“哪里,哪里!和拉特兰做生意我们永远是有时间的。你是知道的!费城那边的生意怎么样啊?……唉,这个小妖精,抓到她该让她蹲二十年监狱!我知道她是虚情假意,总是渴望加班,干活倒是从来不出差错……哼,别看她老是把裙子扯到膝盖下,好像要保护什么宝贝似的!咳,她装得那么正派,又那么能干,那么……”
“那么善于应付?”马克忍不住笑了。
斯特拉特只得低头了:“她跑哪儿去呢?”
美国是个幅员宽广的国家,可是实际上玛尔妮并没跑得太远,她只不过就在宾夕法尼亚。她穿上新买的鹅黄色套装,披着一头金发,提着一新一旧两只行李箱又到了火车站。在一排出租的小柜子前,她从容不迫地把一枚硬币投进一只下层较大的柜子里,柜门自动开了,她把那只旧衣箱送进去,“砰”地锁上门,把钥匙拔出来捏在手里,只拎着那只新行李箱继续往前走,到了一个下水道铁格栅前,一松手,柜子钥匙吧嗒一声掉到铁格栅上,她用新皮鞋轻轻一拨,钥匙便掉下去了,行色匆匆的过往旅客是不会注意这个动作的。她随即搭上火车到了郊区。这是她经常光顾的地方。当她心满意足、容光焕发地踏上站台时,连小客车车夫拉尔夫都认出她来了,忙不迭地迎上去接过她的行李箱,殷勤地对她说:“埃德加小姐,让我给你拎行李吧。”玛尔妮友好地回答:“你好,拉尔夫。我先头没看见你。”说着便给他一份优厚的小费。于是她的行李被放到一辆油饰得锃光瓦亮的时髦小型客车后面。拉尔夫还讨好地加了句:“噢,你知道我会在这里接你的。”他想搀扶她登上小客车后座,可是玛尔妮说:“拉尔夫,如果你不介意,我宁愿坐在前面。”这时的玛尔妮仿佛和先前判若两人,她活泼、友善,愿意和人接触,显出是个受过良好教育、高素质的人,至少在外表上和别的年轻女子没太大区别。
熠熠闪光的小客车驰过乡间大道,停在红狐旅店门前。这是一所设备完善的乡间小客店。拉尔夫跳下车,绕到另一侧给玛尔妮打开车门,搀她下车后又快步走到车背后,拎出她的行李,随她走进旅店。这里的门厅不大,可是天花板上有灯饰,发出柔光,壁炉旁有几把舒适的椅子,小桌上有好几种杂志,打蜡的宽木条地板上铺着讲究的地毯,余下的便是一个小小的登记台了。店主梅特兰太太笑脸相迎这位熟客,把旅客登记本推到玛尔妮面前说道:“你能回来有多好啊,埃德加小姐。你还是喜欢住在原来的房间吧?给你留着呢。”听到这话,拉尔夫立即主动提着玛尔妮的行李登上楼梯。
玛尔妮在登记时一直面带笑容,说道:“谢谢你,梅特兰太太。有谁能立即送我到马场吗?”
“当然,只要你准备停当,随时侍候。”
“很好,我尽快换好衣服就去。”她登上几级楼梯后又回过头开朗地笑道,“回到这儿来真是太好了。”接着快步登楼,在客房门口把拉尔夫打发了。不一会儿她便换上了深棕色羊毛运动衣,浅黄色软皮裤和黑色长筒马靴,一蹦一跳地下楼,快步走到旅店门口,投身到明媚的阳光中。她跳上一辆专为她准备的小车,直奔马厩。加罗德先生从马厩拐角向她大步走过去,伸出右手,笑吟吟地说:“你好,埃德加小姐,你回到这里真好。”
“你好,加罗德先生,我的宝贝儿在哪里?”
加罗德哈哈大笑起来:“你那个大宝贝就在后面哪。它知道有好事了,兴奋得想咬我呢!”
玛尔妮听到这句话喜上眉梢,她随加罗德拐到马厩后面,站在一头高大的黑马跟前。说实话,这匹马对一位身量娇小的小姐来说确实是过于强壮有力,过于任性,也太易激动了,可是它和她混熟了,一见到她便发出细柔的欣喜嘶鸣,轻踏前蹄,甩动有力的尾巴,迫切地把乌亮的大脑袋伸到她的怀里。她把面颊亲昵地紧紧贴在它黑缎子般的脖子上,脸上的线条更柔和了,蓝色的眼珠也放出异彩。它扭过头去温柔地蹭着玛尔妮,弄乱了她细软的金发,她却一点也不在乎,笑着说:“噢,福里奥,你要是想咬什么人的话,咬我好啦。”亲热了一小会儿,玛尔妮身轻如燕地跨上这匹黑马,漂亮优美地由慢而快地在马场上驰骋。轻风吹拂着她的金发,也扬起它油光光的鬃毛,无论拐弯或是跳跃,人马都配合得丝丝入扣,好像二者在互相欣赏,乐在不言中。这才是难得显露峥嵘的玛尔妮。
可这毕竟不是玛尔妮的全部生活。她享受过和她的大宝贝福里奥欢聚的时刻后便回老家探亲。
那是巴尔的摩与海湾相邻的一处普通居民区,站在狭窄的街道上能看得见不远处的桅杆。一排排设计相同的红砖二层小楼房里住着一些整日忙于养家糊口的劳动阶层。雨后积水未干的街巷是孩子们唯一的游戏场所。穿着一套时髦的银灰色衣裙的玛尔妮从出租车下来时,成为了这条街道的亮点。孩子们对这个漂亮的金发妞瞟了一眼便又继续他们的游戏,边跳绳边唱道:“……找医生,找护士,还找来了带鳄鱼皮包的女士。医生说,腮腺炎,护士说,猩红热,带鳄鱼皮包的女士说不碍事……”玛尔妮似听非听地看着她们,淡淡一笑:她离开这种游戏太久太久了。她一手提着那只新旅行箱,一手拿着一束白菊花,走上116号台阶,揿动门铃。应门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杰西,她也有一头熠熠发光的金发,她们显然曾经见过面,但双方都没有显示出丝毫重逢的热情。小姑娘瞪着玛尔妮,隐约闪出一点敌意。玛尔妮先开口:“噢,是你,我母亲在哪儿?”
“她在厨房里给我做核桃饼。”
玛尔妮从她身边走进起居室,冷冰冰地说:“给你做好吃的呀。”她放下行李箱,打量着这间熟悉的房子。房间呆板,窄小,了无生气,但处处标志着女主人的勤快,使它有一种不折不扣的体面气息。起居室里有经过精心培养的各种非洲盆栽紫罗兰,盆下都有烫过的洁净的熨垫布;壁炉台和碗碟柜的架子上骄傲地展示着一些廉价的瓷杯瓷盘和小塑像,它们都摆得规规整整,一尘不染;不论哪里有一点金属器皿,必定光可鉴人;放在靠窗小桌子上的《圣经》是这间屋里唯一的书籍;雨后懒倦的阳光从玻璃窗上挂着的朴素小花布帘射进来。很难从玛尔妮的表情测度她对这个房间的感情,但是她每次到这里来都必定细细品味观察一番。杰西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
玛尔妮的母亲伯妮斯在厨房问道:“杰西,是谁呀?”口音中带着南方边远乡村下层社会的痕迹。她边问边拄着拐杖从厨房走进起居室。她四十多岁,瘦削而憔悴,褐色的头发已显稀疏,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可是她修饰得很好,穿着深色上衣、花布裙,还算光鲜,年轻时没准还是个俊俏姑娘。她一见玛尔妮便神采飞扬。
玛尔妮迎了过去:“你好,妈妈。”
伯妮斯眼珠放光,细细打量着光彩夺目的女儿:“哎,我敢说,玛尔妮,没有别人能比得上你!”玛尔妮快步走到母亲跟前拥抱她。可是伯尼斯很快就把她推开了:“玛尔妮,我就是受不了你的黏糊劲儿。你总在我周围跳来跳去的,一会儿在波士顿,一会儿又是马萨诸塞、伊丽莎白、新泽西,总没有安定下来过。”就在这个时候,玛尔妮忽然注意到窗前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束红色剑兰,花朵很大很新鲜,在阳光照射下仿佛弥漫出一道若隐若现的红光,玛尔妮产生了莫名的畏惧。她略蹙娥眉,赶紧把带来的花束递给妈妈:
“我给你带了些菊花。”说罢便顺手拔起花瓶里的剑兰,把菊花插进去,“我一向不喜欢剑兰,把它扔了吧。”
一直没吭声的杰西突然抗议:“我们喜欢剑兰,就是喜欢剑兰!”
伯妮斯也不满玛尔妮的举动,几乎是厉声地说:“小心别把水滴到地上!”
玛尔妮并不示弱,大声说:“喏,杰西卡,既然喜欢,把它们拿回家去,给你妈妈吧。”
杰西立即回嘴,生硬地说:“我叫杰西,不叫杰西卡,而且我妈妈要6点以后才下班回家,我要在这里待到6点。”
玛尔妮:“那么,杰西,把这些花拿到厨房里,我不要看见它。”
伯妮斯不得不打圆场,顺势说:“好吧,杰西宝贝儿,把它们拿到厨房里去吧,别滴得哪儿都是水。”语气比刚才缓和多了。
杰西终于有机会体面地离开这个不以她为中心的场合,便嘟起小嘴听话地接过剑兰,到厨房里去了。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后,玛尔妮便不无埋怨地对妈妈说:“你总认为这个孩子没有家。我给了你很多钱,你根本用不着给人家看孩子嘛。”
“我从来没说过我必须给人看孩子。这是我乐意。这个小家伙可机灵了,啊,玛尔妮,要是你能听到她说的一些话。”伯尼斯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了。
玛尔妮可没这个情绪,她针尖对麦芒地反击:“啊,我听到过,听得够多了。每次我回家,不是看见她住在这儿,就是听你讲杰西这杰西那的,没个完……”杰西绷着脸回到起居室,把玛尔妮的话打断了。伯妮斯就势转变了话题:“玛尔妮,你把头发改成浅色的啦。”
“是浅了一点。怎么啦,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只是,头发金灿灿的,看上去像是女人想去勾引男人,同男人厮混总和好名声合不到一起。”
玛尔妮不想谈这个问题,她走到带来的旅行箱旁,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只缠着漂亮丝带的盒子,笑容可掬地递给伯妮斯:“妈妈,我给你带来了一点东西,希望你喜欢。”
伯妮斯看见礼物,笑逐颜开,接过礼盒摸着光亮的丝带说:“哎呀,你何必花那么多钱呀!你不该把钱花在我身上嘛。”
“挣钱就是为了花的嘛,《圣经》上不是也说过:‘金钱回答所有的问题’吗?”伯妮斯满心喜悦地拆开包装,里面是条闪着银光的深蓝色貂皮毛围领,富丽奢华,相当气派。她不禁倒吸一口气,不断用手指轻轻梳理抚摸那浓密厚实的皮毛,说道:“哎呀,这么高贵的东西,我上哪儿去用它呀?玛尔妮,你花钱也太大手大脚了,买这么贵重的东西……”
玛尔妮被她的欣喜感染了,温柔地把毛皮围领绕在母亲脖子上:“就这样,把它围到下巴下面。”自己后退一步欣赏:“很漂亮,真的非常非常漂亮。告诉你吧,妈妈,彭伯顿先生给我加工资了。”
“我敢说,这个人待你好,就像你是他亲生女儿似的!”
一直蜷缩在沙发上旁观的杰西不耐烦了,想找个借口走开,便向伯妮斯撒娇说:“伯妮斯太太,在我妈妈回家之前,你要不要把我的头发梳好呀?”
伯妮斯正在兴头上,转身对杰西宠爱有加地笑笑:“当然,宝贝儿,你上楼去拿梳子吧。”杰西很高兴能重新得到伯妮斯的注意,便一跳一蹦地奔上楼梯。伯妮斯慈祥地望着她的背影,取下脖子上的貂皮围领,轻轻拍拍它,又说:“这孩子和她的头发使我想起你小时候也是满头金黄的颜色。”她站了半天,有残疾的腿吃不住劲了,坐进摇椅说:“马路这边下午晒不到太阳,我的臀部和腿疼得厉害。”
玛尔妮冲动地跪到母亲面前,把头靠到她的腿上,没想到伯妮斯皱起眉头,低下头来闪开,有点粗暴地说:“留神我的腿。”玛尔妮只得避开。这个情景被拿到梳子正在下楼梯的杰西看见了。她意会到立即就会取代玛尔妮的优越感,便向玛尔妮飞去一个胜利者的眼光,对伯妮斯说:“伯妮斯太太,我把梳子拿来啦。”不由分说坐到伯妮斯腿前。
玛尔妮望着杰西取代了自己亲近母亲的位置,对杰西的妒忌有增无减,她无奈地站起来,眼巴巴地望着母亲给杰西细致温柔地一下一下梳着那金黄色的头发,回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过这种享受,现在已长大成人了,为什么还会产生这种醋意呢?她实在说不清。伯妮斯着实心疼杰西,边给她梳头发边细声柔气地说:“小心肝儿,现在6点零5分了,你可以回家去了,别忘记给你妈妈带上她喜欢的东西。”
杰西更是撒起娇来了:“可是我的核桃饼呢?你答应过我的核桃饼呢?”
“宝贝儿,会有核桃饼的,晚上我做好了就给你送过去,现在回家去吧,小心,别在路上玩。”说罢亲热地拍拍她的屁股。
“好吧,再见,伯妮斯太太!回头见。”杰西故意无视玛尔妮的存在,瞧也不瞧她一眼便走了。
杰西一走,玛尔妮就觉得赢回妈妈了,马上高兴地站起来走到伯妮斯跟前说:“妈妈,你真的很喜欢那条围领吗?那是真正上好的貂皮。”她重新给母亲围上围领,开玩笑说:“看啊,真漂亮,你满可以当一个老头子的情人!”
没想到伯妮斯哼了一声:“从来没有男人给我买过这么贵重的东西。一个体面的女人不需要男人。玛尔妮,我对杰西的妈妈就说过,看看我女儿玛尔妮,她多聪明,从来不和男人们厮混,一个都没有。”
“是的,妈妈,我们不需要男人。我们自己能够过得很好。你和我。”
听到女儿这样说,伯妮斯很满意。她把貂皮围领取下来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蹒跚地踱进厨房,想和女儿一起喝杯下午茶。厨房小巧简朴而洁净,一张木制方桌,四把木椅,桌上铺一方格子桌布。伯妮斯在灶上烧一壶水,接着拿出茶叶罐,摆上杯子和一盘小点心。玛尔妮坐到餐桌边上等着享受这难得的天伦之乐。伯妮斯边准备边对女儿说:“玛尔妮,我认真反复地想过,请杰西娘儿俩搬到这里来和我住在一起。她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为人正派,干活也勤快,唉,一个人要养大一个小姑娘……”
好不容易甩掉的杰西又重新掺和进她们母女简短的相聚中来,真叫玛尔妮受不了,她直截了当地说:“算了吧,妈妈,你为什么不说出你真正的心思呢?你要的是和杰西在一起。”她认真地抬头看着伯妮斯,接着字斟句酌、尽量心平气和地把长久以来积存在心头的疙瘩说出来:“妈妈,我常常弄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爱我。你给我的爱从来远远不及你对杰西的爱。为什么,妈妈?告诉我为什么?”她抬手想摸摸妈妈的脸,可是伯妮斯本能地躲开了。玛尔妮不禁尖声叫起来:“为什么你老是这样闪开我?为什么?我有什么过错吗?”
“不,没什么,你没有什么过错。从来都没有。”语调冷冰冰的,表情呆滞。
“天哪,我想到这些年来我的所作所为,想方设法让你爱我……我干的那些事……你想知道我干了什么事吗,妈妈?你会以为是什么不体面的事吗?是吗?你以为我是彭伯顿先生的情妇?是为了这你才不让我摸你吗?你以为我是那样挣钱来安顿你的吗?”直到这时,玛尔妮仍然片面地认为只有和男人厮混才是不体面的行径,偷盗则不属此列。没想到,猝不及防地,玛尔妮挨了一记清脆的耳光,她惊呆了,确实想不起有多少年没受过这种皮肉之苦了,虽说她认为妈妈不爱她,但从不轻易动手打她。她直愣愣地望着愤怒得脸色苍白的母亲,低声说:“对不起,妈妈,我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才说了这些话。我知道你从没真的想到我会做过什么错事。”
“不,我从没这么想过。”语调还是冷淡的。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妈妈,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上楼躺下休息会儿,我想我有点累了。”
“睡去吧。”
玛尔妮慌慌张张站起来时,把桌上的小点心撒了一地,她要弯腰去收拾,被伯妮斯止住了。她默默地上楼,心情和刚回家时完全不同。类似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但远没这么激烈。她回家看望妈妈是为了表示爱和寻求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局呢?到底是什么事情不对头呢?她实在说不清,她深知自己太缺乏人际间的爱,因此太渴望得到爱。可是自小受到的“家训”使她在外面不可能爱也不可能得到爱,但是寻求母女之间的爱也那么难吗?到底是什么事情不对头了呢?把原因都推到那个黄毛小妞杰西身上吗?这可说不通。疑惑和困顿没容她想出个究竟,这会儿最吸引她的莫过于那张整洁软和的床了。
卧室在楼梯平台侧面,墙纸上有淡雅的花纹,舒适的单人床几乎对着门口,床边有一口五斗柜,墙上有一扇小窗,花布窗帘拉绳的末端挂着一颗橡树籽。窗户半开着,傍晚的海风吹拂着帘绳,那颗橡树籽便不断吧嗒吧嗒地碰击着窗棂。玛尔妮对这间卧室的感情似乎没有对起居室那么深,也许她实在是太累了,没顾得上看它一眼便和衣倒头睡下,连房门都没掩上,可是她睡得并不安稳。玛尔妮又做了那个多年来经常打扰她的梦,先是发出喃喃不清的梦呓,后面几句是:“别……我不要……妈妈……别……”刚巧伯妮斯上楼,她到床前对女儿说:“玛尔妮,醒醒,玛尔妮,晚饭做好了。”
玛尔妮慢慢睁开眼睛,但是除了一片跳动的红色泛光外,她什么也没看见,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别让我走开,妈妈……太冷……”她眼前的红色泛光还在跳动。
“醒醒吧,玛尔妮,你还在做梦。起来吧,晚饭做好了。”
“哦,对了,我在做那个旧梦……先是听到拍打声……然后……总是在你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开始全身发冷……”玛尔妮浑身哆嗦起来了。
“我再说一遍,晚饭做好了。”看来伯妮斯不是第一次见到女儿处于这种状态了,因而无动于衷地返身走开,只是在楼梯平台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拖着沉重脚步下楼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玛尔妮当然不会在家久留,况且她还有事要做。她又上路了。
这次,她选择了费城。
当玛尔妮从费城第30街火车站的圆柱大厅走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变成了浅棕色,淡妆,穿一身中灰色职业妇女的标准套装,脖子上围一条素花纱巾,手里提一只瘪瘪的大皮包。她神态庄重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仿佛还没拿定主意该往哪个方向走。可是她毕竟不是个莽撞之徒,只定了定神便胸有成竹地拦了辆出租车,让司机按照她早在《费城问询报》上勾画出的广告栏上的地址把她送到拉特兰印刷公司。
这家公司及附设的工厂最鼎盛兴旺时曾发展到千余员工,拥有相当规模的办公楼和厂房。停车场上不少名牌汽车,显示出公司一派生机。玛尔妮从停车场走进办公楼,等候和事先约好的有关主管面谈。这个办公室用大玻璃窗隔成内外两间,里面是个套间,当中有一扇门。室内有两张办公桌,还有文件柜、总账册柜等。一张办公桌闲着,另一张办公桌前坐着位年轻妇女,名叫苏珊·克拉本,大约三十岁出头,穿一件普通衣裙,长得不算丑也不漂亮,但是为人处世相当随和开朗,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她不紧不慢地低头处理各种文件和账册,不时扭头望一眼上司沃德先生的办公室,他正在套间里接待另一位求职者。外间的大办公室里有不少不同级别的职员及役工穿梭往来,相当繁忙。老板马克·拉特兰先生来了。
马克·拉特兰大模大样地拉开外间办公室的玻璃门,朝玛尔妮这边看了一眼。玛尔妮也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打招呼,只是端庄有加地垂下眼睑,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戴了手套的手把裙子扯到膝盖以下。马克对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开始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后来才注意了,一丝模糊的记忆在脑子里回闪,他眯起双眼看看玛尔妮。向克拉本小姐点点头打过招呼,他走到沃德办公室门口,又回头望着克拉本,玛尔妮当然也在他的视线之内。他问道:“沃德先生在办公室吗?”
苏珊抬头回话:“沃德先生在里面,拉特兰先生,他正在接见新的办公室助理。”正巧,沃德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位朝气蓬勃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她中等个儿,年纪四十出头,一副精明老练的样子。沃德先生随后走出来,边走边说:“布莱克利小姐,就像我对你说过的那样,拉特兰公司是一家历史悠久的印刷商号,而且……噢……”他遇到马克的眼神,连忙打招呼:“拉特兰先生,这位是布莱克利小姐……这位是拉特兰先生。”马克高兴地点点头。沃德继续说:“哦,谢谢你,布莱克利小姐,我们会通知你的……我肯定……”
布莱克利小姐快活地说:“谢谢你,沃德先生。再见,拉特兰先生,再见,沃德先生。”
“再见,布莱克利小姐。”沃德情绪极好,经历了多天的面谈,他认为已经找到一个有相当工作经验的办公室助理了,正想向上司请求,最后拍板呢。他没注意到等待着的玛尔妮,只让马克进了他的办公室,关上门,对马克简略地介绍了布莱克利小姐的情况,手里拿着一张有关她的推荐材料,言辞中对她相当满意。可是马克向他指出:“外间还等着一个来面谈的人,看上去比较年轻,可能也不错嘛,既然已经约好,为什么不谈谈呢?”沃德这才重新打开门往外伸了伸脑袋,又把门关上了。
沃德向马克说:“拉特兰先生,我看这位太年轻了点吧。我还是倾向于雇用一位年龄稍长,办事经验更丰富的人,而且从她的介绍材料看……”他指指桌上另一份材料,可是马克固执的神情,使他又改口说,“啊,既然你坚持,我们再试试也无妨。”他再次打开门,对玛尔妮公事公办地说:“进来吧,请。”
玛尔妮不慌不忙站起来抻抻外套,随沃德走进里间办公室,马克悠闲地坐在门边的长椅上,头和肩都靠在墙上,好奇地望着二人走过房间。
玛尔妮走到桌前,坐在沃德指给她的位置上,背后是只双开门的保险柜,上面印着“拉特兰公司”的字样。马克从侧面观察他们。沃德随手拿起玛尔妮早先寄给他的介绍材料,边看边说:“呃……泰勒太太,我看过你在匹兹堡的介绍材料,这是肯德尔公司的,这是你能提供给我们的唯一的材料吗?”
玛尔妮意识到马克在场,但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沃德身上,她意气风发、口齿伶俐地向沃德自我介绍:“啊,沃德先生,我受过良好的训练,只是我的实际经验不多,肯德尔公司是我第一个真正的职务。我毕业之后就结婚了,我丈夫是会计师,他帮助我继续接受培训。我从他那儿学到更多的东西,比如会计、成本价格,甚至电脑的……”
马克听到她信心十足的对应,暗自浅笑。
沃德对玛尔妮的介绍材料不太满意,只淡淡地说:“原来是这样。”
玛尔妮恳切地接着说:“我丈夫过世后——去年11月,非常突然——他留给我一点钱,可我觉得我需要工作——一份合适的、艰苦的、难度大的工作。”她停了一下,见沃德并无积极反应,便勇敢地挺直胸膊,用更坚定的语气说,“我在肯德尔公司的那份工作,说实在的,那不是费劲的工作,可是在那儿没有别的机会,我不是指工资,工资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事,沃德先生,我喜欢更有趣或者说是更有挑战性的工作,可以让我手脚不闲,有事可干,可以让我有成就感,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而且我不计较工作的轻重,也不计较工作时间的长短。”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迫切寻求对方的反应。沃德看了一眼马克,后者未置可否。沃德叹了一口气,回头对玛尔妮问道:“可是泰勒太太,你为什么要离开匹兹堡呢?”
玛尔妮很高兴重新找到表演机会:“我丈夫死后,我想换一个生活环境,我想你能理解这一点。”她耸耸肩,表示在这种场合难以表达内心的细微感情。
沃德没有松口:“那是当然的。不过,泰勒太太,我们这个职位,要求一个十分可靠的人……”
玛尔妮马上接嘴:“啊,沃德先生,请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吧。”
沃德皱皱眉头,显然对玛尔妮的履历不太欣赏,也不为她连珠炮式的卖弄所动。他再次用眼神征询在场的马克,得到的指令是颔首肯定。沃德大出意料,但是作为下级,他只能遵守和服从老板的旨意,便有气无力地站起来,毫无热情地说:“很好,泰勒太太,我认为……我们认为你可以从下星期一开始来这里上班。”
玛尔妮喜出望外,笑逐颜开地站起来连声道谢。沃德送她走出门口,冷冷地说:“我们的克拉本小姐会指点你一切。我一会儿再来。”沃德关上门,回身便对马克说:“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雇用一个没有正规可靠介绍材料的人呢?你一向是一丝不苟的……”
马克含而不露,笑着打断他:“这么说吧,沃德先生,我对她炫耀过去的劲头挺感兴趣,对此,我是个不错的观众。”
“我还是不明白,当然啦,你是老板,你说了算。”话语间,他流露出对上司少有的不悦之情。
马克的心情很好,他望了望保险柜,轻松而颇有心计地说:“没打算让你明白。”
沃德很少肯接受莫名其妙的指示,可是面对面顶撞上司也不是他的为人原则。他丧气地再次走出办公室,苏珊正在和玛尔妮说着什么,另一位年轻姑娘无拘无束地冲了进来。她看上去不到二十岁,栗色短发,穿一身紫红色的连衣短裙,不事修饰,那张坦率开朗的小圆脸很讨人喜欢,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透着机灵和朝气。她是马克·拉特兰的小姨子利尔·梅因沃林小姐,在这里肯定是受宠有加的。她向沃德嫣然一笑,又好奇地瞟了一眼玛尔妮。她先向克拉本小姐打招呼:“你好,克拉本小姐。”然后才扭头打趣地说:“你好,萨姆先生。吝啬鬼的生意怎么样呀?”
沃德笑笑,高兴得满脸通红,连忙回应:“你好,梅因沃林小姐!能为你效劳吗?”
“马克在吗?我来这里第一是要找人请我吃午饭,第二要有人给我兑一张支票。我想,我要盯住马克让他请我吃午饭,兑支票嘛,当然是非你不可了。”
沃德殷勤地说:“乐意效劳,请直接进去吧,梅因沃林小姐。马克就在里屋呢。”
利尔走过沃德身边时,调皮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臂,并向玛尔妮投去迷惑的一笑,见到马克后,她悄悄往后扫一眼外间办公室问道:“外面那个漂亮妞是什么人?”马克关上门,低声告诉她:“是新雇来的办公室助理。”
留在外间的沃德硬着头皮尽自己的职责,他淡漠地对玛尔妮说:“这是克拉本小姐,你们已经认得啦。克拉本小姐会领你各处看看的,她和我们相处7年了。我想她也是找了一份足够辛苦的工作。再见,泰勒太太。”
沃德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若有所思地盯住门,又无可奈何地轻轻摇了下头,返身回到苏珊办公桌前,从挂在自己腰带上的钥匙链上选出一把钥匙,拧开办公桌下面的一只抽屉锁,拉开抽屉,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地往里看,抿着的嘴唇嚅动了几下,这才关上抽屉,重新锁好,又心不在焉地再次向玛尔妮点点头,快步走进他的办公室,立即过去拧保险柜的密码锁。马克在门后替他把门掩上了。看惯了这一系列动作的苏珊望望那扇关上的门,不以为意,她看到凝神关注的玛尔妮便不顾礼貌地说:“哈,好一个绝对不出纰漏的人。”
眨眼工夫,心满意足的利尔打开门走出来了,边走边打趣说:“谢谢你的提醒,萨姆先生。我一定想法儿把这笔钱花在不合理的事上。”走过苏珊和玛尔妮身边时,她爽朗地笑笑:“再见,克拉本小姐,再见!”
他们走远后,苏珊推心置腹地对玛尔妮低声说:“这是拉特兰先生的小姨子利尔·梅因沃林小姐。她姐姐原是拉特兰先生的妻子,一年半前因心脏病死了,才二十九岁,真可惜。不管怎么说,她把妹妹拉扯大了。利尔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她估摸新来乍到的玛尔妮很可能对这类幕后信息感兴趣,便接着诡秘地说,“拉特兰老先生住在威克温。我觉得利尔打算待在那里——永久性的,明白我的意思吗?”其实玛尔妮并不把这类轶闻放在心上,她有自己关注和奋斗的目标,对苏珊的热情只报以莞然一笑。
这时,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苏珊一点儿也不客气地说:“又是你,没完没了地来回伸脑袋。你们认识一下吧,这位是玛丽·泰勒,这位是阿尔梯·纳尔逊,推销部的。泰勒太太从下星期一开始就在这里上班了。”二人握手寒暄,算是认识了。苏珊又领着玛尔妮到办公楼各处看看,玛尔妮表现出对一切都很感兴趣,之后便高高兴兴地分手了。
星期一一大早,玛尔妮作为拉特兰公司的雇员坐到苏珊侧面的办公桌前开始工作,着手熟悉这里的业务。她时时处处都表现得谦虚,好学,勤奋,稳重,对人虽礼貌周全,但从不主动打听什么,也不掺和闲言碎语,每天早来晚走,让人无可挑剔。苏珊原是个热心肠的人,心眼儿不多,乐意身边有个可以随意叨叨的人,倒也和她相处融洽,很快就把她当作知心朋友,什么都不防着她。不多几天,玛尔妮便从苏珊那里了解到,老拉特兰先生从来不到这个地方来;马克接手的时候,公司结构臃肿,并不太景气,他在第一个星期便辞退了三个董事,一个代理董事长,董事长的秘书,还有那个秘书的秘书,整顿一番后,公司业务火爆起来了。马克本人当然是经常在公司亲手打理业务,这一阵来得更勤了。玛尔妮也注意到,马克常在玻璃隔扇那头走来走去,在外间大办公室里与雇员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时,目光总爱往她这边斜。玛尔妮也就经常下意识地把裙子盖住膝盖,当然,她最注重的莫过于摸熟沃德和苏珊的工作规律,尤其要弄清楚他们和保险柜的关系。有一回,苏珊没关好沃德办公室的门便拧开保险柜,露出一沓沓现钞。显然,她是知道密码的人。不止一次,玛尔妮注意到沃德先生会皱起眉头,垂头丧气地走到外间,一言不发地走向苏珊的办公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抽屉,专心致志地细看抽屉内壁,动动嘴唇,然后再锁上抽屉,收好钥匙,迅速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匆匆随手关好门。玛尔妮观察这一系列动作时,手指从来没有离开过打字机键盘,更不用停下正在处理的文件,她太专注于工作了。
有一天,那个推销部的阿尔梯推开门说:“嘿,女士们,到喝咖啡的时间了。”两位女士都应声抬起了头,但玛尔妮温文尔雅的目光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阿尔梯可有点耐不住了,连连央告说:“求你了,泰勒太太,赏个脸吧,我三番五次邀请你,在办公时间里,你就别老是拒绝我啦。”玛尔妮还是无动于衷,继续打字,对已经站起身来的苏珊说一声:“请给我带杯咖啡来好吗?”
“只要咖啡?要面包圈吗?丹麦饼呢?”
阿尔梯又忙不迭地献殷勤,仍是满脸堆笑地搭腔:“泰勒太太,请允许我给你带块丹麦饼吧!”玛尔妮不理睬他,只回答苏珊:“只要咖啡,苏珊。”
苏珊瞟了一眼阿尔梯,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和阿尔梯一起出了办公室。
有一回,玛尔妮的红墨水用完了,问苏珊手边有没有备用的,苏珊递给她自己正用着的一瓶,玛尔妮拧开瓶盖沾墨水的时候,不小心把红墨水滴到白衬衣的袖子上。玛尔妮呆呆地望了一眼,脑子里又泛起那令她心寒的红光。她瞪圆了眼,慌慌张张地冲出办公室,小跑着往盥洗室,周围同事们都吓蒙了,纷纷闪身让道。刚一冲进盥洗室,她连忙脱下衬衣,扭开自来水,使劲搓洗那块红墨水迹,直到完全洗掉为止。不一会儿,苏珊赶来,关心地问她:“玛尔妮,你没事吧,拉特兰先生看到你这副样子,以为你受伤了呢,特意打发我来看看。他还等在外头呢。”
玛尔妮淡淡地说:“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你不是眼看着发生了什么事吗?只不过是洒了点墨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抖开洗净了的袖子给苏珊看,接着说:“好啦,干净了。你不知道,我最讨厌把衣服弄脏。”她拧干了水重新穿上衬衣,满不在乎地和苏珊一起走回办公室。远远等在门外的马克看到她安然无恙,放心地走开了。
玛尔妮确实勤奋,手里总是有活儿,又不计较工作时间,工作再多,她宁肯晚点儿下班也不肯把工作拖到第二天。沃德虽然不太满意她的履历,倒也找不着她什么毛病。日子便一天天挨过去了。有一回,沃德又重演打开苏珊办公桌下面抽屉的游戏,等到他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后,玛尔妮破例向朝沃德背影扮鬼脸的苏珊打听:“他为什么来回来去地打开你办公桌抽屉呀?”苏珊禁不住轻轻笑出声来:“他总也记不住保险柜的密码。密码一直锁在下面抽屉里,拉特兰先生和我都有这个抽屉的钥匙,那是以防万一。天晓得,才五个数码,可他就是总也记不住。”苏姗说的情况比玛尔妮原本想知道的更详细,不禁暗自欢喜。她明白了沃德开关苏珊抽屉时蹙眉是为了不争气的坏记性而苦恼。过了一会儿,沃德又站在门边冲玛尔妮说:“泰勒太太,我接到拉特兰先生的电话,他说记得你说过不在乎加班加点。他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在这个星期六帮他做点事。”
“星期六?当然可以,沃德先生,星期六什么时间呢?”
“下午2点半。既然你同意,我就告诉拉特兰先生说你可以去。”其实他心里不大喜欢拉特兰动用他手底下的人,哪怕是在周末,可是谁让他也是拉特兰先生手底下的人呢。就为这个原因,他关上办公室门的时候满脸无奈。苏珊又找到揶揄上司的机会了,低声对玛尔妮说:“你注意过没有,电影里往往是那种冷若冰霜的贵妇最容易变成性感女郎?”玛尔妮一如既往地不置可否,继续埋头工作,心里却开始考虑星期六下午的事。说实话,除了苏珊闲来没事的饶舌外,她对这位相貌堂堂、年轻有为的老板还没着意研究过,匆匆地见过几面也没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这倒不是说马克缺乏魅力或不讨女人喜欢,问题在于玛尔妮“天生的”对男性没兴趣,没什么男子能得到她的青睐。是母亲那句“一个体面的女人不需要男人”的“家训”起了根深蒂固的作用,还是她自己的“我们不需要男人”的承诺坚定不移呢?玛尔妮不想去分析这个原因,只知道从记事起,她便憎恨任何试图接近她的男性,哪怕是别人认为具有特等魅力的、腰缠万贯、气度轩昂的男子,她都一概不能接受。在她脑海里扎根的是钱,大把大把的钱,能让她一辈子过贵妇人生活的钱。这些年来,为了弄钱,她已经把自己演化为一名卓越的演员,能相当挥洒自如地即兴进入任何状态,她可以完善或者抛弃任何角色,造假和撒谎对她来说就像是把一只脚搁在另一只脚上那么顺乎自然,当然也不免同时产生胆小害怕和疑虑。她富于想象力,野心勃勃,也有鉴赏力,她意识到马克与外在品质比较一致,可内在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让她独自去他办公室?会交给她什么任务呢?她无从猜想。
星期六下午是个多云天气,有点闷热。拉特兰公司砖砌的褐色大楼前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马克的一辆浅灰色的高级轿车停在楼房入口处。身穿浅蓝套装的玛尔妮走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来到有“马克·拉特兰”标记的办公室前站立片刻,定了定神才敲门。马克立即应门道:“门开着呢,请进来吧,泰勒太太。”
“下午好,拉特兰先生。”玛尔妮细细打量着这间办公室:与门相对的是一排落地窗,挂着半透明的绸窗帘,一棵大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使室内的光线更柔和,马克就坐在背靠窗的大办公桌前。两侧墙上挂着硕大的世界大地图和几幅镶框的风景画。未及细看全部摆设,她便被侧面的一个镶着讲究木框的玻璃柜吸引住了,柜里陈设着一些前哥伦比亚时期的艺术品。马克看她把目光停在艺术品上便说:“你对这些艺术品有兴趣吗,泰勒太太?它们是我妻子的收藏品,也是我保存的她仅有的东西。”玛尔妮谨慎地背过脸去,看到靠门的墙边有一幅凶猛动物山猫的照片。马克微笑着说:“这是索菲亚,一头美洲虎,南美的。我训练过它。”
玛尔妮不禁好奇起来:“噢,你训练它做什么呢?”
“让它信任我。”
“就为了这个?”
“这对美洲虎来说可是件大事。”玛尔妮对索菲亚的照片凝视了片刻,扭头对着马克,“我们开始工作吧”。马克说,“你可以用那边的打字机。我要一份原件,一份复印件,如果你看不清楚请明说,这是我自己打的字。我可是个非常富于创造性的打字员。”最后一句显然是自嘲。他随手把早早放在桌上的一沓纸拿起来,递到玛尔妮手里,并示意她坐在打字机前的椅子上。这会儿玛尔妮才注意到离大办公桌的横头不远处有一张专放打字机的小桌。她坐下来时先把裙子抻到膝盖下,便低头读这份文件的标题——《巴西雨林中栖息在树上的食肉动物》,不由得向马克投去询问的眼光:“你对食肉动物有兴趣?”
“泰勒太太,我到拉特兰公司之前,曾立志当一名动物学家。后来虽没能如愿,但我仍然力争不脱离这个领域。”
“动物学包括人类吗,拉特兰先生?”
“从某些方面讲,它包括所有动物的祖先,男人的本能是从它们衍生出来的。”
“那么,女人的本能呢?”
“这些文件论述有关肉食动物的本能,你可以称之为动物世界的犯罪阶级。”马克向她投去探询性的微笑。她自觉对这个陌生的领域没什么发言权,也不宜对上司提出什么相悖的意见,便一心低头打字。一时间,均匀快速的滴答声便成了这个宽敞办公室里的全部声音。不知不觉中,天色突然暗下来,窗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骤然间,窗前闪起电光,紧接着便是一声由远及近的滚雷。玛尔妮闻声便停下手来,焦虑地向窗口望去,并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马克连忙问道:“吓着啦?你怕打雷?”语音未落,又是另一声响雷,玛尔妮慌忙站起身来。马克不明底细,只说:“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开灯,开关就在门边。”玛尔妮并不答话,只是跌跌撞撞地去开灯,然后双手捂耳,把身子贴在门上站住,筛糠似的哆嗦起来,风似乎和窗外的大雨点同步而来。马克见此情景大惑不解,宽慰她说:“坐下吧,泰勒太太。雷雨不久便会过去的。”见玛尔妮惊恐地盯着窗帘上摇曳的一明一暗的树影,马克不禁起了同情心,他说:“瞧你吓成这个样,我给你弄点饮料吧。”又是一个闪电。玛尔妮仿佛看到红色泛光,吓得张嘴喊叫起来。马克轻轻把她从门边拉开,扶她到皮沙发上坐下,“泰勒太太,这座楼房很结实,你在这里很安全,闪电不会……”
“不,我不喜欢这个颜色!我不要这个颜色!”她指的是她脑海中的红光。
马克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没容玛尔妮解释,另一道强烈的闪电掠过他俩的脸,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窗外的一根树杈哗啦一声被劈断,斜插进那排落地窗,登时窗帘呼呼舞动起来。稀里哗啦乒乓作响的不仅是被击碎的玻璃窗,收藏着前哥伦比亚艺术品的玻璃框也遭了殃。玛尔妮失魂落魄地从皮沙发上跳起来。这突如其来的遭际也使马克有点慌乱,他磕磕碰碰地走到她身边,没想到玛尔妮一下子便伏在他的肩上呜咽起来,他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放在她的头上,轻轻拍拍她,好像是在拍一个小孩子或者是拍一头野兽。窗外电闪雷鸣,马克干脆搂住玛尔妮纤细的腰肢,他意识到怀里是个曾经受过惊吓的脆弱身子,想以壮实的身躯挡住电闪雷鸣。他闭上眼睛,把脸贴到她柔软的秀发上……马克突然醒悟到发生了什么,他睁开双眼凝视散落在地上的他妻子的收藏品,又轻轻地抚摩怀里玛尔妮的头,审视她变得有点苍白的脸。马克把脸移向她的前额,顺势轻柔地亲吻她美丽的额头、双眼、面颊和嘴唇。玛尔妮终于睁开了眼睛,吃惊不已。马克低声说:“好了,好了,暴风雨过去了,全都过去了,你没事了。”
玛尔妮似乎是大梦初醒,发现自己竟然伏在马克的怀里,便挪开身子。马克不放心地问道:“现在没事了吧?想喝点什么吗?白兰地?”
玛尔妮有气无力地回答:“不了,谢谢。我……我非常抱歉。”她看看被砸碎的玻璃窗、玻璃柜和满地收藏品的碎片。
马克说:“别放在心上,这些算不了什么,刚才是什么颜色让你那么惶惑不安?”
“颜色?”
“你刚才好像是被什么颜色吓着了。”
“噢,我是被电闪雷鸣吓着了。”
“哦,我原先还以为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性哩。”马克恢复了他的幽默。玛尔妮不想谈这个问题,她款步走到那堆破烂跟前,蹲下去捡起一个塑像碎片,转身递给马克看,显然感到痛惜。马克却毫不放在心上,大度地说:“唉,我们也总有一天要完结的。”他对玛尔妮粲然一笑,说:“你瞧,这里遭了灾,你也不见得再有心情工作了,另找时间吧。我先开车送你回家。”
“谢谢,真对不起,可是我还能……”
“算了,收拾你的东西吧,我们会找到时间的。”马克帮玛尔妮收拾手套、钱包什么的,把那份《巴西雨林中栖息在树上的食肉动物》原稿及打印好的部分文件放进自己办公桌抽屉里。瞥了一眼这个遍地瓦砾的房间,他淡淡地说:“我们走吧,这个地方又冷又潮湿。我会叫维修工来收拾的。”
他们默默下楼,上了轿车。车走了一程之后,玛尔妮的情绪才完全恢复过来。马克拧开收音机,里面传出了赛马的消息。他想调台,玛尔妮连忙阻止,说:“别调,我喜欢听。”
“你喜欢赛马?”
“是的,我喜欢马,只要有机会我就去看赛马。”她已经高兴起来了。
“你的丈夫也喜欢赛马吗?”
“啊,是的……他也喜欢。”
“你现在单独去吗?”
“是的。”她已经醉心于收音机里的赛马消息了。
过了一会儿,马克说:“这个月底,大西洋城的赛马活动就要拉开帷幕了,要是你高兴的话,我们下星期六可以开车去。”玛尔妮迟疑片刻,终于抵挡不了这个诱惑,回答说:“好吧——你喜欢马吗?”
“不,一点儿也不喜欢。”
玛尔妮会意地笑笑。
大西洋城。这个周末是个大晴天,和风习习,赛马场上各色彩旗随风嚯嚯飞舞,增添了欢乐的气氛,所有人都是喜气洋洋的。停车场上各种牌子、各种颜色、各种档次的汽车排得满满当当,不少人全家出动,像是过大节日。场内的位置几乎都满了。有的端着饮料,有的叼着雪茄,和认识的甚至不认识的人议论当天参赛的骏马及骑手,不少人往来于观众席及购赌票窗口之间,参照手中的简介材料买赌票。来这里观战的人不仅仅是爱看比赛,多半人还想赢一把,满地的彩票显然是被不走运的赌客们抛下的,这是赛马场上不可少的点缀。
穿着一身比上班时鲜亮的杏黄色套裙的玛尔妮和马克来到预订的雅座,围坐在小圆桌前喝冷饮,乐呵呵地评论赛马。她特别喜欢这种情调。看完前三轮的比赛后,马克看出她对赛马活动的确比较在行,因此决定再买赌票时,愿意听听她的意见。他递给她一张赛马表问道:“你是专家,上两轮你都买中了,下一轮比赛你喜欢什么?”
玛尔妮接过那张表,没怎么看就随口说:“买‘柠檬布丁’吧。它已经跑完前三轮,今天它有个好骑师。”马克立即表示同意。他看了看记分表和手表,时间快到了,得抓紧去买马票,他边走边说:“‘柠檬布丁’是4∶1,我希望它成功。”
他刚走开,一位高个子年轻男子站到了玛尔妮面前。这位先生穿一身浅灰和驼色相间的细格子套服,头戴圆顶呢帽,看上去已在后排观察了好半天才找到合适机会行动。他两指抬了一下帽檐,开门见山地对玛尔妮说:“对不起,你是佩吉·尼科尔森吧,是吗?还记得我吗?”
玛尔妮猝不及防,抬头看了看:“对不起……你说什么?”那位先生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玛尔妮冷淡并执意地说:“不,我不是。”
“不是?我敢肯定你是。第一次见到你时……”
玛尔妮决意摆脱他,便匆匆打断他的话头:“对不起,你搞错了。我不是尼科尔森。请你走开吧。”说完她扭头望向别处。
“嘿,算了——宝贝儿,你是跟我开玩笑吧,是吗?”
正巧马克回来了,站在玛尔妮背后对那位不依不饶的先生说:“嘿,这位年轻女士为什么要跟你开玩笑呀?”陌生人看到是一位有身份的绅士,只好打退堂鼓,连忙说:“噢,对不起,我以为我认识这位女士。”
马克镇静地问玛尔妮:“他认识你?”
“不!”语气不容置疑。
马克对那位先生说:“你认错了。”
“我说的是我以为我认识她。对不起。”
“很好。既然你已经道过歉了,我想你可以走了。”那人走开了,但回到后排之后,目光还没放过玛尔妮。马克重新入座后,目不转睛地仔细观察了玛尔妮好半天。
玛尔妮迫不及待地要转移话题,她举起双筒望远镜观望起跑点门前那群已披挂整齐、不停踢踏铁蹄、抖动肌腱、打着响鼻、急不可待的骏马。它们梳刷得油光瓦亮,精神抖擞,在各自的驯马师跟前作赛前最后的检查与准备。骑马师们都已整装待发,有的和他们的坐骑呢喃细语,予以鼓励并寻求最佳合作;有的抚摸坐骑的颈背,以动作代替话语。玛尔妮很快就找到她崇拜的对象。那是一匹四蹄雪白的栗色马,她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噢,我看见它了,你这个‘柠檬布丁’,漂亮的家伙!你会赢的!一定要赢!”枪响后的比赛过程中,观众的喝彩声、加油声、跺脚声和尖哨声混成一片。玛尔妮兴奋得几乎没放下过望远镜,到最后半圈时,“柠檬布丁”已明显超出同伴,立于不败之地,玛尔妮激动得站起来了。啊,她崇拜的“柠檬布丁”真的赢了!她太高兴了。细心观察她一举一动的马克也笑逐颜开地检查几张由前三名赢家分享全部赌金的票子,对玛尔妮说:“泰勒太太,你的天才难能可贵,一天里竟然连中三元!你可以赢到差不多二百美元!”
“我?”
“是呀,我们该对半分呀!”
“不,谢谢,那是你买的赌票。我不赌,我喜欢给弱者让几分,可是不喜欢赌。永远不赌。”
“为什么?”
“不为什么。也许是我不喜欢输吧——我们到马场去看马好吗?我太喜欢马了。我想看看‘心灵感应’,从它两岁开始参加训练以来,我一直在观察它。”她站起来往外走,马克随后,继续观察研究她的言行。先前主动走过来说“认得”玛尔妮的那位先生仍在不远处观察她,看见他们站起来,急忙转开脸。
他们来到场地后,玛尔妮喜形于色,蓝眼珠闪动着欣悦的光芒。她挨个儿察看自我炫耀的赛马,问马克道:“你怎么能不爱马呢?”
“因为我太了解它们的心思。”
“那么你能说这匹乌黑的马正在想什么吗?”
“它在想,如果它能巧妙地挪动那根栏杆的话,它会假装绊倒,弄得好,能把骑师的腿折断。”
虽说玛尔妮对这话里的含义不明白,但对他的诙谐不由得哈哈大笑。一只蜜蜂飞过她面前,她一闪身,马克却伸手飞快一掠,逮住了那只蜜蜂,把它捏在手里。玛尔妮避犹不及,急忙说:“放走它,它会咬人的!”
马克半握着的拳放在耳边,含笑听里面的嗡嗡声,胸有成竹地说:“除非我挤它,不然它不会咬的,你听。”
玛尔妮可不敢伸耳朵去听,只一个劲地躲避:“我可不听,那是只野蜂。”
“好吧,既然你那么怕,别让它吓着,我放掉它就是了。”他高举胳臂,把蜂放了。他们继续看马。马克走到一匹浅棕色带白额的骏马前,参看手中的目录单,回头对玛尔妮说:“你看8号,我相信它就是你的老朋友‘心灵感应’。”她仔细注视着那匹马。
此时,马背上穿着白底圆点红花服装、头戴红帽的骑师俯身同教练说话,玛尔妮的脑海里又一下子泛起一片红光,她呆住了,迅速背过身去。马克不明就里,连忙问:“怎么啦?你不是要找‘心灵感应’吗?”
“请不要押它的注。”
“为什么?”
“它有散开性斜视症。我看够了,回去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马克只得随后。他对她的疑惑有增无减,她的情绪无缘无故地大起大落,到底出了什么差错?她看到什么了呢?直到他们重新在小桌旁落座,马克开始喝威士忌苏打,玛尔妮喝了点可口可乐后,她才恢复到泰然自若的神情。马克毫不掩饰,好奇地审视着她。此时她对赛事已经不太关心了,这一轮,他们还没下赌注,马克打破沉默:“你真是个模范女性,不抽烟,不喝酒,也不赌钱。”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些赢了钱的票子。“就这一回好吗?为了运气?”
“我不相信运气。”
“那么你相信什么?”
“什么都不信!”这是她的真心话,“可能还是比较相信马吧,至少它们是美丽的,而且……世界上哪样东西都不像人那么丑恶。”
马克严肃地点点头,有意逗她:“噢,是的,人统统是坏家伙。”
“一般说来就是这样。”
“你的童年过得顺心吗,泰勒太太。”
“不,不特别顺心。”
“我想是那样。我认为你经历过磨难,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往上爬。不过,你是个机灵的姑娘,你谈吐谨慎,体态端庄,你从哪儿学来的?”
不知什么缘故,这天下午她对他放松了一点点戒备,现在,她意识到该收口了,便应付自如地说:“从我上司那里学的。那么,你那不顺心的童年生活是怎么样的呢,拉特兰先生?”
马克颇有信心地对付她的挑战,回答道:“老一套的伤心故事,大有前途的青年受到挫折,被金钱拖住了,世俗的地位,地位高责任重。我加入公司的时候,公司快支撑不住了。我们有一千多雇员,他们快垮台了。”这些表白和她从苏珊那里听来的相仿。她相信这是实话,但又想再多了解一些,便问道:“那么拉特兰家族呢?你的家族会怎么样呢?”
“噢,家族永远不会出什么问题。我们拉特兰家族的人至少隔一代便和一个有钱的女继承人联姻,这都快成惯例了。”
“那么你是属于哪一代呢?”
“哈,我倒霉透顶,爸爸娶了妈妈。”
“你的意思是为了金钱?”
“那当然啦!”
谈话间,这一轮比赛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叫声中有了结局。马克站起来掉过头去看终点,又回过头来苦笑着对玛尔妮说:“你不该胆怯,你那头有散开性斜视症的马赢了——领先了足足四个马身。”
玛尔妮并不后悔:“我想我看够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当然,要是你喜欢的话,这个月里老有竞赛,我们还有两个星期六哪。”
玛尔妮庄重地望望他,犹豫不定,然后笑了笑站起来,准备动身。马克可不放过机会,边随她走边说:“要是你仍然运星高照,下个月我就可以发一笔大财了。”
又是个周末,凉爽宜人的下午。马克驾车把玛尔妮送到威克温他父亲老拉特兰先生的乡间府第。这是一座极其堂皇美观的18世纪石砌大厦,颇具欧洲色彩,用砾石铺的弧形车道直达大厦门前,房子正面是美国乡间那种开阔的园林,给人的印象是进入一座公园而不是花园。车子停下来,马克迅速下车,快步走到另一侧为玛尔妮开车门,说道:“我们到威克温了。”马克领她走进门厅,随手关好门。玛尔妮停下脚步打量这个宽敞的大门厅:镶花打蜡地板,有木雕扶手的楼梯上铺着花地毯,墙上的装饰虽说不算太豪华,却也反映出主人的品位。马克想领她走向侧门,正巧老拉特兰先生下楼了。这位拉特兰公司的老掌柜是一位保养得很好的绅士,他面色红润,腰背挺板,穿一袭剪裁讲究的细格子驼色呢套服,可以看出他是个相当快活的人。他喜欢美食佳肴和上等侍候,从不和他的本性或他的外界环境抗争,在他的小圈子里,他曾经是个好父亲和好丈夫,不过不算是特别优秀的公民或朋友。他是他的阶级和同代人的典型:一个娇生惯养的自私者,不过对周围的人能做到温和大方。他当然非常乐意有机会变成他外延的任何人,只是没有动力或想象力去展望未来。他不谄上傲下,因为没有时间和精力。他需要愉快的生活,况且已年近70,老妻早已亡故,何不多多享受人生?于是把公司硬推给儿子马克去经营,他只在威克温的大宅子里宽厚地接纳无论什么人。对一个能如此愉快并满足于独身生活的老人,别人也不能有过多的要求了。现在他看到大宅子里出现了一张新面孔,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士穿着深灰圆领羊毛衣,外面套着淡绿色外衣,同色的中长裙子,略敷脂粉,温柔大方地在等他,已是高兴三分。还是马克先开口:“爸爸,你好。”
“这位是谁呀?”
“她是玛丽·泰勒。玛丽,这是我父亲。”
玛尔妮莞尔一笑:“你好,拉特兰先生。”
老拉特兰好奇地注视她片刻,问马克:“是女朋友吗?”
“爸,实际上她不是女朋友,只是一个爱马的朋友。”
“噢。”
“现在赛马会结束了,我领她来是为了看看你的马。”
老拉特兰和蔼地对玛尔妮笑笑,友好地挽起她的胳臂走向书房,一面说道:“好极了,好极了。一起来,我正准备喝茶。”
三人走进书房。这是个敞亮的房间,两面墙上嵌了直达天花板的木质书柜,另一面有座大理石面的壁炉,炉架上放着家庭照片,炉膛里燃烧着微火,屋里暖洋洋的。浅黄色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银茶盘,里面有依照欧洲风味沏的茶,另外还有精巧细瓷茶具和糕点。利尔·梅因沃林穿着黑色骑马裤,上身是砖红色高领长袖羊毛衣,脚上只穿袜子,惬意地侧在大沙发上,她意外地看到玛尔妮便慢慢坐起来,瞪大了深棕色的眼睛。又是马克先开口:“玛丽,这是我的小姨子利尔·梅因沃林,这是玛丽·泰勒。”
利尔笑着打招呼:“你好,我在拉特兰公司见到过你,对吗?”玛尔妮微笑着表示同意并伸出手去同利尔握手。没容他们干别的,老拉特兰便说话了。
“我真弄不明白,你们无论是谁,在拉特兰公司总有事可干。我现在可是要喝茶了。”他用挑剔的眼光审视那盘香喷喷的糕点。利尔站了起来,转而使了个心眼,瞄了一下玛尔妮,又重新坐下,娇声细语地说:“呦,亲爱的,今天下午我把手腕扭伤了,肯定是脱臼了,玛丽,恳请你帮帮忙好吗?”她示意让玛尔妮斟茶,这对新来乍到的客人是个小小的刁难。玛尔妮惊愕地看着那一堆精美瓷器和精工制作的糕点,对利尔娇滴滴的请求又不好拒绝,可是她不知道如何调各人的茶,不免有点不知所措。拉特兰先生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发话说:“哎,总得有人管倒茶吧,我只喜欢喝热茶。玛丽,就你来吧,我的茶要浓,不放牛奶,四块糖。这座房子里的饭菜太糟糕,可是我在喝茶时一定要有上好的蛋糕。”他说话的时候,马克立即会意地瞟了一眼满脸天真、半举起手腕的利尔。玛尔妮迟迟疑疑地坐到精致茶盘前,勇敢地试着执行拉特兰先生的命令。利尔则面带笑容冷静地旁观。
马克终于决定解围了,他问利尔:“你的茶要柠檬,对吧?只给利尔柠檬,玛丽,请给我浓茶,加一点朗姆酒。”拉特兰先生接过玛尔妮递过去的茶,对马克撇嘴:“哼,只有老姑娘才喝掺浓酒的茶——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利尔乘机调皮地问玛尔妮:“你觉得怎样,泰勒小姐?你认为马克有什么鬼鬼祟祟的事吗?”随手接过玛尔妮为她调的茶。玛尔妮有点尴尬,只得笑笑,打趣地说:“可能吧。”
但利尔还不放过她,又问:“你的茶怎么个喝法,泰勒小姐?”
“通常是一杯滚烫的开水冲一只茶叶袋。”
马克听到这两个女子的对话放心得高声笑了起来,他认为玛尔妮对付得了调皮的利尔。
拉特兰先生喝了一口热茶后清了清嗓子说:
“这可是懒惰的习惯。亲爱的,我要一大块牛油蛋糕,劳驾啦。你骑马吗,泰勒小姐?”
“会骑一点。”
“世界上无论男人或女人,最佳的内心世界莫过于一匹马的外表。不要以为马克非常有意思,他不打猎,连马都不骑。纯粹是装模作样,这可不合时宜哪,还算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读过书!”
“是吗?”
马克受不了了,连忙说:“求你了,爸,我自己会介绍一切的,我只是想先让她看看那些马。”他干脆站起来,把玛尔妮拉起来,“快把茶喝完,也可以端着茶到马厩边看边喝。”
拉特兰先生对利尔说:“马克尽量表示是让泰勒小姐出来看马,他实际上是带她来看我。”这句话使玛尔妮飞红了脸。利尔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嘴里却说:“真的吗?不管是为了什么吧。”随即站起来,理所当然地想和马克他们一起走。拉特兰先生还不放过儿子,咕嘟说:“到处炫耀。我可是一个上得了台面经得起人看的老家伙。哎,我还要一块蛋糕。”
马克乘机转身温文尔雅地对利尔说:“利尔,我敢肯定你那只结实的小手腕已经恢复到能给爸切另一块蛋糕了。”明摆着是不让她跟着去马厩。利尔撅起小嘴,生气地举着那只扭伤的手腕,闷声闷气地冲着马克的背影说:“讨厌鬼!”
拉特兰家的马厩有好几排,每排差不多有十匹马。玛尔妮随着马克走过长甬道的分隔栏,依次参观一排排的骏马。它们的品种和颜色各不相同,但都喂养得膘肥体壮,梳刷得干净光亮。他们拐进最后一个马厩,玛尔妮有点累了,不知不觉仰头靠在马栏的墙上歇息,马克就势低头吻她,她轻轻挣脱开并掉转头去。他望着她,温柔地把她的一缕头发往后理,悄声问道:“你愿意出来和我们一起过下个周末吗?”
这一吻和那一瞥,足够让玛尔妮的体内产生紧张的激动。她不习惯这些,便不由自主地扭动身子,转过脸去避开他的眼光。失去镇静可不是她的一贯作风,她为此感到痛苦。马克也有点苦恼,经过这些日子,他还没研究出玛尔妮是怎么回事,掌握她难道比掌握美洲虎索菲亚还困难?真的是前路漫漫?
玛尔妮仍是拉特兰公司勤奋的一员,外表上一如既往,但经历了那一吻,她觉得此地不可久留,她该着手自己的行动了。挨到星期五下午,沃德先生早已外出办事,到了下班时间,苏珊已经收拾好皮包,穿上外套,拿起手套走到门边,扭头对玛尔妮说:“我得赶紧走,星期一见。”
“星期一见。”玛尔妮神色平常,和往时一样不着不急地整理桌上的文件,慢条斯理地穿上外套,玻璃隔板外大办公室的职员们也都在纷纷穿衣戴帽,忙着往外走。玛尔妮用余光尽量把他们的动作收入眼底,等到人群终将散尽,她才徐徐推开办公室的门,往女盥洗室走去,里面还有几位女士叽叽喳喳地交换各自的周末计划,有的对镜修整容颜,梳理头发或扑点粉抹点口红什么的。玛尔妮默默走进最后一间厕所,插上门,贴耳细听她们的动静,等到一切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才轻手轻脚地打开厕所门,走到洗手池边,侧耳听门外的动静,心里在准备一个滞留的理由,直到她确信外间大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才谨慎地打开盥洗间的门,若无其事地回到大办公室。玛尔妮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立即敏捷地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苏珊办公桌下面那只沃德经常关照的抽屉,像沃德那样低头探视那张用透明胶纸贴住的纸片,上面有五个号码,她默念着记住它们,再把抽屉关好锁上。她把钥匙放回皮包,拿起一只事先准备好的大号皮包,转身走进沃德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余下的便是按照密码扭开那口双开门的大保险柜的门,把里面的现金席卷一空,全部装进那只大号皮包里。玛尔妮一手提着鼓鼓囊囊的大皮包,一手拎着手提包,走出办公室,探头四望,看到打扫办公室的女工正好从走廊另一头的门走进大办公室着手清洁工作。她轻轻关好门,筹划下一个步骤。她的目标是离大办公室较远的那两个出口,一个在右边通到楼梯,别一个在左边,通向连着女盥洗室的小走廊,它的另一端是拐把形,转到左边,可通往另一办公室。玛尔妮把手提包放在桌上,脱掉高跟皮鞋,把它们分别放进外套口袋里,再拎起皮包。她再扫一眼清洁女工,后者已经挪动了位置,移过了隔扇另一边的玛尔妮的办公室门。玛尔妮放心大胆地转身轻脚快走,没想到过速的动作使口袋里的一只皮鞋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着实把玛尔妮吓得不轻。她弯腰捡鞋,扭头看看那清洁女工竟丝毫没觉察,便继续飞快地向楼梯走去。当她走到楼梯口时,一个守夜人正好从拐把形过道转过身来,好在他推开的门正好挡住视线,不然就会看到慌忙逃窜的玛尔妮了。守夜人走到清洁女工跟前,大声喊道:“你今天晚上可是争分夺秒啊,丽塔,干吗那么着急呀?”瞧他说话的费劲样,说明丽塔有点耳背,她头也不抬地回答:“我想早点回家睡觉。”
玛尔妮得手后故伎重演,急急离开费城。她把头发染成金黄色,另买了一大堆服饰,把旧的统统扔掉,换好社会保险卡,接着便去看她的爱马福里奥,它是她的全部寄托,全部享受,和它在一起永远是最安全的。这回她穿着浅色皮马裤,一件奶白色薄羊毛衣,得意地骑在福里奥背上一圈圈地飞奔,她愿同它一起庆祝盗窃成功的狂喜。迎面的风吹散了金发,有时绕住她的额,有时挡住她的眼睛,但她没顾得去理,她太高兴了。当她正在兴头上时,突然发现马克坚如磐石般站在她面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急收缰绳,把马提溜起来,站定,呆呆地望着抬头凝视她的马克。马克穿着平常的浅灰色套装,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恶意,只是命令式地说:“请你下马,你走回马厩,我来骑马。”玛尔妮当然只有服从的份儿。她下得马来已是面无人色,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时,马克已轻而易举地翻身上鞍,他在马上督促她往前走。马克不用抬高调门说话,因为玛尔妮必定会专心致志地捕捉他吐出的每一个字。他说:“我的汽车在加罗德农场。你是住进一家旅店呢,还是在那伙人中有朋友?”他调子变得残酷起来了。一向应变能力颇强的玛尔妮还是没能接受所发生的突变,她屡次得手都不露痕迹,这回是哪儿出了纰漏呢?马克怎么会这么快就直接找到这里来的呢?她怯生生地扭头望他,只见他挥洒自如地控制着容易激动又倔强暴躁的福里奥。玛尔妮想拖延时间好编点瞎话,又不敢不回话,便打岔道:“你说过你不相信马。”
“我不相信它们,可是它们相信我。这个事实直接促成了我们的关系,埃德加小姐。”
“天哪,他连我的真名都知道了,编瞎话就不那么容易了。”玛尔妮暗自叫苦,他说出了所住旅店的名字,声明他是单枪匹马,并没有同伙。在第一点上他没必要撒谎,至于第二点嘛,马克也不表态,对一个惯窃,你能相信到什么程度呢?他们很快乘车回到玛尔妮所住的红狐旅店。马克快步到服务台与梅特兰太太打招呼,他彬彬有礼地说:“你好,很抱歉,埃德加小姐要退房间,劳驾你给她结账好吗?……她是我的秘书,原是到这儿来度个短假期,可是我们发现离了她不行。”一通合情合理的话和满脸笑容由不得梅特兰太太想到别的,便利落地结了账,并照常规地说:
“欢迎再次光顾本店,再见。”说着,她把玛尔妮的房间钥匙交给马克。马克回转身挽起玛尔妮的胳臂往楼上去。进了玛尔妮的房间,一关上房门,马克便不由分说亲自动手把抽屉和壁柜里的衣服胡乱扔到床上的一只旅行箱里。玛尔妮则到浴室换下骑马装,穿上一身和平日里充当“泰勒太太”时迥然不同的装束——不是上班族的套装,而是浅绿长裤、深棕毛衣的休闲装。马克看在眼里,心里暗想,真是个熟练的演员,等到她走到床前扔下骑马装并收拾衣物时,他开始发问:“埃德加是你的真名吗?如果你对我说真话,大家都可以省掉很多时间,而且感觉也会好得多。”玛尔妮沮丧地低头不语。他重复说:“埃德加是你的真名吗?”玛尔妮低头继续收拾东西,也是在争取时间寻求对策,仍不回答。马克眯起眼睛,神情里带点威胁,令人联想到他驯服美洲虎索菲亚时的威风,“不要逼我,小姐!我正憋着一股劲儿要把你打垮。”玛尔妮一甩脑袋,猛抬头,不无防卫之意,但仍缄口不言。马克又发话:“啊!终于我们能交流了。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问你,埃德加是你的真名吗?不要枉费心机撒谎,我会把你查得一清二楚的。”嗓门不高,语气相当强硬,吓得胆战心寒的玛尔妮不得不低眉顺眼地回答:“是的,埃德加。玛格丽特·埃德加。”余下的就比较好办了。
“你是哪里人?”
“加利福尼亚。”
“加利福尼亚哪儿?”
“洛杉矶。”
“钱在哪儿?”
“有一部分在这个箱子里。”
“把它交给我。”她顺从地从箱子里拿出一沓现钞交给他,他没有数,接着问:“其余的呢?”
“别担心,它在……”
“藏在赌钱机里?或者是给了你年迈多病的母亲做手术?”玛尔妮飞身转向他,突然倒吸一口气,她最拍牵扯到她母亲。马克并不放松:“也许你有一个上学的弟弟?”玛尔妮徐徐嘘气,她发现马克还没完全摸清她的老底,差点要乐出来。浑身发软的她低声说:“我没弟弟,也没有母亲,什么人都没有。”
“甚至也没有什么泰勒先生?听我说,如果我知道其余的钱是在你死去的丈夫泰勒先生那里的话,我丝毫也不会吃惊!我希望能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找到泰勒先生,乐意看到他仍有一个血肉之躯,他那蓝色的寿衣口袋里装满了拉特兰的钱。”这话不仅有点挖苦,而且说明他是设想这个女贼是有同伙的。玛尔妮要证实“没有同伙”并非瞎话,便痛快地交代:“余下的钱存在纽约一个邮政箱写着我名字的挂号信件里,你明天就可以取出来,钥匙在这里。”
“我还要那张挂号收据。”她也交出来了。他检查了一下,又说:“谢谢,埃德加小姐,这张收据和那个还没打开的邮件和签了字的招供同样有效,懂吗?”她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马克的问题远没到头,他又问:“你现在告诉我,哪里来的一位泰勒先生?”
“没有这么个人,我从来没结过婚。”她停下来擤鼻子,设法争取时间把她的故事编圆,“泰勒太太是我母亲的一个朋友。”
“那么说,你到拉特兰求职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她不回答。
“你不是洛杉矶人,埃德加小姐,你的口音不对。告诉我你到底是哪里人?哪儿?这儿附近?”嗓门渐渐提高了,也严厉了,可是她不吭声。“亲爱的,你是个冷酷无情的熟练的撒谎演员。”没想到这一针见血的话撬开了她的嘴:“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语调近乎求情。
“不对,可能不是那么回事。”马克并不心软。
“我不是指钱的事,我是说,我不是生在加利福尼亚,我出生在弗吉尼亚州的里奇蒙,我还是个小娃娃时,父亲便抛弃了我们。七岁前,我和母亲一起住在里奇蒙,后来才搬到加利福尼亚,母亲在那里的飞机厂找到工作。这是真的,我发誓。我十多岁的时候她死了,我是由泰勒太太带大的。”她还是力求避开她的母亲。马克觉得这话不值一信。玛尔妮忽发奇想地问他:“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现在只有回答问题的份儿,小姐。你是怎样弄到保险柜密码的呢?”
“我从苏珊手提包里拿走了她的钥匙,打开她的抽屉弄到密码的。”
“是这样。”他抓起她的行李箱把她领到楼下,上了他的轿车,然后命令她:“你现在从头讲。”
“我刚才说过了,我生在里奇蒙,我们很穷,穷得难以忍受,所以搬到加利福尼亚……母亲死后,我觉得非常孤单,非常害怕。我一面上学一面照顾泰勒太太,直到她死。她给我留下了她的房子和五千美元的保险金。我把房子卖了,这所房子曾经抵押过,所以我只得到九千美元现款,我只有这一万多块钱。我从小穷怕了,总幻想能过贵妇人般的生活,不要过我以前做劳工只挣小钱,见到什么都馋的苦日子,哪怕是短时间的,于是……”她还没完全想好如何顺嘴往下编,所以时不时地转动眼珠窥视马克的反应。马克边开车边看路,可也不落下她的任何一句话,他冷嘲热讽地甩出一句:“行了,孤儿玛尔妮,我明白这种情景了,往下说吧。”玛尔妮以为得计,便继续往下编:“我不想待在加利福尼亚。我怕杰西,她是我的表亲,蹲过监狱,就决定离开,先是到首府华盛顿,我有足够的生活费,至少有两年过得像个贵妇人似的。”
“为什么选中华盛顿呢?”
“因为……它不是里奇蒙……我不想回到过伤心日子的地方去,而且华盛顿离赛马场和猎区近。我一直梦想有一匹马,比想要世界上任何别的东西都迫切。于是我买下了福里奥。”这一大篇交代只有福里奥那一节是实话。
“福里奥?”
“我的马,就是你刚才在加罗德农场看见我骑的那匹马。我过了两年的快活时光。去年11月,钱花完了,我不得不找工作,我到了匹兹堡,在肯德尔公司工作,直到我能找到更好的职位。”
“为什么要离开华盛顿?他们抓到你觊觎美国造币厂?”
“我只不过想换个地方,我……我好动,待不住。”
马克对这个外表端庄正派、聪明机敏但行为恶劣的玛尔妮的心情很复杂:纵然对她的劣迹已有十足把柄,但对她仍有好感,是把她交给警方让她蹲监狱呢,还是想方设想把她调教好呢?她能知好歹吗?眼前他还是想再试试。他深深吸了口气,对她投去权衡利弊的目光,决定往深里追究:“好吧,让我们再试试,我们从头来,看你能不能把像珠穆朗玛峰那么大的东西浓缩成几个简单的事实。首先我提醒你,你把日期全说错了,而且你先前受雇的不是肯德尔公司,是斯特拉特公司。”这句话把玛尔妮吓出一身冷汗,她绝没想到马克知道她有前科。镇住她后,马克又接着兜底:“我在那里见到过你。斯特拉特先生是拉特兰公司的税务顾问,他向我指出过你的。过后几个月,他说你不在了。”一向伶牙俐齿的玛尔妮此时有点期期艾艾的了。
“那么……你雇用我的时候……已经……已经知道……那档子事啦?”
“不,那时我还不能确定。但是我认为把你留下可能挺有趣儿。你看现在,我已经能确定你是个窃贼,还是个不肯说实话的人,该给你定个什么性呢?说你是个不能自持的窃贼呢,还是个病态的说谎者?”
“那有什么不一样?”
“有点儿不一样。对我来说有点儿。”她向他投去探询的眼神。马克严正地问她:“你蹲过监狱吗?”
“当然没有。我知道现在你不会再相信我了,这不怪你,完全是我自己的错。斯特拉特的事真的是我干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一时的疯狂……而且斯特拉特先生是那么……我讨厌他!”
“就像你讨厌我一样?”
“噢,不,我不讨厌你。”无名的泪水淌下,说不清是出于懊悔、委屈、害怕,还是继续表演。马克有好半天没理她,他也要顾虑出路和对策。马克终于放慢车速,驶离高速公路,把车子靠到路边熄了火,命令她快把脸擦干净。之后,他才领她走进一家普通饭店。他们都没有多高的兴致,所以只点了简单的三明治和咖啡,女招待走开后,马克继续审查她:“你长期使用化名和你说的出于一时疯狂或冲动是不吻合的,你的行动肯定是经过预谋的。”
“我的表亲杰西在华盛顿找到了我,所以我离开了。我只不过换了个名字,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要干那件事。”
“那么,到拉特兰公司求职的时候,你为什么再次改名换姓呢?”
“要是你偷了一万元,你会怎么办,你会不会改掉名字呢?我当然怕用原来的名字。万一警方发现了真相怎么办?如果他们发出追捕材料说捉拿玛格丽特·埃德加,有时名叫马里恩·霍兰,因涉嫌偷盗……那该怎么办……唉,我为什么还浪费时间让你了解这些呢?”
“我不仅想法了解你,甚至想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我要这样!你能了解吗?”
不能。玛尔妮对马克确实没做过研究,虽然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富于想象力,有素养,却全然不了解在这种外表之下潜藏着的内在美德和宽厚为怀的气度。他待人谦恭有礼,遇事冷静沉着,对人也不是一上来就刨根问底,这些都曾吸引过她,同时也感受到过来自他的好感和爱意。但是,她把自己定位为招人喜爱的人,认为若有人爱上她,必定是个卑鄙和可以抛弃的人。她的确是个绝对的孤独者,除了母亲,她从来没从任何人那里寻求过爱,她似乎命里注定要把感情冻结起来。因此她完全不能了解马克此时的心情。在这种场合下,努力进餐是可以少说话的最好借口,况且从早晨到午后的一系列遭遇,也使她感到筋疲力尽,需要添加精力和机智。马克自己不怎么吃,只是默默地观察玛尔妮。这种十分强烈的、穷孩子般的饥饿,比她编的瞎话更使他感动。她看他有兴趣研究她,便再作挣扎力求他心软,她说:“马克,你问我偷钱的原因,我感到在拉特兰公司……有些事情已经纠缠不清,我感觉到需要脱身,你明白吗?你明白吗?我需要离开拉特兰公司。”见马克不予回答,便又接着说,“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是……”蓝色眼睛居然流露出无限委屈。
“就算我们是,这就是要逃走的理由吗?”
“没错!我认为是我该走的时候了,在我受到伤害之前。我的意思是,干吗要欺骗自己呀!”
马克对这个信息和它委婉可怜的言外之意虽然不太意外,但对此时此地的表达方式也不免愣了一下。他认真问她:“你曾经用过玛格丽特这个名字吗?”
“用的是玛尔妮。”看到马克一言不发,她以为有了新的契机,便进一步用近乎哀求的口气望着他说,“好啦,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我发誓,全都说了,如果你不把我送进……”
“难道我用任何方式暗示过不把你交给警方吗?”看来马克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不为她的表演所动,轻易相信惯贼是很危险的,况且他想的是留住她。
“好啦,你干什么我都不在乎了。”黔驴技穷的玛尔妮开始耍赖了,不再望着他。马克倒是心平气和,甚至显露几分怜惜之意,他平静地说:“玛尔妮,我必须知道自己的位置,如果我不把你送去法办,我必须对你负起责任。”
“噢,天哪,马克——如果你放我一马,我向你发誓,永远不再……”她以为看到希望的曙光了。
“不,我不能放掉你,总得有个人帮助你并照应你。不能简单把你放掉了事。如果我放走你,我就有罪,而且在道义上也有责任。”
“那怎么办呢?”除了跑掉之外,玛尔妮确实没想过别的出路。
“这样好了,而且也只能这样办。我把你送回费城。我们今晚一起回家,明天你回拉特兰公司,你会看到苏珊的钥匙自有办法回到她的皮包里。”
“我怎么能这样办?怎么能回拉特兰公司呢?”
“实话对你说吧,昨天我去接你的时候发现你走掉,就立即意识到可能发生的事,我马上回公司查沃德的保险柜,算出损失并把钱垫进去了,随后才出城找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去赛马城看的那匹令你倾心的‘心灵感应’吗?”
“那匹我叫你别下赌注的马。”
“是的。记得你说过,从它两岁开始,你就开始观察它受训。这就是我追踪的全部线索。我去找它,知道它接受过弗吉尼亚的马基顿上校的培训。我给马基顿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附近还有出租马的,他告诉我三个名字,我昨天开车到普莱恩斯查马厩,没找到。可是最后一处的人说我为什么不试试米德尔伯格的加罗德农场,就这样,我找到了你。”
“你仿佛是从地下冒了出来。可是你为什么要带我回威克温呢?”
“因为我不相信你不会跑掉。”
“我怎么跑得掉呀?你有收据,有邮局钥匙,还有我的名字。”她丧气透了。
“对,玛格丽特·埃德加,肯定这些就是你用过的全部名字吗?你肯定没有忘掉在什么地方旅行的时候遇到的一两个‘丈夫’吧?”
“我对你说过,我从来没结过婚。”
“那么,亲近的人呢?”
“没有,也没有情人,没有情侣,没有亲近的朋友,没有男朋友,没有男性客人,什么也没有。”她对自己的彻底孤独做了一个坦白交代。马克想,这种人也真够可怜。他们结完账往外走时,玛尔妮要求进厕所“梳洗一下”。马克估计这个地方有逃走的可能性,便坚决拒绝。
“你够光鲜的了,快走吧。”他不容分说把她带出饭店。在汽车里,马克不无揶揄地接着说,“顺便说一句:由于你对贵妇们如何生活行事如此向往,拐弯抹角地说‘梳洗一下’是非常资产阶级的语言。贵妇们倾向于不说出来。”玛尔妮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马克灵巧地把汽车开上高速公路,转了个弯,飞快地向她投去毁灭性的一瞥,她好生不自在地躲开,知道马克不会放弃进攻的。果不然,不消片刻,马克便摊牌说:“我信不过你,玛尔妮,肯定有许多男人对你有兴趣。”
“我没说过男人对我没兴趣,我说的是我对他们没兴趣。”
“从来没有?”
“没有。”话是干脆的,但也顾虑这条思路的各种可能性,她飞快抬眼,又低垂眼睑。
“你知道吗,玛尔妮?我怀疑你是个相当不谙世故的人。”她对此不想承认也不敢否认。她苦于想不出回到威克温或拉特兰公司会出现什么情况,他会怎样处置她。马克眯起眼睛沉思了好一会儿,最后耸耸肩,神情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他终于开口说话时,声音依然正常平淡:“我们到家之后,我会向他们解释说我们像情人似的吵了一架,于是你跑掉了,我去追你,把你带回来,这样会让爸爸高兴,因为他崇尚行动。我还会说,由于我们计划在一周内结婚,你将留在威克温,因为我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爸爸也崇尚显示身心健康的动物欲望。我们要在法律允许的进度下尽早结婚,然后登上一艘开往外国的轮船度蜜月。你想到哪儿去?海上?他们把一大群妇女放在其中的一个岛上,他们会把大海龟从海里吆喝出来……”
玛尔妮愈听愈害怕,目瞪口呆盯着他,仿佛他是个危险的疯子,最后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求婚。我该怎样说呢?按常规应该问‘你肯嫁给我吗?’”
“你疯了!你失去理智了!”
“可能吧。顺便说一下名字的事。今后我就叫你玛尔妮,这很好办,爱称嘛。可是这泰勒嘛……我想还是让你以玛丽·泰勒为名,更好处理些,这也完全合法。你可以在结婚证书上签上‘明妮·茅斯’,而依旧是合法婚姻。”玛尔妮没时间考虑这些,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得逃避一张撒过来的网,她正色地说:“听我说,马克,你已经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个贼,一个撒谎的人和……”
“看来我的不幸是爱上了一个窃贼和撒谎不用眨眼的人。”
“爱上?噢,马克,要是你真爱我你会放我走的!让我走吧,马克!求你了,马克。你不了解我,我和别人不一样!我知道我是什么人!”她想利用这根“爱”的稻草。
“我不相信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人……我真的爱你,玛尔妮。我知道这有点不合常理,可是我真的爱你。”他奇怪地摇摇头,好像不理解自己的追求。
“你不是爱我,我只不过是被你抓获的掌中之物——你把我看作是你曾经抓过的某种野兽而已。”
“这你可说对了。而且这回我抓到一个真正桀骜不驯的。你跑掉了,我追踪你,抓住你,并且要在上帝面前留住你。还有,玛尔妮,我要把话说到头里,回家之后,请你别生邪念拐走威克温的银器。只要控制住自己短短一个星期,这之后,你便有合法的所有权。”尖刻的话语直刺对方心窝。
“像你……像你一样对我拥有合法所有权?”
“你要这样解释也无不可。必须有人对你负起责任,玛尔妮,在我和警察之间作个选择吧,聪明的姑娘。”
聪明的玛尔妮当然不会选择警察,嫁人是她最不愿意的,尤其是嫁给一个把他人赃俱获的人,会是个什么滋味?可眼前别无出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真的就在一周之后,他们在威克温家里由圣公会教长吉列牧师主持了合法婚礼,只有几个近亲参加,其中有一位初次露面的堂兄鲍勃。他掌管拉特兰的银行业务,是个年老心不老的人,为人相当拘谨,还是个单身汉。在新人双双离开府第登车去度蜜月以前,鲍勃从里面口袋拿出两只信封交给马克,内装旅行支票和信用保证书,他还得负责到机场取回马克的汽车,总之,他是个管用的人。
起程度蜜月的新娘已脱了婚纱,只穿一袭镶了宽条毛皮的米色薄呢衣裙,戴了镶毛皮的帽子,脸上敷了薄薄的脂粉,左手的结婚戒指上有颗大钻石。她依旧落落大方,端庄稳重,安静地站在马克身旁与众人道别。利尔把新人送上车之前,激动地拦住马克,搂住他的脖子使劲吻他的嘴唇,然后才不失礼仪地轻吻了玛尔妮的脸,她心里的五味瓶早已翻滚得不知南北了。拉特兰先生挽起牧师的手臂说:“在他们撤走食物之前,咱们回屋去把香槟喝完,把蛋糕也吃完吧。”大门外只留下利尔和鲍勃了。
鲍勃看着汽车远离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那只结婚钻戒至少有五克拉。”
利尔酸酸地说:“六个半克拉,是蓝白色的精品。”
“他母亲留下的那些极其珍贵的珠宝还都在银行保险箱里嘛。”
“他说他要让她得到不曾属于任何人的东西。可是六个半克拉哪,他竟兑换债券去买一只戒指。”
“不过他没付钱,只是记账,我帮他去取的戒指,值四万两千美元,另外还得加税。”
“四万两千美元!这个人神魂颠倒了。”鲍勃走近利尔身边,低声说,“你猜他上星期让我干了些什么吗?他到俱乐部找到我,扬起一张七千美元的支票,非要我去银行给他兑成现金,然后,他又兑换掉那些非常看好的债券,一点都不听我劝,又要我去弄一万元小额钞票,不知干什么用场,一周内大约花了十万,外加六七千美元的海上蜜月,可是婚礼却弄得这么简单,唉,真有点不成体统。”
利尔倾听这段经济账时,精神集中得几乎浑身发抖,她被这些信息搞得心烦意乱。回到卧室后,经过慎重思考,她决定采取行动。她悄悄走进马克的卧室,拉开他的抽屉,直拉到第三个,才看到她要找的东西——马克的私人活期存折,打开,翻到要找的日期,细心察看:支票兑换现金七千,11月20日;存款五千,注明是债券,接着便是支付一万元,还记录着是“付清斯特拉特”。斯特拉特是谁呢?利尔不认识,她在书桌上取了一张印着威克温地址的专用便笺,记下斯特拉特这个名字,叠好放进口袋,继续埋头查账。
登上豪华轮船度蜜月的玛尔妮被形影不离的马克引进一套特级船舱,起居室里到处摆满了鲜花,还有一只船长送给新婚夫妇的精美花篮,花间插了一张折叠贺卡和一对小银铃,矮柜上有许多水果和各种酒。舷窗外碧波荡漾,更显得喜气洋洋。喜形于色的马克脱掉外套,亲自调酒,他端着酒杯到卧室门口低声问道:“亲爱的,喝点什么吗?给你兑杯酒好吗?”没听到回话,便走进卧室,到得浴室门外,轻轻叩了叩门,又重复说:“给你来点威士忌漱漱口吧?”
“不要,谢谢。”声音虽沉闷,但不失礼数。被“裹胁”上船的玛尔妮尽管戴上大钻戒,当上了拉特兰太太,但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说不清为什么对男人没兴趣,哪怕是这位相貌堂堂家底殷实的马克。可如今为了掩饰偷窃罪行——不是一次两次,她已身不由己地落入他的罗网。她希望在声称爱她的马克手里比进监狱强,但眼前四周波浪滔滔,逃是逃不脱的,白天还比较容易对付,怎么面临这新婚之夜呢?虽说马克一向温柔,有耐性,从来没有蛮横举动,但他作为丈夫有足够的权力,她简直不敢往深里想,进舱后已经把自己关进浴室里好一会儿了,总不能在浴室里过夜吧。怎么办?她拿定主意要硬顶。
马克小心翼翼地当他的“驯兽师”,但到底面对的不是美洲虎,而是心爱的娇妻,他满心想把她从歧路上挽救过来,让她过正常人的生活,让她享尽富贵荣华。他抓住了她致命的把柄,但还没抓到她致命的病根,比如说她为什么怕红色?怕电闪雷鸣?她的真实身世到底是什么?他雇的私人侦探还没给他一个全面圆满的答卷。为了把她牢牢拴在身边,他在取得合法丈夫的身份后,立即把她带上船,表面上他“得到”了她,实际上还远远没有得到她的心,肉体上……他也没有把握,当然不能耍横,不过他要得到她的全部。他耐着性子坐在自己床沿上自酌,低头看看手表,又低声对浴室里的玛尔妮说:“我再说一遍,现实生活和电影或《妇女家庭》杂志相反,结婚的战场不是卧室,真正的战场是浴室,夫妻应在浴室里为洗澡立下规矩,每人不得超过15分钟,亲爱的,你已经在浴室里待了整整47分钟了。”
玛尔妮在浴室也确实待够了,终于打开浴室门,平静地站在门边。她穿一身洁白高领长袍,纽子一直到颈部,不施粉黛的脸苍白如大理石,没半点笑容。她淡淡地说:“现在你可以用浴室了。”
马克望着她笑着回答:“谢谢,亲爱的,你洗尽脂粉后显得非常性感。”他放下手中杯,轻柔地对还没决定往哪个方向躲开他的新娘子说:“玛尔妮,上这边来。”像囚犯对待看守发出的命令一样,她驯服地慢慢走到床前,垂手而立。他缓缓扶她坐下,体贴地说:“我们会好起来的,玛尔妮,相信我,我们会成功的。”她屏息静气努力忍受这一切,拉长的脸上沁出细细的汗珠。马克用一只手拨过她的脸,探过身子去吻她,才碰到一点,她便狂暴地推开他,嘶哑地嚷嚷起来:“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随即站起来冲进起居室,蜷缩到舷窗下靠墙的中型沙发内发出哀鸣,“我忍受不了这个!我会死的!要是你再碰我,我会死的!”马克跟到起居室门口,火冒三丈的她在打哆嗦,好生奇怪。他仍保持冷静,尽量掩盖隐藏内心深处的真切关怀。他再次感到他们目前没有丝毫可以互相沟通的可能性,便小心地走到一个他可以坐下来望见她,又碰不着她,甚至低声说话也不至于会吓着她的地方。他连声说:“好,好,我不碰你。我答应不碰你,只是别再缩进这个旮旯里打哆嗦好吗?求你了。”玛尔妮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直起身子坐正,摆出随时可以紧急逃跑的姿势。马克细声柔气地说:“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一个理由吧,是不是你发现我不是个特有魅力的人?”
“我对你说过不要娶我!我说过不止一次!噢,天哪,你为什么不能放我走掉就拉倒了呢?”气之粗,话之急,好像受到了天大委屈似的。
“玛尔妮……”看到他站起来往前挪,她又立即缩起来。
“别过来,求你……求你别!”
“我只不过想给你调杯酒,白兰地怎么样?”
“我不想喝酒,别管我!”语气理直气壮。
“不,在我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并且找到帮助你的办法之前,我不能不管你。”语调恳切,坚定不移。
“你能帮助我的唯一办法就是别管我。你能理解吗?难道我说得不够明白吗?我忍受不了被人控制。”
“不能忍受任何人的控制还是只受不了我的控制?”
“你们,男人!”
“真的吗?起初,我在办公室和马厩里吻你的时候,你看上去不那么在意嘛,上个星期在威克温家里,我已经‘控制’了你,我也吻过你好多次,那时你为什么没出一身冷汗跑开,然后缩到角落里呢?”
“我那时想……我忍受得了,而且我不得不忍受……”
“是这样。你的感觉总是这样吗?”
“总是这样,是的!”她烦躁起来了。
“为什么?你受到过什么伤害吗?”
“伤害?没有。从来没出过什么事。我只不过从来不要任何人碰我。”
“你试没试过同任何人谈过这件事,比如说,对医生,对能够帮助你的人?”
“没有。干吗要这样?我不要结婚,我按照自己的路子过得很好。”
“我可不那么认为。如果我没逮住你,玛尔妮,你会不断地偷。”
“不,不,我不会……”她仍蛮不讲理。
“会的,你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偷。你这个爱冒险的小家伙,你总有一天会被什么人抓住,也许是被一个富有性感的专门敲诈勒索的人逮住。你碰到我很走运。老实说,像我这样能‘纵容’窃贼的人是很少的。你迟早会被送进监狱,或者被某个怒发冲冠的强壮买卖人逼到某个办公室的角落里,索取他算计的东西,你可能吃了亏还得进监狱。所以我不能说你干得很好,我宁肯说你需要你能得到的一切帮助。”话是合情合理的,态度是诚恳的。玛尔妮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确,她干得顺手时从来没想到过那些可能的厄运,即使是现在,也没想到过有朝一日可能碰到的麻烦。她只想摆脱眼前的困境,至于以后嘛,去他的吧,所以还是硬顶:“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气没有那么粗了。
“我不认为你没能力判断和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应当从什么人那里得到帮助。你的确需要帮助,一名心理分析医生的帮助。”没想到末一句话竟然引起玛尔妮一阵气恼的大笑,她说:“我不需要什么心理分析医生,相信他们,我会很快变成傻瓜!”马克看她已经完全处于不可理喻的境地,只得叹气收兵,对她说:“玛尔妮,我看今天晚上我们俩不管怎么谈也谈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休息会儿,明天再细谈吧。”
“没什么可谈的了!我已经对你说过我的感受,明天,明天的明天,我的感受不会改变。”她坚决采取“关门主义”,同时出于逃避的强烈冲动,甚至都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背转身去面对墙,双拳抵住冰凉而坚硬的墙。马克见此情景甚为怜惜,委婉地说:“玛尔妮,听我说,除非你愿意,我们不再谈这件事,可是我们作为新婚夫妇得在这条船上待够8天8夜。我们能不能把它放在一边,设法度过这个蜜月旅行,尽可能做到大面上过得去,至少做到彼此友爱吧?”
“友爱?”她把全部恼恨发泄在用拳头使劲捶打的沙发扶手上。
“是的,如果这个要求太过分,我对你友爱,你待我有礼,这总行了吧。”
“那么你不会……”
“不,我不会的,我绝不食言。”玛尔妮听此言才转过身来,深深吸口气。他穿过房间走向卧室友好地说:“我们为什么不休息会儿呢?怎么样?你睡这儿的床,我睡另一张床。”
“谢谢,我愿意一个人多待会儿。”玛尔妮礼貌周全,但仍铁了心拒马克于千里之外。其实她已精疲力竭,不得不合上双眼。马克估量她不会改变那倔强、防御的态度,便不再多说,独自休息。
这8天8夜的海上生活除了每天穿得光光鲜鲜到餐厅就餐或在甲板上散散步,间或同别的旅客寒暄几句,维持互相“友爱”或“礼貌”之外,确实沉闷,甚至令人难堪。马克常夜不成眠,黑夜中坐在床上,吸烟或独酌解闷,有几天夜里,他独坐阅读一本题为《海边动物》的书,以消磨时间。他们俩总是一个在外间一个在里间地分隔着,互相沟通的可能性愈来愈小。就算他们一起去酒吧消磨时间,玛尔妮也只是貌合神离地合抱双臂,空洞的目光随便投向任何地方,反正不屑看他一眼,甭说能听进他半句话了。她只是礼貌地陪他干坐独酌。有一回,马克又找话对她说:“问题在于没有所谓‘规范’这类东西,我们都是与众不同的。在非洲,肯尼亚,有一种非常美丽的花,红色珊瑚开绿色倾斜的花,很像风信子。可是如果你去触摸它,你会发现它根本不是花,而是由千百只小虫有意组成的,这种虫叫法蒂虫。它们为了生存而逃避千万只饥饿的鸟,便死于花的形态中。看来法蒂虫有所发明,因为世界上没有别的东西像它,连这种虫子仿效的花朵也是与众不同的。”玛尔妮叹了口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马克心灰意冷地把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但他还没放弃自己的尝试,更不放弃已成为他合法妻子的女人。他补充一句:“就像我这样的与众不同,也像你那样的与众不同。”玛尔妮干脆扭过头去。这位冷艳的姑娘,一点都没兴致去享受当新娘的乐趣。
有天晚上,同样辗转难眠的玛尔妮不想容忍室中马克夜读的灯光,挡了半天灯光的胳臂早已发酸,便披上丝绸睡袍对边喝酒边看书的马克提出抗议。马克假装吃惊,用少有的近乎进攻性的口气说:“是灯光妨碍你睡觉吗?当然,我这几天晚上老是开着灯看书,看得太晚了,你已经绝对够体贴了。由于你对昆虫没兴趣,我便专心看海上生物的书,喏,这是一本《海边动物》。我非常想找个话题同你聊聊,随便什么话题,玛尔妮。”
“好吧,有个话题。我们还必须要在这条船上待多久?我们要多久才能回去?”
“怎么,拉特兰太太,你是指这个愉快蜜月美好的日日夜夜,只有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生活应当从此结束了吗?”听到这怀着敌意的讽刺,玛尔妮狠狠地瞟了他一眼,扭身返回卧室,砰地关上门。马克也不示弱,他霍地站起来推开门,猝然闯进去。玛尔妮脱下睡袍准备上床,她警觉地转身对着他,四目相视片刻,玛尔妮先开腔:“要是你不在意,我要睡觉了,我只不过想对你说,起居室的灯光妨碍我。”
“是这么回事,我们当然不能让任何东西妨碍你啦,是吧?”他后退半步,伸手关掉起居室的主灯。这样,只剩下一盏床头灯了,他没抽身退出去,玛尔妮一点不客气,直眉瞪眼地说:“如果你不想睡觉,请出去。”
“可我真想睡觉,要上床睡,玛尔妮,我非常想上床……”
“不!”警惕的玛尔妮抬起双手挡住他。她的声音高而脆弱到近乎撕裂,但她的猛力抵抗触发起马克这些天来等量压抑的狂热,他撕扯她睡衣的动作可以说是残忍蛮横的。她登时便赤裸裸地站在他跟前,两臂下垂,以沉默显示对抗。马克看了看那冷冰如玉的身躯,便慢慢脱下自己的睡袍,紧围住她的双肩,她仍木然不动。他文雅而冲动地把她拉到身边,温柔并耐心地吻遍她的脸,这不仅仅是他的欲望终于冲溢,而且是真心爱她,是爱情支配他对她的态度,包括容忍和纵容,他想方设法吸引她,关怀她,并不顾一切地激发她的反应。玛尔妮紧绷的脸和坚挺的身体显示出她的恐惧。她先是低下头去,又抬起头来茫然对着天花板,看不出那张蜡人似的、死气沉沉的脸上有丝毫感情的荡动或情绪的闪动。马克把她推倒在床上,她瞪着双眼定住了,身上还披着马克姜黄色的睡袍。
拂晓,昏沉入睡的马克被一阵声响惊动了,他对紧随的开门关门声有所戒备,立刻睁眼扫视了一下玛尔妮的床,看到被角虽已掀开,但没有人睡过,他的睡袍和玛尔妮的那件被撕破的睡衣都堆在地上,他立即完全清醒了。他翻身起床,巡视浴室和起居室,没有玛尔妮的影子,他抓起自己的睡袍裹好身子,光着脚冲到走廊,小跑着扫视四周,侧耳细听,哪儿都鸦雀无声。他当机立断,三步并两步地跑到走廊尽头,进入有玻璃围墙的二层甲板散步场,扫了一眼,还是渺无人影,又登上方梯冲向上层甲板,那里能见到滔滔大海,却四下无人,最后他跑到船上游泳池附近,眼角瞥见平静的池面上漂着个什么东西,便伏在栏杆上低头细看:穿戴整齐的玛尔妮俯身浮在池面上。他大惊失色,来不及扯下身上的睡袍便纵身跃进游泳池。他左手把她托出水面,右手划水,把她拖到游泳池边的台阶前,吃力地把她拉到池边地面上,让她俯卧,双手有次序地给她挤出体内的水。玛尔妮在昏迷中咯出几口水,终于清醒过来,转脸从眼缝里看到马克,有气无力地说:“噢,是你。我只想死,我不想迎合讨厌的世俗。”马克头上渗出汗珠,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亲爱的,我会让你摆脱生活的烦恼的。”
他们的蜜月旅行不得不提前结束了。四体劳累、精神紧张的马克直到进入威克温家里的书房时,还紧紧握住玛尔妮的手,和出门时同样装束的玛尔妮不露声色地紧随在侧。
拉特兰正和利尔在书房看电视。利尔最先发现他们,她惊喜地蹦起来,急冲冲地投进马克的怀抱,连声喊:“马克!”亲热、祈盼之情溢于言表。马克让她吻过后轻轻推开她。拉特兰老先生走到玛尔妮面前,吻吻她的面颊表示欢迎。利尔的注意力还在马克身上,拉起他的手说:“噢!你回来我真高兴。斐济可怕吗?”
“呃……我们没去斐济,我们在檀香山上岸,飞回纽约,又乘出租车回来的。”
“你们这两个小可怜。”拉特兰先生说。
马克转身向父亲打过招呼后说:“晚安,爸,我们该去洗洗了,明天早上和你一起吃早饭时再说旅行的事吧,行吗?晚安,利尔。”他提着轻便旅行箱上楼的时候,胳臂一直紧紧夹住玛尔妮的肘,进了一个房间,随手关好门。这些都没逃过利尔好奇、思辨的目光,她站在楼梯脚下发愣。
把玛尔妮送进房间后,马克放开了她并认真地说:“亲爱的,我们目前已经做到维持表面上的礼数,我们只得这样过日子。爸爸每天8点半在楼下吃早饭,我总是和他在一起吃的。所以,你自然要尽可能地和我待在一起。”他边说边走向这个两头分别有独用浴室的双套卧室的另一侧,刚回过头来要道晚安,玛尔妮已大步跟着走到门前,当着他的面砰地把门关上,立即锁上门,差点没打着他的鼻子。心力交瘁的马克只得苦笑,他隔着门心平气和地说:“你没必要锁门,玛尔妮,相信我吧。”
这是作为拉特兰夫人的玛尔妮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过夜。新买的全套高档家具,包括雕花的四柱床,手工精致的床上用品,壁炉架上的精美摆设,品位高雅的窗帘,墙上挂的油画,等等,一切对她都毫无影响。她仍然像件冷冰冰的玉雕。
第二天一早,新婚夫妇陪着拉特兰先生吃完早饭后,马克用眼神示意玛尔妮把他送到门口,他苦口婆心地低声说:“这是传统规矩,妻子要送出门的丈夫走到门口,吻他或让他吻,望着他的汽车开走。”到了门边,他轻块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便往汽车跟前走。玛尔妮违心地遵守这种“世俗”是另有所谋,忍到马克走到车门,她冲到他跟前低声问道:“你是到办公室去吗?”
马克不无嘲讽地说:“蜜月回来的第一天就去上班?多不够体贴呀!我只是去办一点小事——回头见。”玛尔妮生硬地拦住他,低头红着脸说:“马克……我,我身上没有一点钱了。”
“噢,对不起,亲爱的,我差点把这事忘了。不过不要紧,回头我给鲍勃打个电话,让他尽快给你开个户头。”又近乎诡黠地悄悄说,“你也知道,我负担了一笔好大的开支。你也可能知道,我付清了斯特拉特那笔近万元的钱,当然是匿名的。”这一番坦诚的话并没有打动玛尔妮,她反而有点幸灾乐祸地说:“这一切不是都过去了吗?你白白扔了一万块钱!你是个大傻瓜!哈哈!”
这个不友好的讪笑使已在楼上窗口偷听的利尔更加注意听他们的对话。先是马克说:“我可能是个傻瓜,可是他们不会把傻瓜送进监狱,而是会把你送进去。我不是被警方追踪的人,至少目前还不是,因为我还没有让他们追踪的理由,除非我没有办法避免。没准是你,夫人,不是我!”说完便收起笑容扭身登上汽车,砰地关上车门。汽车从弧形的砾石车道上开走了,玛尔妮呆呆地站了片刻,决定必须干点什么,便扭头回到屋里,四周打量一下,没看到人影,便快步溜进书房,仔细关好门,走到书桌前拿起话筒,拨了一个长途号码,听到对方接电话后,便压低嗓门柔声细语地说:“妈妈……不,不,我挺好……前一阵我得了严重的流行感冒……现在完全好了,只是不想写信。……因为我写不了。我还有点喉炎……是的……嗓子还有点哑……所以,妈妈,我不能说太多话……现在快好了……我只是打电话告诉你我非常想你……这个星期我会寄去一点钱……不,不,我不能去巴尔的摩看你……我说不准什么时间能去,也许,这几个星期都不行……我过几天会再给你打电话的……如果你需要什么,还是把信寄到费城以前同样的那个邮政信箱,我现在必须挂电话了……妈妈,再见……再见,妈妈。”悄悄躲在门外窃听的利尔得到这些新的信息如获至宝,玛尔妮挂上电话,她便飞步走回二楼,等到利尔探头出来时,早就没了人影。
傍晚,马克开着汽车回家,车后挂着一节专门载马的拖车。他先按几声喇叭,然后把车子停稳,下车后亲自到后面打开拖车门。在楼内听到汽车动静的利尔和玛尔妮不约而同地冲出门口。这时,马克正引着毛色光亮漆黑的福里奥慢慢退出拖车。已经换好晚餐服装——鲜黄花色短连衣裙的玛尔妮意外看见她的宠物,激动得飞红双颊,奔到福里奥跟前,搂住它光滑的脖子,亲热非凡,声音都发颤了,“噢,福里奥福里奥……我太想念你了。”她竟然回眸对马克绽出笑容,这是发自内心的笑,感激的笑,也是心满意足的笑。紧接着,她踢掉奶黄色高跟皮鞋,抓住福里奥漂亮的鬃毛,一跃便劈腿跨上它的光背,骄傲地欢笑着往马场驰骋。利尔和马克在门廊里赞赏地观看玛尔妮的飒爽英姿。不消一会儿,那鲜黄色的亮点只剩下往后飞的飘带,再过一忽儿,全都消失不见了。利尔半是忌妒半是悔恨地嘟囔:“哟,她原先说只会骑一点的嘛,对吗?”
“唔?”还在聚精会神盯住玛尔妮消失的那个方向的马克一时没回过神来。
“听我说,马克。我是个厉害的攻击手,只要你用得着我。”马克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她:“你说什么?”
“马克,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陷入了某种困境,我绝对没有顾虑,我愿对任何人,甚至警方撒谎。”
“你到底说什么呀?”
“今天早上,我听到你和玛尔妮在门廊前的谈话了。”
“你听到了?”
“听到了,算是我偷听的吧。”她诡秘地一笑。
“哼,你呀,我们真该让你进大学,或者找个什么人……”
“别对我以保护人自居,马克,你匆匆忙忙、偷偷摸摸地娶了这个金发美女玛丽或玛尔妮,又为保险的缘故,赶快跑到南太平洋去度蜜月。我也不是有意要偷听你或她什么要蹲监狱的破事,反正,现在我知道你处于某种困境!要我帮忙吗,马克?”她是认真的,马克看出来了,所以认真回答说:“好吧,需要你帮忙,你能帮帮忙待玛尔妮客气些吗?她需要一个朋友。”
“我认为一个女子最好的朋友是她母亲。还没听明白吗,马克?”马克当然听出利尔话里有话,干脆让她说清楚,便问:“好吧,利尔,除了这些意见之外,你还想说什么?”
“我嘛,我只不过想向你提供服务。当游击队战斗员,做个证人,做情报媒介。”
“情报媒介?”
“告诉你吧,巴尔的摩,她在巴尔的摩有个母亲。今天早上她给她妈妈打了个电话,我是通过壁炉听到的。”她把那个电话内容一五一十报告给马克。马克终于笑了,他研究玛尔妮有了个新源头,可是他转而又摇摇头,对利尔说:“她在逗起你的兴趣,利尔。这是某种欺诈。你已经被惯坏了,她在试探你是否规矩,你的行为不端哪。”
“你再说一遍!”利尔翻了脸。
“我不想重复了,没这个必要,利尔。我想该为你找个和你同类型的男人。不管怎么说,得谢谢你。”
马克拥抱一下利尔,眼睛却朝玛尔妮骑马远去的方向瞟。
另一天傍晚,马克从外面回来,一进门便大步流星地边走边问:“家里有人吗?”利尔拿着报纸从书房应声而出。马克急忙问:“你好,玛尔妮在哪儿?”
“她和爸爸还在外面骑马。他带她去狩猎区,她打算有朝一日能和狩猎队一起骑马。爸爸会把她介绍给他的猎友,这可是件大事!”
“很好。我在等一个长途电话。有电话来过吗?”
“没有,据我所知,没有。”说话间,电话铃响起来了,利尔被马克拦住了:“我去接。”他把利尔留在门厅,自己进书房去接电话,没说两句便又放下,从书房出来嘱咐利尔:“我要到楼上接电话。我接上后,你立即挂上,别听,明白吗?”利尔扮了个鬼脸,马克随即快步上楼。
打电话来的是私人侦探博伊尔先生,他受马克之托探听出玛尔妮在巴尔的摩有个母亲,名叫伯妮斯·埃德加,住在范·布伦街116号。20年前,估计是玛尔妮五六岁左右的时候,这个女人因为正当防卫打死过一名水手,并为此服过刑。马克把这些情况认真记下。他要进一步知道当年那个小姑娘后来的情况。他耐着性子听对方介绍情况时,不住地摇头叹气,最后嘱咐博伊尔:“请你继续留在那里,尽你所能给我调查,把法律文件影印下来,立刻寄给我……对,寄到我办公室,要挂号,谢谢你,博伊尔先生,你干得非常出色。再有,你找到那个小姑娘进一步的资料后,立即给我打电话,我等着你的消息。再见。”他没有时间再多说了,因为楼梯上传来声响,拉特兰先生和玛尔妮骑马回来了。他死死盯住他和玛尔妮房间中的那扇门,迫切希望能打通它,他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
当天夜里,马克被玛尔妮的阵阵梦呓声惊醒了。他披衣而起,敲了敲她房间通向走廊的门,听不到回声便推门进去,利尔也被惊动了,也披上睡袍走过去。马克弯下腰问玛尔妮:
“玛尔妮,怎么啦,醒醒……玛尔妮……”
“不,不要,别!”玛尔妮仍在梦中,一个劲儿地说,“不,妈妈……别……别哭,请你别哭……我不要,我不喜欢这样……别打我妈妈……求你,别打我妈妈……”
“她怎么啦?”利尔问马克。
“她在做噩梦。”
利尔走近床边,轻轻地摇晃玛尔妮:“玛尔妮,快醒醒,没事儿的,只不过是个梦,醒醒吧。”玛尔妮醒了,面无人色,浑身上下发抖,说道:“我冷,冷。”利尔闻言知趣地对马克说:“好了,她没事了,往下应当是你分内的事了,是吧?各位晚安。”她抽身回自己的房间,路过马克房门时,瞥见他床头倒扣着一本书,书名是《犯罪女性的性心理失常》,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留在玛尔妮床边的马克关切地望着仍哆嗦不已的她。她缩到床头,把被子紧紧裹在肩上。他满心怜惜,非常想有个什么办法安慰她,便低声问道:“给你倒点白兰地吧?”
“我不喝酒。”还是一句硬邦邦的话。马克注意到床头柜上有瓶装的安眠药,又问道:“你从哪儿弄到这些药的?”随手把药放进睡袍口袋。
“拿走好了,我随时都可以买到。”马克只得掏出那瓶药还给她。
“你当然能买到。在你需要的时候,你也能找到高处、绳子、塑料袋或炉灶,等等,这个世界到处都有可供选择的东西。”
“现在我想睡觉了。”
“为什么想睡?看来你睡着的时候不比醒来的时候愉快嘛。那个梦……你知道的,你以前做过,它是某件你确实遭遇过的事?”
“不,不……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什么也不是。”这不是瞎话,她是不知道,只知道噩梦的开头总是现出少年的她躺在一张东倒西歪的破旧长沙发上,身上只有一条薄薄的线毯子,上面有窗户,一只男人的手臂和手,那只手轻轻拍打窗户,同时又泛起一片红光。她一想到这个梦便浑身发冷。马克耐心诱导她:“那个梦是关于你母亲的……她要你起来。”随手搬把椅子坐到床前。玛尔妮不知不觉中随着他的暗示说:“是的,不过首先,有三下拍打声,然后妈妈说,玛尔妮,起来,你该起来了。可是,我不愿意,因为起来就会冷,而且他们会伤害她……”
“谁,谁会伤害她?”
“那……那……他们,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我听到那种声音。”
“什么声音?像什么样的声音?谁弄出的那种声音?”他颇有兴致地一句接一句追问。直到此时,玛尔妮才完全意识到眼前的境地,立刻采取守势,向他淡然一笑:“你是弗洛伊德?”
“要是你不肯去找精神分析医生,你可以想办法帮助自己嘛。”
“可是,这就是我掉进这个陷阱的原因……为了想办法帮助自己。噢,马克,不要管我吧。”
“我不能不管,一直要等到你同意某种帮助。如果我给你一些书,你会看吗?”
“你要布置家庭作业?《妇女的情感缺失》,还有《心理变态的违法和罪犯》?”
“你看过吗?”马克心中升起些微希望。玛尔妮心中却升起一股恶气,不无讽刺地说:“你真的非常渴望扮演医生,是吗?好吧,我是个大影迷,我知道这种游戏……快,我们来演吧……我该从做梦开始吗?要不然我们来个自由联想——你知道的……针……别针……一个男人结了婚,便开始了麻烦……准备好了吗?”马克好奇地看着她,她却皱皱眉头,俨然一本正经地,继续催他:“快呀!我还以为你要扮演医生哩!那么我们演吧。”马克慢条斯理地说:“水。”
“洗澡。肥皂。清洗。纯洁。使我纯洁。他的眼泪将洗净他的罪过并重新改造。洗礼,母亲习惯于在星期天带我去两次教堂。好了。我一点也不隐瞒。你很巧妙地引导我说出来,医生!你会在下个场景里使我可怜的麻痹小腿站起来。你接着说吧。”
“空气。”
“凝视……这是你干的事……你凝视并吼叫,还说你在乎,可是你不公正……你要一对……”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性。”
“男子气概,女性的……亚当和夏娃。杰克与吉尔。如果你再来挨着我,我会打你的耳光,杰克……”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滑入一次真正的联想,敛容正色,支支吾吾。马克不等她恢复过来便抓紧时机说下去:
“死亡。”
“我。听我说,马克……”她有点招架不住了。马克丝毫不放松:“针。”
“别针。”玛尔妮刚才的得意劲全没有了,皱了一下眉头。马克迅速往下说:“黑色。”
“白色。”
“红色。”
“白色!白色!白色!”她喊出这回答之前只剩一丝气了,扭转身子痛苦地抓住床头。马克立即起身过去抱住她,小心翼翼地保持这种没有性爱含义的接触。他摇晃并发出嘘嘘声哄她,拍她,就像对待小孩子似的,并说:“好啦,好啦……没事啦,宝贝。嘘——你没事了,我不会让你遭难的,你没事了。”
“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噢,上帝……谁来帮帮我吧!”马克听出这种带悲啼声的请求不是对他发出的,只得继续摇她哄她。他进一步明确的是,红色曾对玛尔妮产生过巨大刺激。
又是另一种习俗,新婚夫妇必须在新家宴请亲朋,包括邻居到家做客。拉特兰正想利用这个机会向他的猎友介绍这位善骑的儿媳。所以玛尔妮得多练骑马,至于宴会的其他种种准备,利尔都会尽力帮忙,她答应过要当玛尔妮的“朋友”,内心深处要当好马克的“战斗员”。第二天一大早,利尔陪着玛尔妮来到马厩,友好地喂福里奥吃胡萝卜,帮助刷马身,等等。玛尔妮很是喜欢,她亲手给福里奥套上马鞍,装上马勒,利尔总是抢活儿干,还讨好地说:“你晚上休息得不好,我来吧……”忽然话锋一转,“玛尔妮,你和我姐姐斯特尔完全不同,她是一个没有什么城府的人,大伙儿都知道,只消五分钟,人们就能知道她的一切,除了不知道她会如此薄命之外。”城府较深的玛尔妮平静地从正面搭话:“你一定非常爱你姐姐。”
“是的,我爱她!马克也爱她!”
“我敢肯定他是爱她的。”利尔瞥了她一眼,想窥探这话里有没有讽刺的成分。可是看到玛尔妮不动声色,继续套马,便又回到有关马的话题:“你和追猎队一起骑马的时候感到兴奋吗?”
“兴奋是兴奋,可是也害怕得可以。”
“害怕什么呀?”
“我也说不清,可能是想到活生生的狐狸,把它杀了……”
“真的吗?杀戮可是我喜欢做的事,绝对没有哪件事比得上一场凶猛大屠杀那么回肠荡气的了。可是我们这些日子不怎么杀狐狸。”玛尔妮笑而不答。利尔却仍旧兴致不减,突然又直指近日来总抹不掉的心事问道:“玛尔妮,亲爱的,你为什么不跑掉?我是说,这样对大家都会减少麻烦,不是吗?”
“这要看你说的大家指的是谁了。”
“我,马克……你,主要是你。因为事情远没达到你预期的效果,对吧?玛尔妮,我自己有点钱,你可以拿去,不算你敲诈勒索,是我主动拿出来的。”
“敲诈勒索?”
“我知道马克真的没干什么坏事,他可能只不过是想法去保护别的什么人。”玛尔妮对此不禁放声大笑:“哎,利尔,你可是个非常聪明的好姑娘。”
“希望你真的考虑我所提供的条件。因为我真的在策划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把你除掉。”
“啊,你们这些人都是那么自私,认为想要什么就一定有办法得到,能做到这样多好啊,那么说,你打算把我除掉,要是你姐姐还活着,你会想方设法把她除掉吗?”
“那是两码事。马克和斯特尔过得很愉快,相亲相爱的。你不会明白的。”
“不明白。”
“斯特尔临终前关照我照顾好他,把他留给了我。”玛尔妮对此只得哈哈大笑,利尔却是认真的。“我的意思是得到他。这件事与你有关,你只是个小插曲,最后一幕升起来的时候,主角应该是我,明白吗?”
玛尔妮本来就无心当这个最后一幕的主角,她恨不得立马离开这里,只是有苦说不清,更没法同利尔深谈,好在已备好马鞍,便轻快地翻身上马,踱出马厩,回头对利尔莞尔一笑,算是道再见了。利尔若有所思地深深叹了口气,终于决定扔出最后的撒手锏。她使劲关好马厩门,大步走出马厩,回到大厦后便冲上楼梯,在自己房间里找到前几天威克温专用便笺上做过记录的纸片,又下楼到书房,翻阅住户电话簿,找到“斯特拉特”的名字和地址,记在同一张便笺上。她要在宴请宾客的名单中加上斯特拉特夫妇,这可是个毒招。她认为这一着对玛尔妮会是致命的,可以“除掉”她。但结局对她本人的前途是凶是吉则尚难预料。走到哪说到哪儿,孤注一掷吧。
到了大宴宾客那天,大厦灯火辉煌,客宾络绎不绝,客厅里聚满了穿晚礼服的男女宾客,他们分开好几个圈子交际、聊天,穿制服的侍者们托着香槟酒穿梭于贵宾之间。玛尔妮穿一袭洁白的拖地长裙,盖住肩和臂,除了耳环和那枚大钻戒外不戴别的饰物,略施淡妆的她,不仅特别美丽,而且别有情趣品位。她紧随马克,笑盈盈地在首次会面的客人前周旋。拉特兰端着酒杯和老朋友们轻松聊天,时不时对客人说:“明天你们就等着瞧马克的妻子骑马吧!嘿,算得上是一流的。”说着还得意地眨眨眼睛。玛尔妮听到这夸奖情不自禁地笑逐颜开,她居然不再故作矜持,主动挎起马克的胳臂,走到没人的壁炉边对他说:“马克,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紧张!”
“没有理由紧张嘛,你是这儿最漂亮的女人,穿着得体入时,又敏捷聪明,再说,你是和我在一起——呃,我想,客人该到齐了。”
“利尔有名单,是她安排了座位和一切事务,我没帮上什么忙,也许下次我会干好些。”玛尔妮显示出少有的好心情。
“你干得够好了,我真为你骄傲。看,又有新客人来了,我们还得不断地转转。”他们接着在大厅里移动。
一向喜欢在宾客周围应酬的利尔还站在门前,她一身橘红色的大裙子,衬托得深色的大眼睛更加有神。终于来了一对中年夫妇,显然是第一次光临,主动向男仆自报名字,男仆转身向利尔报告:“斯特拉特先生和夫人。”利尔的神色立时振奋起来,双目放光,迎上去打招呼:“你好,斯特拉特太太,斯特拉特先生,我是利尔·梅因沃林,马克的小姨子。你们大老远赶来真是太好了。里边请。”
瞬间,目光敏锐的玛尔妮隔着好几对宾客看到利尔把斯特拉特夫妇引到拉特兰先生面前,拉特兰先生是好客的老好人,对陌生面孔并不介意,但玛尔妮却颜面骤变,僵住了。出于敌意,她使劲甩开马克,转回到壁炉前,背对宾客,没好气地说:“为什么?为什么?”马克不明就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眼便认出斯特拉特,也愣住了,他低声辩解:“我不知道,我发誓,我不知道。没有邀请他到这里来!从来没有!”
“那么,肯定是利尔。”
“利尔?她根本不认识斯特拉特。”
“肯定是利尔的主意,把我带出去吧!求你啦。”
“来不及了,他们过来了,玛尔妮。你镇定些,我想法逼他就范,我站在你一边。”
玛尔妮只得挺起腰板,再次主动挽着马克,缓缓转身面对利尔和斯特拉特夫妇。作为主人,马克主动伸出手去,平静地说:“你好,斯特拉特先生,看见你很高兴,我们好像没有见过斯特拉特太太。我是马克·拉特兰,这是我的妻子。”斯特拉特一时没认出盛装的、光彩照人的玛尔妮,有礼地回答道:“哎呀,真没想到!我没听说你办喜事呢,啊,拉特兰太太,我们都很器重你的丈夫,拉特兰公司是我们的大客户,我们做生意已经有好多年了……”说着说着,他的眼睛眯缝起来,使劲看着那个愈看愈面熟的玛尔妮。斯特拉特忍不住说:“噢,拉特兰太太,我相信我们以前见过面。”
“我想没有。”
“再想想看,拉特兰太太。”
“你们是新婚吧。”斯特拉特太太问道。
马克立即接话:“玛尔妮和我结婚才两个月,可我们以前就很熟——四年了。”他回眸对玛尔妮莞尔一笑,把候在一旁的利尔惊得目瞪口呆。
“四年?在斯特尔去世之前?”
马克坦然回答:“是啊,你不知道吗?”这对利尔不仅是条大新闻,而且是个大震惊。她拿不准马克会不会撒谎——当着客人面撒谎。趁她还没回过神来,马克笑着对她说:“利尔好姑娘,照看一下斯特拉特先生和太太的杯子,别让它们空了,好吗?”立刻领着哆哆嗦嗦的玛尔妮离开。玛尔妮压低声音说:“我要支撑不住了。”
“不,你不会支撑不住的。”这是鼓励,同时也是不容争议的指令。
“你说我们结识已四年,利尔还以为……”
“不用管利尔怎么以为。”
管家过来向女主人报告晚餐准备就绪。马克开始引导众宾客进入餐厅。他使劲捏了一下眼珠发直的玛尔妮,采取先声夺人的姿态,对随着众人移步的斯特拉特说:“斯特拉特先生,我妻子挺喜欢你,请你陪她就餐好吗?”把玛尔妮交给他后,自己挽起斯特拉特太太的胳臂走向餐厅。斯特拉特惊魂未定,但是一来要顾全社交礼节,二来不想得罪大主顾,只得委曲求全地接受这个旁观者认为是受宠有加的任务。整个晚上他不动声色地应酬,心里却盘算着如何消化这个已成贵妇的昔日女贼。
和来客们道过晚安,玛尔妮便一溜烟地回到房中,脱下晚宴服,穿上外出旅行的羊毛衫和薄呢裤,收拾好家常服装,打算逃之夭夭。这一行动被及时赶到的马克截住了,他厉声质问玛尔妮:“想去环球旅行?”一手掀翻她正在整理的衣箱。
“马克,我必须立即离开这里!你必须让我走!那个男人会把我送进监狱,你知道他会的。”
“这会儿你的胆量都跑到哪儿去了,玛尔妮?”
“难道你不明白他明天会回到这里来?他来是要我的脑袋的。”她感到穷途末路,被逼上悬崖了,火气也直线上升。此时,马克却稍稍平静下来了,合情合理地说:“好吧,亲爱的,我们不把脑袋交给他就是了。今天夜里斯特拉特可能会由于报仇的幻想而兴奋得忘乎所以,可是别忘了他是个生意人,无论干什么都要从做生意的角度去考虑。”
“那又怎么样?”
“我们要想法做生意。拉特兰公司是他最大的顾客之一,如果他坚持做人行事像个下流坯,他不但会失掉一个拉特兰,他还会失掉别的客户。我要管的,但是首先,我要让他明白我要管的。”
“你也许能做到不让他起诉,可是你不能堵住他的嘴不去说闲话。”
“就算他到国会山对每个南方议员说三道四,我也不在乎!”
“你可以不在乎!可我在乎!”
“亲爱的,难道你母亲没有对你说过‘他说他的,于我无损’吗?”
“难道你不明白,可能会牵扯到别的事吗?我不要他们知道我的事!”玛尔妮愈说愈上火。
“这个我能理解,不过你是个出了名的没朋友的孤儿,谁关心呀?”
“警察!”
“如果我们不让斯特拉特去起诉,警察什么也干不了呀!”
“他们会着手调查其他案件,其他类似的案件!你这个笨蛋!”
“那么还有别的事?”
“是的,有!”
“好吧,你给我交个底,到底有多少,有多少别的罪行,玛尔妮?”他蓦然抓住她的双肩,摇晃着她,“告诉我真相,真见鬼!如果你不告诉我全部真相,我没法帮你。”
“三次。”嗓门没那么冲了。
“再想想,到底有多少次?”
“四次……算上斯特拉特那儿共五次。”
“有多长时间?”
“五年。这是全部的了,我发誓。”
“好吧,多少钱?一共弄了多少钱?”
“不到五万。”
“在哪儿?什么城市?”
“布法罗、伊丽莎白、新泽西、底特律和纽约。”
“在纽约和费城,我是个可怜的马克·拉特兰,为了一个漂亮姑娘冲昏了头脑。在布法罗、伊丽莎白和底特律,我是个事后从犯,同样应负法律责任。”马克已心力交瘁,不断呻吟。
“那就让我走吧!没有人会因你不知情而责怪你,你发现之后我逃跑了!这是唯一可行的,放我走吧!”她认为抓到了一个论点。但马克的思路不是这样,他说:“如果我现在让你跑出去,玛尔妮,没有办法捂住盖子。他们知道你的真名,他们会做一个你完整的档案材料。当他们最后抓到你的时候——他们会抓到你的——他们会把全部材料扣到你头上!可我们现在还没到手足无措的地步。我们要阻止斯特拉特乱说一气,至少,这样能给我们时间。坐下来吧,玛尔妮,听我说……”玛尔妮坐进沿墙的一把椅子里。马克接着阐述他的设想:“现在,我们能做两件事中的一件。我们可以立即去见一个精神分析家,证明你的不稳定性,然后我们请一个好律师,向表示同情的法庭做一个自首交代,我们提出要赔偿。这样会把整个事实公之于众,但是要有精神病学见解的支持。这个机会很好,你多则判两三年,而且非常可能判缓期。不过还有另外的一个办法,我们可以一起到你偷窃过的地方做私人拜访,你要表现出深刻的遗憾和忏悔之情,诚恳,而且是口头忏悔。当你哭哭啼啼的时候,我递过去一张与你所偷钱数相符的支票,塞在热乎乎的小手里,要求特殊恩准,为一个心神错乱者的丈夫撤销控告。用这种办法,我们不得不去对付四个男人,如果有一个,只需一个,说:‘谢谢,我把钱收回来,但是我不能放弃控诉。’那样,我们便不得不吃官司。这之后,就会有法庭审讯,同时非常有可能重判。从另一方面看,运气好的话,我们可能获得成功。”说完这一大篇话,他点燃一支烟喘口气,她却可怜巴巴地缩进椅子。他站起来,从床上乱七八糟的衣物中拣起一件袍子对她说:“想想吧。你现在换好衣服去睡吧,明天你必须起大早去打猎。”
“什么?去打猎?你不要指望我和追猎队一起骑马!”
“你当然要去骑马。首先,斯特拉特来的时候,我要你离开这幢房子。第二,我不想让利尔看到你胆小软弱而窃自欢喜。还有,玛尔妮……今天晚上不要关门。”他走到套间门前,打开门,拔出钥匙放进口袋,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浴室,恼火地锁上浴室门,表示与他对抗。
这一回,玛尔妮只得服马克的管,一大早就穿上一套土青色的狩猎骑马装,头戴同色圆顶运动帽,亲自到马厩细致梳理她心爱的福里奥。她期望能从狩猎中解脱一点心头的愁闷,至少骑上福里奥的时候,能暂时忘却斯特拉特,暂时忘却会把她送进监牢的警察。马克直到狩猎队将出发时才露面,他忧心忡忡地望着福里奥背上的玛尔妮,思索着即将面对斯特拉特的谈判。
天空浓云密布,是个狩猎的好天气,二十多名猎人中,只有玛尔妮和利尔两名女将,坐骑几乎都是拉特兰先生喂养的骏马,无论是黑色、白色、棕色或花色的,无一不精神抖擞,兴致勃勃,二三十条训练有素的猎狗一经放出房舍,就争前恐后地吠叫着奔向猎区,它们的兴奋之情比猎手们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毕竟是它们直接扑向猎物。玛尔妮是首次随着狩猎队骑马,兴奋的心情不在话下,随着远处传来的号角声,猎手、坐骑和猎犬都更加激动,前进的速度更快。利尔也是名好骑手,一直和玛尔妮相隔不远。不一会儿,跑在前头的猎犬渐渐放慢速度,说明狐狸已被逼到某个狭小的地带。好多猎手勒住马,专心注视一小块地方。猎犬胜利的叫声中夹杂着狐狸的哀鸣。玛尔妮两侧的骑手露出惊诧之色,对目睹的情景感到满足,有几个人甚至哈哈大笑起来。玛尔妮则笑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把自己与被困围的狐狸等同起来,突然感到自己已被一伙兴高采烈的骑手包围住了,陷入困境,感到惊慌失措。她下意识地掉转马头,决定离开骑手们。利尔见状,掉转马头跟踪玛尔妮。玛尔妮从慢跑变成飞奔,也许是由于她技高一筹,或者是不安的心情已到达疯狂的边缘,领会她情绪的福里奥也愈跑愈快。她的帽子丢了,一头秀发随风飞舞,她不明白自己到底要往哪儿去,她让福里奥越过一条沟,又跃过一道坎,飞跑了一程后才突然发现前面是一所农舍和谷仓,她想躲开农舍的短墙,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拉紧缰绳,也控制不住跑野了的福里奥。它的前腿跨过了墙,但后腿双双绊在墙头上,于是轰然倒下,落到墙的另一面。玛尔妮摔进一片灌木丛,她昏头昏脑地从树丛中爬起来,顺着福里奥震人心弦的嘶鸣声望去,福里奥空蹬四蹄,倒在鲜红的血泊中她不禁惊叫起来,不顾一切地跑到农舍,使劲敲门。一位中年妇女打开门,玛尔妮气喘吁吁地说:“枪,给我一支枪,我的马在尖声呼叫,快给我一支枪!”
“你要杀你的马?”
玛尔妮不顾一切地想冲进农舍,女人要拦住她,并说:“嘿,嘿,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能把枪给你。我的主人不在,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话没说完就被玛尔妮推搡到一旁。那女人说:“你肯定是疯了!”
此时,利尔赶到矮墙前,看到哀鸣的福里奥,循着女人的吵嚷声赶到农舍前,上前打招呼:“平特太太。”
平特太太看到是利尔,便抱屈说:“梅因沃林小姐,这个女人大喊大叫的,一定要我给她一支枪……”
玛尔妮说:“利尔,叫这个傻瓜给我一支枪,福里奥受伤了。”
“噢,玛尔妮,我看到福里奥了,我去叫个兽医吧!”
“它伤得太重,兽医不管用!”
平特太太插嘴:“我们没有电话,梅因沃林小姐,如果这匹马真是伤得太厉害,我可以把杰克的手枪给她。”利尔无可奈何地同意她去取手枪,同时出于好意对玛尔妮说:“玛尔妮,让我来干吧,你待在屋里。”
玛尔妮却恶狠狠地说:“你还保持着杀戮的心情吗?”
“求你别去,玛尔妮!”
“别挡我的道!”玛尔妮一把夺过平特太太从屋里拿出来的自动手枪,返身走出农舍,跑向受伤的福里奥,利尔骑马跟着她,边走边说:“求你了,玛尔妮,如果你不让我动手,让我回去叫一个男人来干吧,太可怕了。”玛尔妮哪里肯听她,跑到发出撕心裂肺哀鸣的福里奥跟前,毫不犹豫地举枪射机,“砰”的一声响,一切都平静下来了。她恍惚地说:“好了,现在好了。”竟然展出一个满足的笑容,仿佛做了件最称心的事,连有杀戮兴致的利尔都感到毛骨悚然。
事后,利尔催促玛尔妮回家,玛尔妮说:“好的,我相信我要回家,利尔,你让我骑你的马吧。”
“你上来,和我一起骑回家吧。”
“不,我不要和你一起骑。”这种反常行动把利尔弄糊涂了,为了让她回家,利尔只得下马相让。玛尔妮跨上马后,拍马便走。利尔急得直问:“你上哪儿?”
“回家去。”
“那我怎么办?那支枪怎么办?”
“你走回家去吧,利尔。我要留下这支枪,我喜欢它。”她留下不知所措的利尔,跑远了。
在狩猎队出发后不久,斯特拉特先生便又如约来到威克温和马克谈判。马克从生意前途向斯特拉特晓以利害,况且他已经付清对方因玛尔妮的行为而造成的损失,他要求斯特拉特封口,并再三强调:“从你那一方,任何行动都会造成非常严重的损失,对每一个人,对我,对一个患病的女子,还有,对你。”斯特拉特并不把玛尔妮看作是个“患病女子”,并认准她是一个使他上当受骗的女贼,既然已抓住她,如何肯罢休!正在他们商谈得难分难解的时候,马克接到一个电话,便对斯特拉特说狩猎队出了点麻烦,他必须去处理一下,以后另约时间继续谈判,匆匆把客人送走了。
玛尔妮骑走利尔的马之后,没消多久便回到家,悄悄关好大门后便蹑手蹑脚快步登楼,顾不上换下猎装便直奔进马克的房间,从他的抽屉中找到所要的钥匙揣进口袋,然后急急下楼从后门溜出去,毫不费劲地开出马克的轿车,直奔拉特兰公司。当天是休息日,楼内空无一人,她轻车熟路地直奔沃德办公室,先把手枪放在办公室桌上,然后走到双开门的保险柜前,屏息静气地转动密码锁,听到咔啦一声响,她心满意足地吸了口气,随即打开柜门。好几沓现金还是放在往常的位置,她却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呼吸也短促了,汗水直往下流,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她只得先到沃德办公桌上调整一下,让头脑清醒些。少顷,她再次鼓足勇气,果敢地转身对着保险柜,用汗津津的前额,抵在保险柜冷冰冰的金属上,伸出仍在颤抖不已的手去接触现金。还是不成。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刻,身后突然响起马克的冷静的声音:“亲爱的,我送你回家吧。”玛尔妮猛然转过头去,看到几步外仿佛从天而降的马克,登时面无人色,沮丧得浑身瘫软。她望了望桌上的手枪,可惜心疲力乏的她行动也显迟钝,马克先她一步小心翼翼地把手枪放进了口袋,还是用温和的语气对她说:“玛尔妮,现在没事了,你只不过是累垮了。不用惊慌,我已经同斯特拉特谈过了,我想我能够说服他。”玛尔妮再次转身盯住敞开门的保险柜,仿佛那只冷冰冰的柜子是她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东西。她眼睛发直,汗水直往下流,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可是手不听话,在半空中定住了。马克趁势走到她背后,抓住她的手,逼它往前伸。“拿吧,你要钱不是吗?你上这里来不就为的是拿这些钱吗?不然干吗拿走我的钥匙呀?你既然已经拿走了我的钥匙,又打开了保险柜,那你就拿钱吧,拿呀!”他用力把她的手往前推。玛尔妮拼命挣脱,以至于马克用手已经控制不住她狂暴的躁动,只得用铁钳般的胳臂去搂住她猛烈扭动的身子,同时,仍然不松开她的手和手腕,使劲逼她把手伸进保险柜里。马克低声慢语地继续说话:“我所有的都属于你,这些钱是你的。你不是在偷,如果你要这些钱,拿走吧。我说了,拿走吧!”
她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拼死拼活地抓住保险柜的边缘,不肯被逼进黑洞洞的柜里边。当马克很费劲地掰她手指的时候,她把手捏成拳头,拳头捏得太紧,手心里捏出了汗水,她终于喊叫起来。马克放开她。她倒下来倚着墙,还是气喘吁吁,两眼无光,不知如何是好。马克怜惜地望着她,用没有商量余地的口气对她说:“我想是我们去巴尔的摩的时候了,你说呢?”这些话像是当头泼下的凉水,她怔怔地望着他。马克继续说:“我要见你母亲,不过我首先要你把所记忆的事告诉我。”玛尔妮吓得六神无主,什么都没说。马克接着说:“你记不记得你母亲是怎样把腿弄伤的?”
“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已经死了。”
“不对。你母亲生龙活虎地住在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市,范布伦街116号。我刚才问你,你知不知道你母亲的腿是怎样伤的?”
“她……她被汽车撞了。”
“不,玛尔妮,那是个虚构的故事,我要知道实际发生的事。”
“那就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她被汽车撞了。”显然,她认为她说的是真话。
“你记得这起车祸吗?你记得吗?”
“不……我还小,我怎么能记得。她出了车祸!我不知道在说什么。”她觉得说了真话也没人信,歇斯底里的劲又上来了。马克理解她真的相信是这样,便对她的无知、单纯感到释然,他叹了口气说:“我认为不是。我们去巴尔的摩见你母亲,玛尔妮。”
“不!”
“要去,我们现在就去。”他把口袋里的手枪放进保险柜,砰的一声关上柜门,拧锁,然后挽起玛尔妮的胳臂,把她领出办公室。他抓得那么紧,表明他的决定没有选择余地,以致她既没有力量也没有反对他的意愿。
他们行驶在开阔的高速公路上时,下大雨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摆动。玛尔妮呆呆地缩在座位角落里,努力离马克远些。她不看他,一门心思地保住自己的秘密。马克问:“半小时后,我们就可以到巴尔的摩了。范布伦街是在市区北部吗?”她不回答。马克又问:“我问的是,范布伦街是在市区北部吗?”
“南部。如果你对我母亲说我的事,我会杀死你。”
“如果你指的是偷窃,我不打算对她说什么事,是让你母亲谈。”马克语气很严厉。
他们到达伯妮斯家的时候,雨下得正紧,而且还电闪雷鸣,把玛尔妮吓得半死,一直缩在座位里。马克打开车门后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她拖出来。他在屋檐下脱掉外套披在她头上,才去揿门铃。头顶上又闪起电光,雷鸣紧随而至,玛尔妮闻雷丧胆,躲又躲不开,以至于伯妮斯一打开门,她便磕磕绊绊地冲进屋里,扑倒在楼梯下哆嗦不停。差点儿没被女儿撞倒的伯妮斯大惑不解。她又看到一个陌生男子走过去安慰她女儿,又转身走进起居室,一一拉严所有的布窗帘。伯妮斯把这些看在眼里,眼睛都瞪圆了。她扯起大嗓门说:“这个大千世界是怎么啦?”马克立即转身对她说:“很抱歉,这样冒昧闯了进来。埃德加太太,我想,你知道玛尔妮受不了狂风暴雨的惊吓。”伯妮斯没有表露出对女儿的怜爱,反而苛刻地呵斥道:“玛尔妮!别装得像个傻瓜!”这话,这语调,使马克惶惑不解。他赶紧站在玛尔妮和伯妮斯之间,显然是要保护玛尔妮。伯妮斯对他不客气地问:“你是什么人,先生?你不是彭伯顿先生!”
“不,我不是。彭伯顿先生是谁?”
“那你和我的玛尔妮有什么关系?”马克伸出手臂护住把脸贴在他肩上的玛尔妮。这像是动物性的退却,狂风袭来时,躲到哪儿都行。
马克单刀直入地对伯妮斯说:“我是马克·拉特兰,是玛尔妮的丈夫,埃德加太太。玛尔妮过得不顺利,我想是你出了车祸之后。她过得不顺利。”
“我出了什么?”
“就是你常常提起的你出的那次车祸。”
“你以为你是谁呀,无地闯进我家,还要议论我的车祸!你没有娶我的女儿玛尔妮,我不相信你。玛尔妮……”
马克对这个不大讲理的老太太并不示弱,他开门见山地说:“你的女儿需要帮助,埃德加太太,你必须把真相告诉她,她对那天晚上出的事失去了记忆。她需要回忆一切,你必须帮助你的女儿。”
“你肯定是疯了,先生!”
“如果你不肯帮助她,我会帮助她的。我已经知道所发生的一切,我会告诉她全部内情。”
“不,你不能,先生……你不知道全部内情,除了我,没人知道。”
“哦?你如此有见识,埃德加太太,你可曾知道你的女儿,你那美丽年轻的女儿,不能忍受男人碰她,任何男人。她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你知道。难道你不认为现在应当帮助她明白是什么事才使她这样?”
“什么事使她这样有什么关系。她运气好,她感到这样是她的好运气,完全是好运气。”
“你说这话很有意思,埃德加太太。我这里有一个调查员在进行调查,我看了副本,关于你的谋杀案件的判决记录副本。这个记录说得相当清楚,埃德加太太,你以出卖皮肉为生,那天晚上你杀的,是你的一个‘顾客’……”窗外再次打雷,玛尔妮又吓得大叫起来。马克步步紧逼,对伯妮斯说:“那天晚上是不是也有狂风暴雨,埃德加太太?这是否就是玛尔妮那么怕风雨交加的原因?那天晚上有电闪雷鸣吗?那天晚上你的女儿让暴风雨吓着了吗?还加上发生其他的事情?”伯妮斯怒火中烧,不顾一切地撒泼,她对马克高声喊叫:“滚出我的房子!滚蛋!我再也不要任何肮脏男人走进我的房子!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你滚蛋,滚出我的房子!”伯妮斯用尽全身力气朝马克撞去。马克挡开她挥过来的拳头,吓得浑身发软的玛尔妮终于开了腔:“你放开我妈妈,不要伤害我妈妈,你放开我妈妈!”玛尔妮语调像个小女孩。马克甚为激动,他关切地问:“那你说我是谁呀?玛尔妮,我为什么要伤害你妈妈呀?”
“你是他们中的一个!穿白制服中的一个……”伯妮斯听到此言,害怕玛尼尔把事情全抖出来,大声喝道:“闭嘴,玛尔妮!”可是马克不肯罢休,他必须引导玛尔妮回忆旧事,他认为这是帮助她恢复正常的关键,于是更温柔地问:“玛尔妮,接着回忆,把全部事实告诉我。”他灵机一动,在身后的墙上拍了三下,玛尔妮立即皱起眉头,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委屈地说:“总是在晚上,他们拍门表示要进来,穿白色制服的,可能是水手吧……妈妈就会让我从温暖的被窝里起来。我不喜欢那样,因为床上是那么暖,那么舒服,我不要睡到外屋沙发上,那里冷,又没有妈妈……可是他们总是催着,妈妈总是连哄带推地把我弄到沙发上……下大雨,打雷,我害怕……那些人常常是带着臭烘烘的烟味、酒味,我不喜欢……有一回,一个人穿着内衣走到我身边,味儿怪怪的,伸出胳臂要搂我,要吻我,我不要,我哭着喊着:‘不,不,妈妈,我要我妈妈,你走,你走……’,我妈妈出来了,不许他碰我……后来,我妈妈气极了,打他,他生了气,也打我妈妈……我求他别伤害我妈妈……后来,他们打成了一团滚在地上……”
“你妈妈受伤了吗,玛尔妮?怎么伤的?伤成什么样?”
“他全身压在她身上。妈妈疼得那么厉害,叫我帮助她,可是我害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后来,我抓起一根拨火棍打他,使劲打,只求他能放开我妈妈……我把他打疼了,疼得叫了起来,我看见他的白内衣上有血……血……红的血……”她又尖叫起来了。听到这里,马克理解红色、电闪雷鸣对她刺激的根源了,他紧紧抱住哭啼不止的玛尔妮,把她扶到椅子上坐稳,不停地说:“你现在没事了,亲爱的,没事了,事情都过去了。没事了。”
一直在旁边听玛尔妮回忆的伯妮斯跌坐在摇椅上,脸上一副恼恨交织的神色,等到玛尔妮平静下来后,她终于开了腔:“我认为玛尔妮对那天晚上的失忆是上帝的恩典,我本认为我得到了另一个机会去改变一切,使一切对她有利。”
“我对此事很遗憾,真的,埃德加太太。玛尔妮,你母亲对警方说她出于自卫打死了那个水手。”玛尔妮已近于麻木了,伯妮斯接着说:“他们看到我伤得很厉害,而且她是个小女孩,所以相信了我。我从来没有对人说出过真相,从来没有,甚至连他们想从我身边把她带走时,我也不说真话,玛尔妮。”
回过神来的玛尔妮说:“你一定曾经爱过我,很爱。”
“那当然,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心爱的……可是我那时太年轻,又一无所有。你知道我是怎么生你的吗?那是我上中学的时候,才十五岁,我很想要比利的篮球运动衣。比利说,如果我依了他,就可以把那件旧运动衣给我。我依了他。怀了你之后,他跑掉了。至今我还留着那件运动衣哪。我生下了你,人们劝我把你过继出去,可我没同意,我要留下你。出了那件可怕的事后,我在医院里养伤,他们又想说服我把你过继出去,我坚决不同意。我向上帝许愿,如果我留下来,就不能让你记得那个晚上的事,我要把你培养成一个和我不一样的人,要体面,要正派。”这番出自肺腑的话打动了玛尔妮,她虽然不能把这些年的偷窃行为同“体面、正派”联系在一起,但她体会到了母亲的爱。她快步走到母亲跟前跪下,头靠到她的腿上。伯妮斯轻轻拍打女儿的肩膀,然后又习惯性地说:“起来,玛尔妮,你弄痛了我的腿。”
马克当机立断地搀起玛尔妮说:“起来吧,亲爱的。”掏出手帕为她拭脸,她一点儿也不反抗。马克对伯妮斯说:“我要带玛尔妮回去了,埃德加太太,她非常累了。”
伯妮斯点点头,说:“再见吧,小心肝。”便不再说别的。
玛尔妮只低声说了句:“再见,妈妈。”便顺从地随马克走出大门。
雨过天晴后因雨受阻的孩子们又可以到街上玩了,还是玩不够的跳绳游戏,边跳边唱:“……找医生,找护士,还找来了带鳄鱼皮包的女士。医生说,腮腺炎,护士说,猩红热,带鳄鱼皮包的女士说不碍事……”玛尔妮顾不得看一眼她儿时也曾热衷过的游戏,倚在马克身上低声问:“马克,我该怎么办?会发生什么事吗?”
“你以为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想,我该理清所有的事——我会蹲监狱吗?”
“我会支持你的,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马克口气里有玛尔妮信得过的权威和把握。
“马克,我不要进监狱,我愿意和你待在一起。”
“那么说,你爱上我啦?”他绽出的笑容是那么幸福甜美,他有把握可以完全拥有她。她是他的了。
(林瑞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