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级台阶
离伦敦东区中心不远的一个地方坐落着一间剧场,明亮的追光灯将入口上方的一块大招牌映得分外醒目:“杂耍剧场”几个大字在黑夜里熠熠生辉。门旁竖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几行耸人听闻的宣传言辞:精彩绝伦人间奇观梅穆里先生现场坐镇挑战人类记忆极限所有关于人类的历史已全然存储在梅穆里先生惊人的大脑中信不信由你!!!
招牌周围吸引了几个人驻足观看。
其中有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绅士模样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售票窗口前。
“来张今晚的票。”他操着浑厚的带有磁性的男中音冲售票小姐彬彬有礼地说道。
昏昏欲睡的小姐不太耐烦地扯给他一张票,刚要递给他的时候,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眼前的这位顾客,眼睛立刻变得明亮起来。这位绅士的确是气度不凡:一顶礼帽、一身风衣再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不由得令人多看几眼,特别是那双眼睛,清澈之中不乏几丝狡黠,透着一丝善良又夹杂着幽默、机智的光芒。
被小姐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的这位先生略微颔首,轻轻重复道:“一张,今晚的。”
“噢,是的,五先令。”小姐带着有些变调的声音把票交到他手里。
这位先生走进剧场,立即被各种声浪包围。他快速穿过嘈杂的观众群,在前边的一个空位子上坐下来,随即向四周巡视了一番。
正前方的乐池里坐着乐队,乐队指挥正利用空闲时间掏出手绢擦拭额头的汗珠。看起来上一个节目刚完,下一个节目还没出场呢。
不大一会儿,乐队指挥用手中的指挥棒敲敲一位小提琴手的乐谱架,乐队立刻安静下来。指挥点了一下头,举起指挥棒,乐队随即开始演奏起下一个节目,场上观众停止了七嘴八舌的喧哗。
剧场的灯光暗了下来,只有大幕上还打着灯,这一处光亮吸引了全场所有观众的目光。
大幕开启了。全场暗了两分钟后,整个剧场又变得灯火通明。观众们开始热烈地鼓掌。
报幕员是位四十岁左右稍有谢顶的男子,他将跟在他身后五十来岁的记忆大师梅穆里介绍给观众,“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请大家注意了,下面我荣幸地向诸位介绍一位世界上记忆功能最强大的特殊人物——”他回过头做了一个邀请梅穆里走上前来的手势,“他就是我们的记忆之王——梅穆里先生!”报幕员的音调陡然提高了八度。
目光深邃、略显肥胖的梅穆里踌躇满志地举起双手向全场观众挥手致意。
“记忆之王?他有什么能耐称得上是记忆之王?”台底下一名工人打扮的男人尖声叫道。“对呀,对呀,他杰出在哪里?他记得住他家的门牌号吗?”“瞧啊,他在冒汗哪!”另外几个观众随声附和道。
仿佛对这些责难早已司空见惯了似的,报幕员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说道:“我敢保证,待会儿你们看了这位先生的表演一定会大吃一惊。他每天能在自己的记忆里储存五十条新闻,而且一旦记住就永远不忘。因而几十年下来,他能记住成千上万件有关历史、地理以及报纸杂志和科学书籍上所记载的事!”报幕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场内渐渐被他的话提起兴趣的观众,又接着抑扬顿挫地说道,“请大家想一想,要取得这样的成绩,他该下多大功夫啊!我是说他在记忆上所下的功夫。你们不妨试验他一下!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可以提些问题问问他!他一定能正确无误地、毫不犹豫地回答你们。梅穆里先生,请。”报幕员将梅穆里让到前台然后转身离开。
梅穆里刚想开口讲话,已经下台的报幕员又急匆匆折回补充道:“噢,对了,女士们,先生们!我差点儿忘了一件大事,我一定要讲明一点,梅穆里先生决定百年之后将他的大脑捐献给大英博物馆!”
“好!”场内爆发出一片叫好声和鼓掌声。
“他真有那么大本事吗?别到时候白捐一个废物脑子。”坐在那位仪态不凡的绅士旁的一个老头儿低声嘀咕了一句。绅士回头望了一眼,他的脸上也写满疑惑。
梅穆里充满自信地向观众点了一下头,彬彬有礼地开口道:“那么就请各位开始提问题吧!女士优先,哪位女士有问题要问?”
坐在绅士后边几排的一位中年妇女站起来,扯开嗓门喊道:“我男人自上星期六起没回过家,你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吗?”
梅穆里显然对这个问题缺乏心理准备,他愣了一会儿不知该怎么回答。站在剧场内吧台旁的一个流里流气的家伙抢先开了口:“他躲到酒瓶子里去了。”
全场观众哄堂大笑。那位绅士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又重新审视了一下剧场环境,发现像他这样衣冠楚楚的人太少了,许多人一看打扮就知道,要么是些街头流浪者,要么是些刚下了班的工人,还有些家庭妇女。不过这位绅士倒也没怎么觉得怪异,他继续饶有兴致地观望着。他心里很清楚,这儿不是加拿大的蒙特利尔,在伦敦这样一个壁垒森严的等级社会中,来“杂耍剧场”之类的游乐场地的绝大多数是平民百姓,如果有像他这样的绅士前来,一定会用礼帽檐把大半个脸遮住,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去,不像加拿大那样的新兴国家,繁文缛节哪有这么多。
这位绅士名叫哈内,来自加拿大,临时在伦敦办点事,几个月过后又得重返蒙特利尔。哈内觉得没必要在陌生的伦敦面前掩盖自己。
接着刚才那个男人的谐谑,又有几个观众跟着瞎起哄,他们纷纷喊道:“你男人被押上法庭了。”“不对,是跟相好的一起跑了。”……
场内的哄笑更加起劲了。梅穆里先生渐渐稳住了阵脚,尽量耐住性子,很有礼貌地说道:“还是请大家提些严肃的问题吧!”
“1921年埃普索姆赛马大会上的冠军是谁?”观众席上一名高大强壮的运动员模样的男人满怀希望地问道。
梅穆里先生好像一下子被这个问题激活了似的,他立刻找到了平衡支点,以极其充满自信的语调说道:“!你懂不懂,桥上不能停车!”
警长不慌不忙地说道:“有人在这儿跳车了,是个杀人犯,我们正在追捕他。他跑了你负责?他在这里下车,我们就必须在这里围捕他。规章?规章算什么东西?规章能规定犯罪分子不在这里、不在桥上下车吗?既然规章都保证不了犯罪分子的行踪,我们当然更保证不了不在桥上拉警报!”警长抛下列车长率众沿线搜索起来。
哈内此时正攀附在桥上的一根钢梁上,巨大而粗壮的钢梁挡住了警察的视线,使他们看不到他的存在。
警察搜索过去时,哈内才松了口气。他低头向底下望去,只见一艘轮船正静静地驶过去。
列车长看看腕上的手表,语气中有几分焦急,“我怎么没看到他下车?!你肯定他下车了吗?不管怎么说,我们得赶快驶离这里!火车是绝不允许停在桥上的。”
列车长说这话儿的当儿,哈内在钢梁上快坚持不住了。他双手开始打滑,手心不断地往外冒汗,双腿也不停地颤抖起来。
列车长鸣响了火车即将开动的汽笛。
警长失望地带领一队人马登车。
突然一个小警察不知发现了什么,大声喊叫起来:“在那儿,他在那儿。”
没有人会比哈内对这一声尖叫更敏感的了。他心里一惊,以最快的速度趴下来伏在铁轨上。
列车长不耐烦地对众警察说:“上车吧,哪有人呀!”
警长只觉得好像有个人影一闪,但他根本就没看清楚。这时再看过去,整个大桥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算了,上车吧!”警长命令道。
众警察回到行李车厢上,火车又慢慢开动了。刚才那个眼尖的小警察还在悻悻地嘟囔道:“就是他!错不了!”
火车离去,白色的蒸汽渐渐在原野间消失殆尽。最后一声汽笛在大桥上空久久回荡。
哈内从铁轨下抬起头来。
伦敦的大街小巷上,川流不息的人流、车流。
报贩子吆喝着:“号外号外,特大新闻!哈内在福思河桥上成功躲过警察的搜捕。”
“杀人狂魔哈内突出重围,是否重新杀回伦敦?众人拭目以待。”
“哈内在福思河桥上逃脱围捕!”
“千变哈内,诡计多端。化装多多,形象多多,能耐多多,且看伦敦警察如何应对!”
登有哈内照片的报纸铺天盖地地扑来,出现在地铁里、大街上、商店里、长椅上、公园里、公车上……
这里是苏格兰旷野,风景如画。
山谷里一条蜿蜒曲折的路不知道通向何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溪淙淙流淌过苏格兰肥沃的原野。一些稀稀落落的村庄分布在广袤的大地上。青翠欲滴的绿色铺满整个飘着草香的空间。
一座石桥跨过一条激流。
一个男人大踏步朝石桥走来。
他就是哈内。
哈内匆匆走上石桥。
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农庄的轮廓,哈内看到它立刻加快了行走的步伐。
农庄离哈内越来越近了。沿着山路有一道矮石墙,石墙引领着哈内来到建在一个小山冈上的房屋前。
哈内四处张望之际,农庄主正把一群牛往家赶。当哈内走近时,他刚好把最后一头奶牛赶进门去,并顺手关紧围墙的栅栏门。
哈内恭恭敬敬地招呼道:“你好!”
农庄主抬头看了看这位不速之客,微微点头说道:“你好!你有什么事吗?”
哈内急忙把路上想好的谎话一口气倒出来:“我是汽车修理工,想找活儿干。”
农庄主不无惋惜地说道:“在这儿你可找不到汽修的活儿干。这儿是农庄!”
哈内继续说道:“可我得混碗饭吃啊!这附近有没有庄园?”
农庄主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哦,安德烈家有庄园,不过他们恐怕不需要雇人了。他们家已有个司机,那司机已经在他们那儿干了40年了!”
哈内不胜惊异地问道:“40年前他们就有汽车了?”
农庄主微微一笑:“安德烈在像你一般大的时候,是个赶马车的。”
哈内点点头:“我明白了……噢,那是什么地方?”哈内指了指远处山脚下那幢孤零零的建筑物。
农庄主扭回头看了看:“那是座教堂,不过那个牧师没有汽车。”
哈内接着问道:“这一带有新搬来的人吗?”
农庄主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答说:“噢,那倒有一个,是英格兰人。我看大概是个教授吧!”
哈内眼睛一亮,充满希望地问道:“教授?英格兰的?”
农庄主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回答说:“他住在阿尔特—纳切拉奇。”
“阿尔特—纳切拉奇”这几个字犹如电闪雷鸣一般击中了哈内,他顿时觉得冥冥之中某道神秘之门正渐渐向他敞开。
他急忙问道:“什么地方?”
“阿尔特—纳切拉奇,就在湖对面。”农庄主指给他看大概的方向。
哈内赶紧从口袋里取出地图给他看,指着地图上铅笔画圈部分问农庄主:“是不是在这个村庄附近?”
农庄主看了看地图点头称是。
哈内收起地图。“谢谢!我想到那儿去试试。”
农庄主不紧不慢地打开木栅门,他对哈内的热情有些不解。但他还是说道:“我劝你今天晚上就别去试了,有14英里路哪。”
哈内有些不甘心地举目四望,突然发现了一个目标,他兴奋地叫道:“你看这人肯不肯带我去?”哈内指了指小山冈上的房屋,刚才停在屋前的一辆小型运货车正离开屋前。
农庄主遗憾地耸耸肩,摊开双手说:“真不幸,他走的是相反方向。”
农庄主走过木栅门开始回屋。
哈内赶紧说道:“你说得对,”他跟上农庄主:“那么我能不能在你这儿住一宿?”
农庄主停下来转过身,嘲弄地说道:“免费吗?”
哈内下意识地把手插入口袋:“不,不,当然不。我可以付钱的。”
农庄主的脸色立刻舒展开来。他点点头,“那好吧。你吃饭怎么样?我是说挑剔吗?你吃鲱鱼吗?”
哈内立刻接过话茬儿,“这会儿我能一口气吃上五六条。”
农庄主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简易床你睡得惯吗?”
哈内耸耸肩:“试试看吧。”
“2先令6便士。”农庄主冷冷地报出了价码。
哈内同样毫不含糊地把钱递给他:“我马上交!”
农庄主把钱放进口袋:“谢谢!”
农庄主带着哈内向自己家中走去。一位年轻女子站在家门口迎接他们。
农庄主以冰冷的口吻说:“玛格丽特,你照料一下这位先生,今晚他在咱家过夜。”
被农庄主称作“玛格丽特”的女人,年龄也就是农庄主的一半,哈内想当然地随口问道:“是你女儿?”
农庄主冷漠地扫了他一眼,回答说:“是我老婆。”
哈内顿时显得十分尴尬。好在农庄主马上就离开了,当哈内独自一人面对玛格丽特时,他的尴尬才稍稍减轻了点。
他走近玛格丽特,彬彬有礼地一点头。
玛格丽特略带羞涩地邀请道:“请到屋里来。”
哈内说声“谢谢”便跟着玛格丽特进了屋。
这是一间农庄的下房。哈内跟着玛格丽特进屋后随手把门带上。玛格丽特走到房间尽头,打开一张两用床。
她一边收起旧床单,一边腼腆地说道:“您就睡这儿。我马上给您把这床单换掉。您看,就睡在这上面,行吗?”
两句话下来,哈内觉得玛格丽特与她的丈夫简直有天壤之别。农庄主是那么势利而严苛,玛格丽特却又这般美丽与温柔。一时间,他产生了要与玛格丽特多聊几句的冲动。
哈内有些顽皮地反问玛格丽特:“你看我行不行?”边说边走到她旁边站住。
玛格丽特善解人意地说道:“您好像挺累了。”
哈内在床上坐下来,略显疲惫地说道:“可以这么说!为了找活儿干,我东奔西跑全是凭的两条腿。”
玛格丽特亲切地说道:“我去把晚饭准备好,您就坐在这儿歇一下,好吗?”
哈内顺从地答应道:“好啊!”
玛格丽特把旧床单放进柜橱。哈内在桌边坐下。他的视线落到桌面上,一些食品压在一张报纸上。
哈内看玛格丽特正忙于收拾家务,没再注意他,于是急忙俯身低首,想看一看报上的标题。还没容他读完一行,玛格丽特已关好柜橱向哈内这边走来。哈内急忙抬起头来。玛格丽特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麻利地把食品盒连同报纸一起拿走,然后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把东西全部放在餐具柜上。
哈内找了个话题与玛格丽特搭腔道:“你在这个地方住很久了吧?”其实,他自己也想多了解一些玛格丽特的过去。
玛格丽特拿着一块台布,边走边把它打开,准备铺在饭桌上。
“不,我是格拉斯哥人。您去过那儿吗?”
哈内摇摇头:“没有。”
玛格丽特把台布铺在桌上,发自内心地叹息道:“哎呀,那太可惜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样子完全像个小姑娘,“在那儿可以看到索希哈尔大街和街上那些漂亮的商店!还有星期六晚上的阿吉尔大街,尽是电车和灯光。”她边说边抬起头向远处眺望,似乎越过远处广袤的苏格兰大平原,能见到家乡繁华美丽的景象。哈内完全被她此刻眼神里流露出的纯真迷住了。他忍不住又看了看玛格丽特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他觉得从这双眼睛里,在读出希冀、向往的同时,也读出了对现实生活的无奈和叹息。
玛格丽特还沉浸在对过去美好生活的回忆之中,她陶醉地诉说着:“还有电影院和人群……人真多啊……今天晚上恰好是星期六……”
哈内尽管不忍心但还是想尽快结束这位小姑娘的梦:“所有这些东西,恐怕你在这儿是找不到了吧?!”
玛格丽特的神情立即从欢乐中跌入灰暗的深渊,她自嘲地摇摇头:“是啊!”随后又走向餐具柜,她俯身打开柜子的下层小门。
哈内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很想念那些吗?”
玛格丽特从餐具柜下取出一只大锅,顿了顿说道:“有时候想。”说着把一条鲱鱼放到锅里。
哈内小声地说:“我从来没到过格拉斯哥,可我去过爱丁堡、蒙特利尔和伦敦。等吃饭的时候,我给你讲讲伦敦吧。”
玛格丽特又拿了两条鲱鱼走过来。她绕到哈内背后,把要煎的鱼放下,然后擦了擦手,又从哈内后面走过去。
她兴奋地说道:“伦敦?太好了!不过,我担心……担心我的丈夫约翰不喜欢听。”
哈内吃惊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玛格丽特羞涩地低下了头,“他说那儿是乌烟瘴气的地方,最好别去想那些。”
哈内走上前去,目光又开始盯着那张报纸。“趁着约翰这会儿不在,”他横穿过房间,“我们干吗不现在讲呢?你想听些什么?”他走到她身边站住。
玛格丽特迟疑了一下,接着突然转身向他,好像聚集起全身力量才敢提出这个埋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嗯,那我问你,那儿的妇女是不是个个都染指甲?”
哈内立刻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小妇人太想染指甲了,而她的丈夫肯定不同意。这个小小的请求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哈内斟酌着词句说道:“有些人染的。”
玛格丽特立刻接着问道:“伦敦的女人漂亮吗?”
哈内不失时机地恭维道:“漂亮!可要是跟你比起来,”恰在此时,大门推开了,农庄主约翰走了进来,哈内看了约翰一眼,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可是跟你相比,她们就不漂亮了。”
农庄主重重地关上门。
玛格丽特轻声而急促地说道:“别说这种话!”
哈内不情愿地闭上嘴,站在她身后看她做晚饭。
“别说什么话?”农庄主朝他俩走来。
“我刚才跟你妻子说我喜欢在城市生活,不喜欢在农村生活。”哈内扭回头冲农庄主说道。
农庄主朝餐桌走去。“农村是上帝创造的。晚饭做好了吗,老婆子?”
玛格丽特从哈内身后走过去,把几只盘子放在桌上,低声说道:“好了!”
哈内对约翰那么粗暴而粗俗地称呼玛格丽特为老婆子十分厌恶。他压下对约翰的蔑视冲他说道:“我能借你的报纸看一看吗?”
农庄主递给他报纸,冷冷地说:“噢,看吧,看吧!”
哈内拿起报纸埋头阅读起来。农庄主用怀疑的目光望着他。
农庄主划着一根火柴点上煤油灯,灯光明亮地照着两行哈内正在看的标题:
“波特兰公寓的杀人凶手潜逃到苏格兰”“福思河大桥上发生惊人事件”
农庄主眼里的猜疑越聚越浓,他在哈内对面坐下问道:“你还没跟我说过你的名字哪。”
玛格丽特此时过来把一盘菜放在桌上,又转身离开。
哈内没抬头,回答说:“啊,我叫哈蒙德。”
农庄主严肃起来,“好吧,哈蒙德先生,能不能把报纸搁一下,我们来做个餐前祷告。”
哈内把报纸放在他的菜盘旁边,“对,当然要做。”
三人两手合十,低头祷告。
农庄主闭着眼睛喃喃自语道:“感谢上帝,我们聚集在这个桌旁,啊,我主,赐予我们食物。”在他喃喃念诵祈祷文的时候,哈内又开始偷偷看报。“怜悯我们贫苦的渔夫,我们永世感恩不尽。”玛格丽特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突然发现哈内的目光聚焦在报上,她低下头,把身子稍稍向前弯了弯,想看得再清楚一些。报纸的特大通栏标题——
“波特兰公寓的杀人凶手潜逃到苏格兰”
一下子跃入她的眼帘。玛格丽特恍然大悟,惊得张口结舌。
与此同时,约翰还在念叨着:“您慈悲行善,保佑我们免受世上恶与邪念的引诱。”哈内根本就忽略了约翰的存在,他以哀求的目光暗示玛格丽特什么也别说,同时又用下颌指了指她的丈夫。而农庄主此刻微微睁开了眼睛,他一下子就瞥见了哈内和玛格丽特两人在交换眼色。哈内与农庄主的目光相遇了,哈内的身体怎么摆放都觉得不舒服,浑身僵硬。
农庄主斜着眼睛念完最后一句:“阿门。”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神不定,玛格丽特拿起身边的面包,把它放到桌子中央。
农庄主站起身来说道:“我忘了关谷仓门了。”
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朝门走去。
出门后,他随手把门关上。他一直走到房屋角上,站立了一会儿,将身子紧贴在墙上。他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越来越凶恶。
他又走到下房窗前,探头往里面张望。
屋里灯光通明,玛格丽特和哈内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立。
农庄主力图隔着玻璃窗听清房内的谈话。但他显然听不清楚。从他隔着玻璃窗的角度望过去,只见哈内向前躬着身子,像是在解释着什么。
夜深了。
但玛格丽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两眼凝视着天花板,脑海中总也抹不去哈内那张善解人意的脸。
农庄主背对着年轻妻子躺在旁边一张床上,他的头蒙在被里,只有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在外面。
突然远处传来的一阵汽车喇叭声刺破了夜的宁静。喇叭声使玛格丽特从沉思中猛醒过来,她坐起身子,转身向窗口望去。
农庄主仍蒙着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装出酣睡的样子,但眼睛却睁得溜圆。
玛格丽特朝丈夫瞟了一眼,然后慢慢起床,长长的人影遮住丈夫的床头,渐渐向门口移去。她摸到窗边,向窗外眺望。
深夜的旷野月朗星稀。远处,蜿蜒起伏的山路上,一辆汽车疾驶而来,车前两道耀眼的光束在曲折的山路间飘忽游荡。
汽车开到拐角处按响喇叭,接二连三地按着。玛格丽特离开窗口,穿上鞋子,顺手拿了件大衣披在肩上,奔向房门。玛格丽特边穿大衣边向前奔去,但她并没有奔向屋外,而是跑到了下房哈内的住处。
她弯腰推醒哈内,哈内睡意蒙眬地坐起身子。玛格丽特急促地对他说道:“有辆汽车开来了,很可能是警察。你得赶快离开这儿。”
哈内顿时睡意全消,他一边快速穿上衣服,一边感激地对玛格丽特说道:“谢谢你的关照。我走了,你没事吧?”
玛格丽特紧张地说道:“我不愿意让他们把你抓走。”
哈内动情地说道:“我永远忘不了你的好意。我该从哪儿出去?”
玛格丽特急急地说道:“我来给你带路。”
她拉着他的手,带他朝门口走去,房里突然亮了起来。他俩转身向房门口望去。
农庄主手里拿着一支蜡烛进屋来了。“啊!真没想到,”他咄咄逼人地朝前走来,“竟敢背着我干好事!滚出去!”他声色俱厉地在妻子身旁站住。
哈内索性豁出去了:“慢着!”
农庄主气势汹汹地转向他:“你给我马上滚出屋去,马上!要不……”
玛格丽特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低声哀求道:“你快走吧,哈内!快走吧!”
哈内气呼呼地说道:“我能把你这样甩下不管?不行!”
玛格丽特声音发颤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汽车的灯光照射到房里。这时,从外面传来一阵很近的汽车喇叭声。
哈内对玛格丽特有口难辩地说道:“你不明白,不明白事情的全部真相。”说到这儿,他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迅速把头转向农庄主,“好吧,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你完全弄错了,我和你妻子并没有像你想象的那样偷情。她只不过是想帮助我……”
农庄主气哼哼地打断了他的话:“她给我带来的是耻辱和祸害……”
哈内大声说道:“我是在躲避警察的追捕!”
农庄主猛然一惊,步步逼近哈内问道:“警察?”
哈内缓和了一下语气,喘口气说道:“是的,警察把我当成杀人犯,正在追捕我!”他一面眼望着房门,一面往房间阴暗处退去。
农庄主追问道:“什么?为什么?”
哈内压低声音,“警察已经来了!”他继续往后退,“她刚才只是想通知我一下。请你帮个忙吧,不要让他们进来。”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屋内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哈内不得已地使出最后一招,他看农庄主恐怕很难与他合作,于是说道:“你跟他们说我不在这儿。你要多少钱吧?”他伸手去取钱包。
农庄主眼睛一亮,低声问道:“你给多少?”
哈内试探性地说道:“5镑。”
农庄主惊讶不已,“你有那么多吗?”
哈内松了口气:“有,没问题。”
农庄主干脆地伸过手去:“把钱给我!”
这时敲门声越来越猛烈,还夹杂有犬吠声。
哈内把钞票塞到农庄主手里。
农庄主厉声命令道:“你回到床上去。”又对妻子说道:“把他关在里面。”随即朝门口走去。
哈内走向床前。玛格丽特拉住哈内喊道:“别相信他!”
哈内有些吃惊:“他不是收下我的钱了吗?”
玛格丽特冷冷地说道:“他这个人贪得无厌。”一边说一边拉着哈内朝后门走去。
两人蹑手蹑脚停下来侧耳细听隔壁房间里的讲话声,玛格丽特几乎把整个身子都贴在墙壁上。过了一会儿,她扭回头对哈内说:“我刚才说的没错。他这会儿正在问他们,如果把你逮住,有没有赏金。他在放他们进来前,一定还会跟他们磨蹭一会儿。他喜欢讨价还价。你赶快走,要不就跑不了啦!噢,你的这件上衣颜色太浅了,我担心他们会发现你。”她转过身去:“你最好穿上这个。”她从衣帽架上取下一件深色大衣,并帮哈内穿上。
哈内说:“这不是你丈夫的大衣吗?”
玛格丽特无奈地点点头:“我知道,这是他最好的一件,不过顾不了那么多了!”
哈内扣上大衣,关切地问玛格丽特:“那你怎么办呢?”
玛格丽特摊开双手道:“嗯,我就说,拦不住你。”
他心疼地说:“他不会揍你吧?”
玛格丽特答道:“不会的,他顶多盯得我紧些,除此之外,他也使不出什么别的绝招。”
哈内想起来他还不知道她全名呢,赶忙问道:“你的全名?你姓什么?”
玛格丽特腼腆地笑笑:“玛格丽特·杜拉斯。”
哈内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拥吻了她,然后竭力克制住自己,朝门口走去。“我永远忘不了你对我的好意。”
打开门,哈内立刻消失在黑洞洞的夜幕里。玛格丽特心事重重,无限伤感地一个人倚门而立。
苏格兰旷野艳阳高照。
在一个山冈顶上突然冒出了几个警察的影子,毫无疑问,他们正在搜捕哈内。
他们停下来巡视四周,一个穿便衣的警察在用手帕擦汗的当儿,忽然大叫起来:“他在那儿!”
叫声引导着众人的视线投向远方。有个人影沿着山冈奔跑。
穿便衣的警察大声命令:“快截断他的去路!”众人分两路追去。
逃跑者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奋力向上攀登。他不是别人,正是哈内。
他从陡峭的岩石上跳进一个僻静的山谷里,远远望去,谷底深处有座别墅。
与此同时,天空发出了巨大的轰响,哈内抬头一看,天哪,一架直升机正飞越旷野上空。
哈内顺着斜坡逃进山谷深处。
一条激流从斜坡上向下倾泻。哈内在布满乱石的岸边奔跑,警察们在上游拼命地追。“啊!”一个警察失足跌入激流。
哈内目不旁视地跑到激流下游,又穿过一个大瀑布。两个警察站在峭壁前,隐约看到逃跑着的哈内。
哈内离开瀑布三蹦两蹦逃到一座桥上。他茫然四顾,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处,突然他发现路边有块路标,急忙跑过去一看,正是“阿尔特—纳切拉奇”。
哈内大喜过望。他越过桥面,向不远处的那座别墅而去。
警察们沿着河岸追赶哈内。一辆汽车在离哈内刚逃离过的桥边不远处停下,两个穿便衣的警察下了车。
一座花园别墅出现在哈内面前。花园的栅栏门敞开着,一块牌子上写着:“阿尔特—纳切拉奇。”哈内奔进花园。
穿过花园,哈内来到别墅正门前。门关闭着,哈内上前按铃。片刻后,一个看上去很机灵的女用人为他打开了门。
哈内气喘吁吁地问:“主人在家吗?”
女仆反问道:“先生,你贵姓?”
哈内苦笑一下:“啊,我姓什么无关紧要,你只要问你主人认不认识安娜贝拉·史密斯。”
女仆颔首微笑道:“请你在这儿稍等一下,可以吗?”
哈内松了口气说:“当然可以。”
女仆让门半开着,径自离去。
警察们来到花园门口时,门紧闭着。
一位警察自语道:“这儿看上去很平静。”
警察们向前走去。警长按了按门铃,其余的人散开到房屋周围进行搜索。一个警察突然在台阶前停了下来,指着沙砾路面说:“这儿来过好几辆汽车!”
警长转身对他说道:“您可真会分析。好极了,这么说,哈内是坐汽车来的!怪了,那我们刚才追的那个在山谷间飞奔逃窜的人是谁?”说完,警长撇撇嘴没再理他。
这时,那个刚刚出现过的年轻女仆又在门口出现了。
警长转过头对她说道:“你好,有没有看到陌生人来过这儿?”
女仆一脸见多识广的样子答道:“要是你把我们乔丹教授的客人也叫作陌生人的话……当然了,他们不是什么‘陌生人’。”
警长对她的伶牙俐齿颇感厌恶,他皱皱眉说道:“这么说吧,你有没有从窗口里看到过形迹可疑的人?有没有可疑的人奔进花园里来?”
女仆迟疑了一下答道:“没有,先生,在这半小时里,我在这儿没见到过任何人。”
乔丹教授家里灯火通明,一个小型聚会正在举行。红男绿女们正想着如何度过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
哈内在客厅里坐着,身处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宾客中间,感到特别不自在。
一个男人走近他,此人正是这座别墅的主人,乔丹教授。
乔丹教授主动向他伸出手问候道:“你是代表安娜贝拉·史密斯到这儿来的吗?”
哈内点点头。
乔丹教授急于转到别的地方去,于是简单地对哈内介绍道:“我们正在欢庆我女儿伊拉丽的生日。请稍等片刻,我去应酬一下客人,然后我们好好谈谈。”说罢拉着哈内朝一位上了年岁的女人走去。
哈内客随主便的样子,轻声答道:“好的,您请便。”
乔丹教授带着哈内站到一位妇人面前。乔丹教授对哈内介绍道:“这是我的夫人,路易莎。”然后又向路易莎介绍哈内道,“亲爱的,我给你带来了一位新客人。这位先生是——对不起,我忘了请教你的大名了……”
哈内笑着对乔丹教授说道:“哈蒙德。”
“对,哈蒙德先生。他专程从伦敦找我要商量一件事。”
年轻的女仆此刻又走到教授跟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来了个警察。他想跟您谈谈。”
乔丹教授沉着地应对道:“在门口?好吧,我这就去。”
说完两人一同离去。乔丹教授边走边对妻子说:“亲爱的,请你招待一下哈蒙德先生,好吗?”
路易莎点头微笑,她对哈内说道:“来吧,年轻人。”便带着哈内穿梭在一群俊男靓女中。她在一位少女面前停了一会儿,“这是帕特里夏。”哈内同这位少女握了握手。接着路易莎把他引向客厅深处,“蓓蕾太太……赫特金斯先生……噢,伊拉丽,亲爱的,”路易莎在一个棕发女郎面前站住,“这位先生——对不起,忘了你的姓名了——是……”
“哈蒙德。”哈内自报家门。
“对,哈蒙德先生,他刚从伦敦来。”路易莎说完转身离去,留下这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地站在那里。帕特里夏走过来递给伊拉丽一盒香烟。伊拉丽打开烟盒,请哈内抽烟。
“你好,哈蒙德先生!请原谅,今天过酒神节,怠慢你了。刚才我们都到教堂去了,足足听了三刻钟的布道!”伊拉丽领着哈内走过客厅。
哈内拿着一根烟跟伊拉丽来到一位军人旁边,伊拉丽介绍道:“这位是多贝维尔上尉。”
上尉给哈内递火点烟,又从一个身着苏格兰裙的男青年手中抢过一杯酒递到哈内面前,“敬你一杯,先生!”
哈内点上烟说道:“谢谢!”
伊拉丽又指着被多贝维尔上尉夺去酒杯的男青年说道:“这位是迪利克,迪利克·斯图亚特。”介绍完迪利克,哈内端着酒杯又跟着伊拉丽继续朝前走去,“那位是郡长先生,对他可要注意礼貌。”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了郡长面前。郡长坐在一张长沙发上不停地打量这个新来的人。
多贝维尔跟过来插嘴道:“他还兼任苏格兰法院代理院长。”
伊拉丽不失时机地用另一种方式恭维郡长的权势:“他要是愿意,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你坐上半年牢房。”
乔丹教授此时又出现在哈内面前。他将手搭到哈内的肩膀上,示意他跟着他朝客厅尽头的窗边走去。
乔丹教授压低声音说道:“一切都很顺利,请放心,我已经把警察支开了。”他又提高声音说道:“来看看窗外的景色,哈蒙德先生……”
两人走到窗子跟前。
透过窗子向旷野望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警察们正在周围的峭壁山野间搜索。
两人在窗前坐下。
多贝维尔的声音又从旁边冒了出来:“我说,郡长,你想不想逮住那个杀人凶手?”
蓓蕾太太尖声叫道:“杀人凶手?哪个杀人凶手?”
伊拉丽绘声绘色地描绘道:“哎哟,亲爱的,你不知道吗?就是上星期,在波特兰公寓,用一把大面包刀从背后捅死一个女人的人。”
蓓蕾太太闻之色变:“亲爱的,这多骇人听闻!那么现在这凶手在哪儿呢?”
伊拉丽显得挺神秘地说道:“很可能就在这附近!有人在这一带旷野上看到过他。亲爱的郡长,你为什么不逮住他呀?难道您也想让我被人在背上用面包刀捅一下吗?您说是不是?”
郡长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们要是能抓住他,我一定重办他。”
伊拉丽胡乱打趣道:“有赏金吗?”
蓓蕾太太突然间又尖叫起来:“啊,上帝!快中午12点了!我们该走了,让教授吃午饭吧!”
这边乔丹站起身来,哈内随着也站了起来。
乔丹教授和颜悦色地说:“不碍事,亲爱的,不过你真要走的话……”教授转向客人们聚集的地方喊道:“帕特里夏,你去叫上尉的汽车来好吗?”
教授的客人们一一朝门口走去,只留下哈内一个人。帕特里夏走在最前面。她后面是伊拉丽和蓓蕾太太。迪利克·斯图亚特赶上她们俩一起出门。其他人相继而出,教授送众客人到门口。
当众客人全部走光后,只有哈内一个人留在客厅尽头,他在窗前坐下。
乔丹教授远远地从门边一边往回走一边喊道:“路易莎,亲爱的,请原谅。在吃午饭之前,我要和哈蒙德先生谈谈。”
教授将一只手藏在身后悄悄地进门,然后再将门锁上。他走向客厅尽头。哈内坐在那里等他,见他走近,站起身来。教授在客厅中央站住。
乔丹教授突然变换了一种腔调,冷冷地说道:“现在,哈内先生,请原谅,我想现在可以叫你的真名字了吧?!”
教授走向哈内,后者惊呆了,一动不动地站着。教授走到他跟前:“我们两人共同的朋友安娜贝拉怎么样啦?”
哈内觉得他简直是明知故问,冷冷地说:“她被人暗杀了!”
乔丹教授撇撇嘴道:“被人暗杀了?噢,对了,波特兰公寓惨案!怪不得我们外边的那些朋友都在找你。”
哈内急忙声辩道:“这事不是我干的。”
乔丹教授颇为同情地说道:“当然不是你,不过你为什么要不辞辛劳,远道赶到苏格兰跟我说这件事?”
哈内解释道:“我想她原先是要来看你的,事关空军部的一项重要机密。她是被一个外国特务组织暗杀的,那些人也想弄到这个机密。”
乔丹教授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嘲笑道:“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某个外国特务的外貌特征?”
哈内迟疑了一下:“她没来得及跟我说……不过,要说特征的话,那倒是有一个:他的小手指少了半截。”
乔丹教授步步紧逼道:“哪只手的小手指?”
哈内疑惑地举起自己的左手说:“我想大概是这只。”
乔丹教授举起自己的右手说:“也许是这一只吧?”
哈内一望乔丹的右手小手指,差点儿没昏过去:他的小手指缺了半截。哈内目瞪口呆。
教授放下自己的右手,安详地微笑着。
哈内的思维渐渐回复了过来,他现在心里所想的只有两个字:悔恨。谁让他这么冒冒失失地就把“阿尔特—纳切拉奇”这个地名与安娜贝拉的同谋画上等号的?她临死前只是让他到阿尔特—纳切拉奇这儿来,也许是让他寻找线索。他却自作多情地把阿尔特—纳切拉奇当成她的大本营,把这儿的人都想当然地当成她的“同志”。这下可好……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教授转过身去,走向门口。
教授打开门,是他太太。
路易莎柔声细语地说:“午饭准备好了,亲爱的!快点儿过去吧!”
乔丹同样柔情蜜意地回答道:“我一会儿就来。”
教授太太微笑着离开。
等夫人走了之后,乔丹转向哈内说:“是啊,哈内先生!恐怕这都得怪我自己故弄玄虚。要不就是你搞错了,我记不起来有过这件事。”
哈内站在窗户旁一言不发。
乔丹教授故作善解人意地说:“难题就在这儿——我们怎么办呢?你知道,我在这儿是个受人尊敬的公民,可要是人们得知我并不是他们所认为的教授,而是……怎么说呢,某种表里不一的人,那你应该料想到,我的存在就要成问题了!唉,哈内先生,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你为什么要使我陷入到这种为难的局面?”
教授站起身来,慢步向前,经过客厅,走向哈内:“我又不能把你锁在一间屋里,或者用其他类似的办法来处置你……你也知道,我得考虑到我的妻子和两个女儿。”教授走到哈内前站住,哈内在门旁一张安乐椅上坐下,教授则靠在桌沿上。
教授接着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真的不知道。特别严重的是我又不能放你走,因为我得马上把一些极其珍贵的情报送到国外去。”
听到这,哈内猛地把头转向教授。
乔丹略为一惊,然后幸灾乐祸地说:“噢,对了,情报我已经弄到手了!总而言之,我就怕这个可怜的安娜贝拉来得太晚。”
两人相对而坐。哈内站起身来,“行啦,我们说到点子上了!”
乔丹点点头道:“是啊,可怎么办呢?”
哈内也明知故问了一句,目的是想拖延时间:“什么怎么办?”
乔丹说道:“就是把你这人怎么办。你听好,只有一个办法!”
哈内有些紧张起来,他尽力掩盖住自己的不安:“什么办法?”
乔丹斩钉截铁地答道:“假定说,我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手枪:“同时也把这支枪留在这儿,那么明天各家报纸就会报道波特兰公寓的杀人凶手自杀了。”
恰在此时,路易莎又出现在门口,细声细气地说:“亲爱的,用午饭的时间到了。我们大家都在等你哪。”她又转向哈内:“这位先生也和我们一起用餐吧?”
乔丹教授替哈内做了回答:“我想他不会的,亲爱的。”
路易莎转身离开了。
教授又玩弄着手枪,面无表情地说:“你看怎么样,哈内先生?”
哈内低头俯视地板,又转身向房门那边看去。门是敞开着的,哈内慢步向出口走近。
乔丹教授把枪口对准哈内说:“好吧!恐怕只能这样了。”
“砰”的一声枪响,教授手里的枪冒出了白烟。哈内惊恐万状地睁大了眼睛,他应着枪声颤动了一下,然后倒在地上。
门大开着。
在哈内待过一宿的那家农庄里,农庄主正厉声责问他的妻子玛格丽特,“我那本做祈祷的经书找不着了。你放哪儿了?”
玛格丽特怯声怯气地问道:“你原先把它放在哪儿了?”
农庄主铁青着脸,用手指指背后的空衣架。“放在我那件大衣上面的口袋里。大衣原来是挂在这儿的,这会儿哪去了?”
玛格丽特镇定了一下自己慌乱的心情,小声然而坚决地说道:“约翰尼,恐怕是我拿给那位昨天夜里睡在这儿的先生穿去了。”
农庄主顿时勃然变色,恶狠狠地走上前去,冲玛格丽特就是一巴掌。随后他解下身上的皮带没头没脑地照玛格丽特全身猛抽下去。
玛格丽特绝望地叫喊着,挣扎着。
在郡长办公室里,郡长正抚摸着那本经书。他把这本经书翻开,发现一个子弹头儿嵌在书页中,他发出一阵粗俗的笑声,用手指头抠出弹头儿。
“子弹打在香烟盒上,这我听说过,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一颗子弹会打在一本做祷告用的经书上。”
“是啊,除非在电影里。”坐在郡长对面的哈内苦笑一下。
郡长仍对着这本经书感叹不已。“这颗子弹被经书挡住了,”他向哈内转过身去,“嘿,我对这个并不觉得惊讶,哈内先生!有些经文是很难啃的,我费了好大劲都啃不下来呢!”
“可我得感谢这些经文,郡长,”哈内插嘴道,“它们救了我这条命!”
郡长笑着说:“生命是宝贵的,哈内先生。是啊,半小时前,我喝着香槟,享受着人生的乐趣!这下也是给我们大家的一个教训,哈内先生。凡是安息日就别跟形迹可疑的人打交道。噢,对了,说说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哈内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你只要看一看窗外,就明白了。”听到这儿,郡长站起来。哈内接着说道:“他们把……把我的‘尸体’放在盥洗室里。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我借用了这套衣服穿在身上。”这时郡长走到窗前,躬身朝玻璃窗外看着,有一辆汽车停在办公室窗下的人行道旁边。“我怕他们中间万一有人认出我来,另外我还暂时‘征用’了教授的汽车。郡长,”哈内走到他跟前,“我丝毫没有催促你草率从事的意思,不过这件事确实刻不容缓。你也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你想想,要不是这样的话,那我不会顶着杀人的罪名跑到你这儿来束手待擒的!”
郡长打断了哈内的长篇大论。“别提杀人的事了,哈内先生。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你能轻易地使伦敦的警察相信你无罪,就像刚才你使我相信你无罪一样。我只希望你作一个简短的陈述,以便我向主管机关呈报。现在我叫隔壁警察分局派个人来给你做笔录。”
哈内感觉曙光就在前头,他高兴地说:“谢谢。”
郡长走开去,哈内独自一人站在窗前。
郡长俯身按他办公桌上的电铃。办公室的门打开了,进来几个警察。
其中一个是警长。警长对郡长毕恭毕敬地说道:“你找我吗,郡长?”
郡长说道:“当然。你认为我能让一个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吗?”
“一个杀人凶手?”哈内吃惊地重复了一句。
郡长重新与哈内相对而坐。
郡长摆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说道:“当然喽,哈内!你被指控于星期三深夜在伦敦波特兰公寓谋杀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你被捕了。”他又转向警长他们:“把他押到本郡监狱去!”
哈内大声喊道:“郡长,我跟你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
郡长一脸无辜的样子:“哈内,我们苏格兰人可不像某些时髦的伦敦人所想象的那么蠢!你以为我真的会相信你编的那套关于教授先生荒诞的故事?”他拿起电话听筒。“给我接乔丹教授。”
哈内还想辩解一番:“如果说教授没向我开过枪,那么这颗子弹从何而来?”
郡长觉得很有必要戳穿这个人的虚伪面纱。“真幼稚!这是警察在旷野里追捕你的时候打的枪弹。对吗,警长?”
警长脚跟并拢,立正回答道:“对!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我亲自开的那一枪。”
哈内愤怒地咆哮道:“我请求你给加拿大驻伦敦的高级专员公署挂个电话!”
郡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等你到了伦敦之后再请人挂吧。那时挂也来得及,还可以省点电话费哪。”
警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铐在哈内手腕上。
警察局所在的街道上,人来车往。一辆汽车停在警察局楼门前。
一辆汽车开来。等汽车停稳,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皮大衣的男人。他转过身去细细地察看这座大楼的正面,俯身对留在汽车里的人说话:“哈内大概是开着教授的车跑来告密的。”
正当他说话时,大楼一层的一扇玻璃窗突然碎片横飞。哈内从窗内钻出来,跳到街上,飞速逃去。
穿皮大衣的男人目睹了全过程,他愤愤地骂道:“他妈的,等等,他跳窗跑了!”随后他重新登上汽车。
众警察从大楼里奔出来,追赶哈内。叫喊声、警笛声响成一片。
与此同时,远处街道上走来基督教救世军的队伍。哈内混进了救世军的游行队伍中。
哈内在队伍中一边走,一边注视着四周的动静,不时地把右手手腕整个塞进口袋,好让那只老想往外蹦的手铐不被人发现。
警察们绕过游行队伍在人行道上奔跑,他们一路狂奔过去,但没看见哈内在队伍里边。哈内挪向队伍左翼,快到街边的时候,他迅速离开队伍,消失在街角上。
在一条昏暗的小巷尽头,有一块由灯光照着的牌子,上面写着:“会议厅。”哈内小心翼翼地向会议厅走,突然发现有两名警察在那里停下来并看了看。他们没有发现闪身在电线杆后面的哈内。等他们走远,哈内在那灯光照着的牌子下面踌躇了一会儿,最后下定了决心走进敞开着的大门。
哈内刚进门,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突然迎面向他跑来。
妇人气喘吁吁地说道:“你好,弗拉齐克上尉!我们正在等你哪。帕梅拉还到车站接你去了。快,请这边走。”她拉着哈内不由分说就穿过大厅,并把他直接推向幕前。
一幅厚厚的幕布被掀了一下,老妇人把哈内往前面推去。
舞台上一位演讲者正在发表演说:“在这关键时刻,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舞台下一片黑压压的听众,他的后面坐着一排衣冠楚楚的人。哈内突然在两道幕布之间出现,他被人推着向前,到了台上。
演讲者继续慷慨激昂道:“一个涉及到苏格兰前途的、带有根本性的问题。”哈内莫名其妙地被推上台,现在他只好莫名其妙地继续扮演别人赋予他的角色。“现在正是在座的诸位研究这一问题的大好时机。首先,我想占用一点儿时间,提请诸位注意……”
台底下有人极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得了,你已经占用我们不少时间了!”
哈内悄无声息地在演讲者后面的一个空位坐下。
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先生坐在演讲者的稍后处。他倾身向前,拉了拉演讲者的衣角,这时大厅内一片嘈杂的嘘声。演讲者转过身去,矮个子先生站起来。他迈步向前,演讲者灰溜溜地走下台来让位给他。矮个子先生拿起一个小槌子敲了敲演讲台,示意大家保持安静。嘈杂声顿时停止。
矮个子继续镇静自若地主持会议。“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请出今晚的演讲者,”矮个子忽然打住,卖了个关子,“我想也不必跟你们说他是谁,讲一讲这位曾经征服过英格兰的苏格兰优秀儿子、伦敦政界杰出人物的辉煌的军事和政治生涯。现在我们请他来跟诸位讲话。”
场内观众爆发出热烈的喊声、欢呼声、鼓掌声。
矮个子继续说道:“我们的候选人必须在这次部分选举中获得多数选票——关于这一点的重要性,他将给诸位作详细阐述。现在,我请弗拉齐克上尉讲话。”
在一片鼓掌声中,哈内疑惑地向右边看去,想打听谁是弗拉齐克,结果他发现右边的人全都微笑着冲他躬一躬身。他又向左边望去,坐在他左边的人目不转睛地瞅着他。他再次向右看,一个女士冲她做了一个邀请他上台的姿势。哈内明白过来了,这次就跟他这几天来无数次的奇遇一样,他又被阴错差阳地当成弗拉齐克上尉了。
哈内心情沉重又无奈地起身向前走去。掌声越来越响。
哈内站定,面朝台下的听众们说:“女士们,先生们,请原谅我犹豫了片刻才站起来说话……不过说真的,刚才我在听主席先生给下一个演讲者作介绍时,我完全被他的溢美之词迷住了,以致说到后来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说的就是我!”会场内爆发出一片欢笑声。哈内也为自己临危不乱的能力及临场扯谎的本领暗自窃喜:“不过我现在同诸位在一起,我应该说从心底里,也就是说由衷地……”哈内说到这里忽然变得犹豫起来,他突然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那个金发女郎!就是在火车上揭发过他的帕梅拉!她正沿着大厅边上的通道带领着一个与哈内身材相仿、嘴上也留着一撮漂亮小胡子的男人走向主席台。当看到台上的这位演讲者时,她吃惊极了。
观众们开始鼓掌,哈内面对听众,仿佛不太有把握似的接着说。“……感到宽慰,正像我们的朋友刚才所说的那样。因为处于我这种地位的人总是有不少麻烦和忧虑的,可是只要踏上这个讲台,我就能获得片刻的安宁,”说到这里,哈内心想,这几句倒说的是实话,“几天前,我坐‘高地快车’到苏格兰来的时候,穿过雄伟的建筑物——福思河大桥,这是苏格兰工程师的杰作,苏格兰的金属艺术珍品。”说这些话的时候,哈内的视线始终跟踪着帕梅拉。后者在台边上撩起一点幕帷,也在仔细观察哈内。她身旁站着的那位才是真正的弗拉齐克上尉,哈内只是长得酷像他。帕梅拉与那个把哈内推上舞台的老妇人开始嘀咕起来。
哈内接着说道。“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些,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几天后的今天,我会在这里参加一个重要的政治会议,”哈内把视线从台后侧转回来,面对听众,仿佛下定了决心的样子,顺势说道,“好吧!具体地说,我拟订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规划……”
帕梅拉离开了会场。
场内一位观众提问道:“你是不是想用抽签的方法来决定苏格兰的事?”
哈内答道:“啊,也可以说我想用这方法来选举某一个人!不过我的手气不好。”众人大笑,同时两个男人从大厅尽头一扇敞开着的门走进来。那个走在前面的人戴着一顶深色毡帽,后面的那位穿着一件皮大衣。
“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我要说几句话,来支持一位出色的青年。”哈内说完又转过身去注视大厅旁边的动静。帕梅拉沿着大厅通道离去,那两个男人却从相反方向走近来。
“他……他就是我右面的这位先生。”
此时,帕梅拉与那两个男人在通道中间相遇,三人开始热烈地交谈。
哈内强力挣扎着,其实他已心乱如麻。他竭力平静了一下心态,继续说道:“因此,现在你们要了解的就是怎样才能避免错误的政治选择。换句话说,你们的候选人——噢,等等。”他俯身看了看贴在讲台正面一张竞选布告上的候选人名字。但由于是颠倒的,哈内把名字拼错了。
“麦克·鳄鱼先生。”众人大笑起来,哈内也笑了。他重新挺直身子,继续演讲道,“我相信你们的候选人一定会原谅我对他的失礼,不过通过这个雅号,我可以预先告诉你们,”在这期间,帕梅拉在那两个男人的陪同下朝主席台这边走来,哈内的视线跟踪着他们,“他一定会很快地在威斯敏斯特出名。”
帕梅拉和那两个男人在主席台一旁的帷幕间出现了。
“现在,我们可以议论几个问题了。议论哪些问题呢?”哈内接着提问道。
“捕鲱鱼的问题!”一妇人张嘴提问道。
一个男人低沉着嗓子喊道:“失业问题!”
还有个小伙子大声喊着:“还有光吃饭不干活的有钱人的问题!”
哈内来了精神:“光吃饭不干活的有钱人的问题!目前,这个问题有点过时了,特别是对我来说,因为我不是有钱人,我也从来不是光吃饭不干活的人!我在生活中一直很勤快,而且我想不久我还要更加繁忙。”
两个男人已站在主席台一侧等候哈内。
听众中有人接着提问道:“你有没有用自己的双手劳动过?”
哈内觉得这个问题正对他心思,他有些激动起来。“当然!而且我还懂得什么叫孤独和被人遗弃,我饱尝了遭到全世界反对的滋味,而这一切大概谁也没有经历过。因此,我要求你们候选人,要求你们大家,要求一切以博爱为宗旨的人来把这个世界改造成为一个能让人们生活得更加愉快的世界。一个国与国之间互不侵犯的世界,一个邻国与邻国之间和睦相处的世界,”哈内越说越激动,听众们也深深地被哈内慷慨激昂的演讲吸引住了,“一个没有迫害、没有人追捕人的世界,一个人人都是君子,人人都有远大前程的世界,”场内听众群情激昂,“一个人与人之间以相助为乐的世界,一个永远没有互相猜疑、永远没有残暴、永远没有恐怖的世界。”
哈内的热情感染了听众们。
“这就是我向往的世界!也是你们向往的世界!”哈内的手用力一挥,结束了演讲。
场内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哈内站在台上对听众表示感谢道:“谢谢,祝大家晚安!”
听众们站起来拥到主席台前,哈内想走下台去从会场中央的通道溜走,可是听众们已将他团团围住,祝贺他演讲成功。他只得放弃从中央通道溜走的念头,因为听众们都已站起身来,争先恐后地想跟他握手。
哈内站在台上被一窝蜂似的涌上台来的听众们挤得不得不向后退却。他缓慢地倒退着,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向后面。
哈内回头一看,是戴深色毡帽的男人。他把哈内拉进台后,哈内看到真正的弗拉齐克上尉正准备上台。
哈内不无幽默地说道:“为了让听众等你到来,我已想尽办法把时间往后拖了。”
弗拉齐克上尉高兴地说道:“啊!你真是个难得的人才!”
戴深色毡帽的男人把哈内拉向出口。哈内挣脱对方,朝金发女郎转过身去,狠狠地说道:“你知道不知道,你是个该诅咒的、傲慢的女人!”
帕梅拉装作没看见,她对戴毡帽的人说:“请你执行公务,别让他侮辱人!”
戴深色毡帽的人小声喝道:“喂,跟我走!”
哈内不理他,继续说道:“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在车厢里跟你说的全部实情?现在你都看到了,你总该明白了吧?好,尽管如此,还是请你替我打个电话。”站在哈内身后的那两个男人一听“全部实情”这几个字,立刻紧张起来。“给加拿大驻伦敦的高级专员公署,告诉他们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机密……”
戴毡帽的人和那个同伙使劲地把哈内往后拉,企图不让他再往下说。
戴毡帽的人阻止他说:“得了,少废话!”
哈内反抗着要挣脱对方,并继续很快地说:“一个重大的机密马上要被一个外国特务带出英国去了。我本人已经无能为力了,因为这个愚蠢的侦探缠住不放……”
帕梅拉不为所动地说道:“你已经跟我开过这个玩笑了。收起你这一套吧!”
哈内差点儿给气疯,他瞪圆了双眼喊道:“你到底还有没有头脑?快去打个电话,好不好?”他一边说一边挣脱着那两人的手。
帕梅拉坚定地说:“不!再见!”
哈内气馁了。
出人意料地,戴深色毡帽的人对帕梅拉说道:“请原谅,小姐,希望你也去一下。”
帕梅拉惊讶地问道:“为什么?”
戴深色毡帽的人振振有词道:“为了正式鉴明这个罪犯,你不愿到警察分局去走一趟吗?”
帕梅拉极不情愿地说:“要是非去不可的话,也只好同意了。那走吧。”
戴毡帽的人点头道:“只要几分钟就行了。”
他俩抓住铐在哈内手腕上的手铐,把他拉走。帕梅拉跟在他们后面。
四个人离开大厅旁边的通道。听众们站起来向哈内欢呼。哈内不好挥手,只能点头致意。
四人走出会议厅。
戴深色毡帽的人?”
戴深色毡帽的人立刻声色俱厉起来:“住嘴!到了局里自会给你看的。”
哈内对这两个所谓“警察”的怀疑越加浓厚起来。他吹了一声口哨,对帕梅拉说道:“你愿意跟我打个赌吗?”
帕梅拉仿佛铁定了心,执意不理睬他。
哈内对戴毡帽的人说道:“好吧,我来跟你打个赌,你这讨厌的家伙!我敢肯定你的那位郡长就是那个断了半截小手指的大头目乔丹,不错吧?”还没容哈内说完,戴深色毡帽的人狠狠地打了哈内一个耳光。
帕梅拉大吃一惊。哈内却揉揉面颊说道:“我赢了!”
正当几个人各怀心事的时候,突然一个急刹车,车上的人猝不及防,相互冲撞了一下。
戴深色毡帽的人生气地嚷道:“怎么搞的?你干吗停车?”
众人向车外望去。
汽车在一座桥上被羊群挡住了去路。
哈内幸灾乐祸地说:“噢,这叫声就像一群当侦探的老头儿在聚会!”
戴深色毡帽的人狠狠地说道:“下车吧,他妈的笨蛋!到外面去!得把这群羊赶走。”
穿皮大衣的人说:“那么这两个家伙怎么办?”
戴深色毡帽的人自得地说道:“好办。瞧我的。”他一面解开铐在哈内手上的一只手铐,一面抓住帕梅拉的左手腕,“咔嚓”一下就把两个人铐在一起。“啊,小姐!现在你是警察局的助手了!”
帕梅拉惊恐地叫道:“亏你想得出来!”
“只要你在,他就跑不了!”戴深色毡帽的人奸诈地一笑,然后打开车门和那两个人下车离去。
等他们陷入绵羊阵中进退维谷的时候,哈内果断地说:“我们也走。我一走,你就紧跟上。跑吧!”
司机首先发现了他俩。他大叫道:“抓住他们!他们逃跑了!”
哈内迎面撞上那个穿皮大衣的人,他对准那人的左下巴猛击一拳,直接就将他打到桥栏杆上。穿皮大衣的人晃了晃身子,“扑通”一声跌到桥下溪里去了。
哈内从地上扶起帕梅拉,强迫她跟上。
“不,我不走!”帕梅拉赌气地说道。
哈内抱起她就走。他从桥的另一头走下河床,看见了那个被打下溪水的穿皮大衣的人。哈内躲在这个人后面的拱形桥洞里监视着他,同时紧紧捂住正想张口大叫的帕梅拉的嘴。
穿皮大衣的人终于站了起来。他开始往斜坡上爬,准备重回公路。
桥上,司机和戴深色毡帽的人围住刚刚爬上来的皮大衣。
皮大衣:“他们是朝这个方向跑的!”他用手指了指,三人急匆匆朝反方向追去。
山间小溪的石桥上,停着那辆空无一人的汽车。哈内扶起帕梅拉,离开桥洞,沿着溪水向前走去。他们躲到另一个洞里,哈内从这里注视着石桥那边的动静。
戴深色毡帽的人和穿皮大衣的人又跑回来,他们站在桥上环顾四周。
哈内从草丛中站起身来,硬拖着她跑。
他俩爬上斜坡,走到一条山路前。哈内一脚跨过栏木,帕梅拉却绊了一跤,跌倒在地上呻吟。哈内两只脚像骑马似的分跨在栏木上忙着去扶她起来。可她却从栏木底下钻了过去,哈内只得把一只脚缩了回来跟着她一起钻过了栏木。他们重新挺起身子直立在山路中央。哈内刚想往前走,帕梅拉却转身向后,扯着嗓子喊道:“救命!救命!”
司机靠着桥栏杆,朝发出喊声的方向俯身探看。那两个人也循声望去。
哈内拼命捂住帕梅拉的嘴,发现不远处有股银色瀑布,倾泻而下,注入一个小小的水潭里。哈内拖着帕梅拉离开山路,向路的一侧奔去。
瀑布挡在他们面前。哈内气狠狠地说道:“你老实一点!要不,我就先干掉你,然后我再自杀!”他的手放在口袋里,紧握着一件看上去可以置人于死命的家伙,狠狠地贴上帕梅拉的腰部。
两个追踪者奔到瀑布对面的岩顶上,他们还在攀登峭壁,看不见瀑布水帘后面躲着的两个人。穿皮大衣的人东张西望,除了瀑布还是瀑布。他吃力地对同伙说道:“我可以肯定,他们不会打这儿走的。走吧,再从这儿上去!已经浪费不少时间了,快分头去找,一定要把他们抓回来!”
一条山路在薄雾中蜿蜒于峭壁之间。淡淡的薄雾里出现两个人影,哈内和帕梅拉在山路上肩并肩行走着。
哈内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已经走了将近一英里了。”他举起那只戴着手铐的手搭到额前向四周眺望。帕梅拉的一只手也被突然拉了上去。
帕梅拉焦躁地反抗道:“你的手不要这样动!”
哈内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又开始吹起那支曲子。
帕梅拉断喝道:“喂,别吹口哨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老是这样跑下去啊。再说两人铐在一起,你脱得了身吗?警察还会抓到你的。”
哈内深思熟虑似的说:“也许他们会重新抓到我,但他们绝不是警察。”
帕梅拉带点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不是呢?”
哈内决定再次启发一下这个笨姑娘:“这是你自己发现的。原先我根本不知道汽车并不开往因弗拉里。他们刚才是想把我们带到他们的头目那儿。要是他们再抓到我们的话,那我们只有求上帝保佑了。”
帕梅拉停下来,转身对哈内说:“我知道了,你又要跟我讲那个动人的间谍故事了!”
哈内近乎绝望了,他失望已极地向天空举起双臂。跟他铐在一起的帕梅拉也不得不像他一样举起一只手来。
哈内气愤地喊道:“这个岛国上有两千万妇女,而我为什么偏偏会跟你锁在一起!现在,小姐,请你在这儿好好地想一想。我再说一遍,我跟你说的都是事实。这个,我在火车里已经跟你说过了!现在我第三次跟你说!有人正在策划一个企图危害这个岛国安全的阴谋,而眼下只有我和你,漂亮的美人儿,才能挫败这一阴谋!”
帕梅拉讥讽道:“别来跟我献殷勤了!”她重新站起来走。
哈内跟在她后面,俯身向前,以威胁的神态凑近她的肩头。
“好吧!我是个杀人犯。大约在4天以前,我用一把刀从背后捅死了一个无辜的、毫无抵抗能力的女人。你不正是这样认为吗?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无辜的,但你是个女人,再说你也没有抵抗能力,你孤单单地一个人在这漆黑一片的旷野上,跟一个杀人凶手铐在一起,”帕梅拉走累了,她停住脚步,坐了下来,“他现在控制着你,就是杀了你,他也万无一失。如果你喜欢这样的局面,那太好了,我的美人儿。祝你运气好!”
帕梅拉轻轻松松地回了一句:“我不怕!”
她打了个喷嚏。哈内递给她一块手帕,她不屑一顾地拒绝了。
哈内继续恐吓道:“你当心点!我每星期要杀一个女人。”他放好手帕,抓住这个年轻女郎的手,威胁地说:“哼,我警告你,从现在开始,不管做什么事,我叫你怎么干,你就得怎么干,而且要干得好而快!”
帕梅拉始终拒绝与他合作。“你这个野蛮的畜生!”她挣脱他的手,站起来准备重新上路。
哈内自嘲地说:“好,我很赏识你的胆量。走吧。”
他们重新赶路。哈内又吹起口哨。
路边有家小客店。
哈内和帕梅拉在离它不远处站定。
哈内命令道:“咱们过去。”
帕梅拉高度警惕地问:“去干什么?”
哈内严肃地回答说:“这是我的事。”
帕梅拉难为情地说:“就咱俩……住店?”
哈内断然打断她的话。“现在,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要保持十分自然的态度,不然,”哈内又把口袋里的那个家伙贴上帕梅拉的腰,“咱们进去吧,你跟着我,无论做什么和说什么,都得听我的命令。你这顽固的小脑袋都记住了吗?”
帕梅拉倔强地一昂头说:“记住也是暂时的。”
哈内无奈地说:“好。镇静一下。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口袋里,并且要像一对夫妻一样。走吧!”
店主是个中年妇女,见他俩进来,起身迎上前去。
“请到里面来,哟,年轻的太太浑身都湿了!”她领着他们穿过厅堂来到柜台边。
哈内随口扯谎道:“是啊,我们的汽车在离这儿几英里的地方出了故障。”
女店主热情地说:“你们打算在这儿过夜吗?”
帕梅拉很反感地转过身去。
哈内点点头道:“对!”
女店主:“我们只有一个单人房间空着。你们不介意吧?”
帕梅拉闻听此言,拼命摇头表示不行。
哈内好像故意气她似的对店主说:“啊,没关系,没关系。这样更好。”
女店主试探性地问道:“我猜想你们是夫妻俩,对吧?”
哈内用肘捅了一下帕梅拉,她不自然地应和道:“对。”
“你们带行李了吗?”
“没带,行李都放在车上了。”
“吉尔斯,”女店主转过身去,“来接待客人,”她又转向哈内他俩,“我可以借一件长睡衣给太太。请你们填一下旅客登记册好吗?”
那边传来吉尔斯的回答:“嗳,来啦!”
女店主真是个热心肠,她又对他俩说道:“我这就去房里生火,然后再给你们准备一点晚餐,好吧?你们要吃什么?”
哈内现在确实感到饥肠响如鼓了。“好,来一杯威士忌苏打和几份三明治。”帕梅拉此时拉了拉他的上衣以示抗议,他又赶忙补充道,“噢,再来一杯牛奶!”
女店主边说边走开去。“好了,没问题!”
帕梅拉背靠柜台站着,哈内紧紧地依偎着她。他用威胁的口吻轻轻地说:“尽管我的右手不会写字,可我能用左手干掉一个女人。听见了吗?”
这时吉尔斯走过来默默地把登记册递给他们。
“你写吧,亲爱的,”哈内命令帕梅拉,“你得多签签你的新姓氏,要养成习惯,越快越好!”
帕梅拉俯首看登记册,哈内口述道:“好吧,写上,亨利·霍普金森先生和夫人,来自哈默史密斯城,霍利约尔克斯区。”
帕梅拉无可奈何地签上名后,吉尔斯领着他们登上楼梯。帕梅拉在楼梯口不愿迈步,哈内不得不迫着她往上走。吉尔斯走到楼梯顶端,转入走廊,打开房门。他们跟着他进去。
店主人打开灯,黑洞洞的房间立刻明亮起来。灯光将帕梅拉的狼狈样暴露无遗。哈内轻轻地吹着口哨看着帕梅拉那双溅满泥浆的鞋子,然后俯下身替她擦鞋子。帕梅拉忙闪开脚。店主人走到壁炉前俯身点火,帕梅拉对哈内怒目而视。点完火,吉尔斯就走了,女店主端着晚餐走进来。
她关上房门来到屋里,把盘子放在壁炉上,转过身去把火拨旺。哈内拉着帕梅拉的裙子一直把她拉到壁炉前。
女店主直起身子说:“亲爱的孩子,现在你可以把这件湿大衣脱了吧?我替你拿到厨房去烤!”
帕梅拉窘迫万分地说:“啊,不用麻烦了,我自己会把它放在壁炉前烤的。谢谢你的关心。”
女店主像看护一对不懂事的儿女似的对哈内慈祥地说道:“我相信这位先生一定会很好地照料你的。晚安,先生。”她向房门口走去。
哈内彬彬有礼地答道:“晚安!”看看无动于衷的帕梅拉,忙碰碰她的胳膊。帕梅拉勉强地回应道:“晚安!”
女店主关上房门,走下楼。
她的丈夫吉尔斯在楼梯口等着她。一见到她,就兴奋地问道:“你看她是不是他的妻子?”
女店主同样热情地答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他俩爱得像火一般的热哪!”
吉尔斯无限感慨地说:“就像当年的我们!”
帕梅拉在房间内紧紧地抓住门把手不放,哈内死活拉住她不让她出去。
帕梅拉挑衅地说:“我不愿再在这房里待下去,我要把这一切全告诉他们。”
哈内怒火万丈地叫嚷着:“我明明没有杀人,可你偏要让人把我当作杀人犯去绞死!”
帕梅拉已厌烦到极点:“就让他们去绞死你吧!至于你是不是犯了杀人罪,我才管不着呢!我受够了!你以为我会在这间房里跟你待上一整夜吗?美得你!”
哈内觉得嘴动不如手动,他把她紧紧地按在房门上。“瞧瞧,你跑得了吗?”
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他俩立刻安静下来。
女店主在房门外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哈内急忙把帕梅拉拖到壁炉前,他在长凳上坐下,胁迫她在他的膝盖上。
门开了,女店主进来。她一眼就望见了这对年轻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她会心地笑了。她朝他们走去,哈内一边紧紧地搂着帕梅拉,一边站起身来说,“我们正烤火取暖哪!”
女店主柔和地笑了。“我也看到了。我想你们的床上大概很需要这个,对吗,先生?”
她手里拿着一只用布裹起来的瓷汤婆子。
“啊,太谢谢了。你是不是要汤婆子?”哈内转身问帕梅拉,“是吗,亲爱的?”
哈内紧紧搂着帕梅拉,低声说道:“你快说‘是的,亲爱的’。”
帕梅拉没好气地说:“是的,亲爱的。”
女店主笑笑:“好,我走了,不打搅了。”然后就朝门外走去。
帕梅拉突然大叫道:“请你别走!”
女店主吃了一惊,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中央,停了片刻,缓缓地转过身来问道:“怎么啦?有什么不愉快的事?”
哈内吓坏了。他马上镇定下来,他比前几次更用力地把口袋里那个吓人的东西顶在帕梅拉的腰部。
女店主走近他俩。哈内抢先说道:“啊,没什么。她只是想跟你说明白一件事。算了,我们也不隐瞒了。我们是一对儿私奔的情人。”
女店主莞尔一笑:“我刚才也是这么猜想的。别怕,有人迫害你们吗?”
哈内故作惊慌地说:“你不会撵我们出去吧?”
女店主以过来人的口气说:“当然不会。我是最同情、最佩服那些敢于追求自由恋爱的人的。我当年也如此。祝你们晚安。放心吧,没人会来打搅你们的。”
她走过去把汤婆子放到床上。帕梅拉想叫喊,早有防范的哈内赶紧卡住她的喉咙,使她喊不出声来。女店主退出房去,关上房门。
哈内舒了口气,说:“感谢上帝!咱们吃点东西吧。”两人一起走到盛着三明治的盘子面前。“吃吧,”他拿起一份三明治放在帕梅拉手里,自己也拿了一份,然后拖着她回到壁炉前长凳上并肩坐下,“好,现在该想想,下一个节目是什么?”
帕梅拉指了指手铐。“甩掉这个!”
哈内附和道:“对极了。我也正想这么说。可咱们怎么甩掉这个呢?”他开始吃起来。“你包里有什么东西吗?有没有剪刀之类的东西?”
帕梅拉打开自己的皮包寻找。“有一把锉指甲刀。你看能行吗?”
哈内瞥一眼她。“能行倒是能行,不过得花十年工夫。也许咱们还是试试再说吧。现在,咱们先把衣服宽一宽,”他脱掉皮鞋,“你的裙子怎么样?你看,全湿透了。你要是因此害上肺炎或者诸如此类的病,那我可不负责任。把裙子脱了吧,我不会说你不雅的。”
帕梅拉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说:“我才不脱呢!”
哈内只好听天由命:“那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默默地吃着。
帕梅拉脱掉鞋才发现袜子全湿了,于是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我的鞋和袜子都湿透了,我想我还是脱了吧。”她撩起裙子,解下吊袜带。
哈内赞许地点点头道:“这是我听到你说的第一句通情达理的话。要我帮你脱吗?”
帕梅拉的左手和哈内的右手铐在一起,当她右手抬到自己大腿部摘吊袜带的时候,哈内的右手也跟着滑到她的大腿部。
帕梅拉边脱第一只长筒袜边对哈内说:“不,谢谢。”
哈内摇摇头说:“好吧!”
她脱去一只袜子,再次撩起裙子,准备脱第二只。哈内一只不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搁在膝盖上。以防万一他偷看,帕梅拉把自己那份三明治塞到哈内手里:“请拿一下。”
哈内还是那副表情:“噢,好的。”
哈内和帕梅拉面朝壁炉坐着。帕梅拉起身走近壁炉。
哈内急忙叫住她:“等一等,”他把皮鞋拿去烘烤,又从地上捡起帕梅拉的袜子放在炉台上烘烤。帕梅拉赤着脚在炉前取暖。
帕梅拉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谢谢。”
哈内觉得备受鼓舞,打起精神说:“别客气。现在你要喝牛奶吗?”
帕梅拉疲倦地说:“不,谢谢,我等会儿喝。”
哈内自己举杯喝威士忌,“好吧。祝你健康!你的脚烤暖了吗?”
“暖和了,谢谢!”
哈内起身拖着帕梅拉朝床边走去:“那么请过来,现在请你到手术台上去好吗?”
帕梅拉转过头来,惊愕地看着他。
哈内像哄小孩子似的说:“上吧,上吧,这儿没人想害你!和解吧!咱们总得休息一下。”
帕梅拉刚升起来的一点儿好感顿时踪影全无:“你别想让我睡在这张床上!”
哈内还在给她摆事实讲道理:“可你跟我锁在一起。在这个没解除之前,你睡哪儿,我也只能睡哪儿。咱俩是连体双胞胎。”
帕梅拉无可奈何地上了床,一边上一边厉声斥责他,似乎在作心理上的补偿,“唉!别开这种玩笑了。”
哈内也上床并在她身边躺下。“我可没开玩笑。明天一早醒来,我准会看到你那张油光发亮的没洗过的脸在我的旁边。你一定很美!把锉指甲刀给我吧。”
哈内开始锉手铐的链子,同时又吹起口哨,“瞧,我又吹这曲子了。我不知道这支倒霉的曲子叫什么,怎么会钻到我脑袋里去的!我也记不起来我是在哪儿听到的!”他打了个呵欠。
帕梅拉没话找话地说道:“你好像很累了。”
哈内锉着手铐:“累?这倒是实话!你知道我上一次睡觉是在什么时候吗?在上个星期六晚上,而且是睡在一个特别的地方,只睡了两个小时!”
帕梅拉来了点兴趣:“那是什么妨碍你睡觉了呢?是你的梦吗?”
哈内边锉边说:“你说的梦是指什么?”
帕梅拉不失时机地又讥讽了他一次:“我是指杀人犯做的那种可怕的噩梦。”
哈内也顺水推舟地说道:“啊,那只是在开始的时候做过,现在我早已超过这一阶段了。那是我初次犯罪时候的情况。在那之前,我做的都是好梦。我曾经是个最容易动感情的孩子。”
帕梅拉不相信他的鬼话,煞有介事地说:“你使我感到很惊讶。”
哈内继续锉着手铐:“当初,我常常在半夜里被噩梦惊醒,梦见警察在后面追我。现在我变得麻木了。”
帕梅拉强打着精神,她实在不知道这个“杀人犯”在她睡着时会对她怎样。她又问道:“你是怎么开始犯罪的?”
哈内发觉自己一旦扯上谎就收不住了,他继续编着故事:“这很简单,我跟我们中间的大多数人一样,是从在学校里偷别人的零钱开始的。起先是掏人家的口袋,接着是偷汽车,然后干脆抢劫,一直到我19岁那年第一次杀人,”他又打了个呵欠,“再过几年,你就可以带着你的孩子到伦敦蜡像馆来看我了。”
“在蜡像馆的哪一部分呢?”
哈内呵欠连天:“啊,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我还年轻。不过蜡像馆里将来肯定会有我一席之地。是啊,到那时,你会一边用手指着我,一边说:‘孩子们,这人我太熟悉了!’”听到这,帕梅拉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内和帕梅拉保持一定距离睡在床上。
帕梅拉抱怨道:“你这样拉着手铐链子把我的手腕都夹痛了。”
哈内停止锉手铐,侧过身来凑近帕梅拉,“这样手铐的链子就松了,”接着,他又重新锉了起来,“刚才我们说到蜡像陈列馆。一切都是从那儿开始的。”
帕梅拉疑惑不解地问:“什么从那儿开始的?”
哈内解释道:“我犯罪的癖好。也许这有遗传性。我的大舅佩努多克……”
“谁?”帕梅拉打断了他。
哈内决定信口雌黄了:“可怜的姑娘,你从哪儿来的?难道你从来没听说过我的大舅佩努多克?人们管他叫‘蓝胡子’,”哈内把法国作家佩罗的主人公拉到自己家族里,“我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帕梅拉立刻就戳穿了他的把戏:“我还以为你们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加拿大呢!”
哈内还在自圆其说。“不,佩努多克过世以后,我们才到加拿大去的。嘿!他娶了三个妻子,可是每次他都把妻子甩了。不过他的第三个岳母是个原则性很强的女人,她想方设法让人逮捕他,”哈内继续锉着手铐,“结果她成功了没有呢?没有。我大舅比她先下手。他躲在悬崖上等她,然后把她推下悬崖,掉到大西洋里。现在他的蜡像在伦敦蜡像馆里。”哈内自顾自地说着,帕梅拉已经睡着了。“你应该去参观一下,不能错过机会。进门靠左第三个蜡像,秃头,棕红色的鬓角,”他打了个呵欠,“是啊,女士,这就是我的悲惨经历,一个永远不走运的、可怜的孤儿的悲惨经历。你仍然要到警察局去告发我吗?”
哈内回过头,发现帕梅拉已经睡熟,于是舒展了一下身子,也闭上了眼睛。
乔丹教授家的别墅前,停着一辆车。黑夜里看不清楚车的牌子,只觉得鬼影魅魅的。
乔丹教授站在门口准备乘车离开,旁边是他的夫人,女儿帕特里夏站在后面。两个女仆从屋里出来,把行李搬到汽车上。
路易莎惴惴不安地说:“你肯定一切都会很顺利,对吗?”
乔丹信心百倍地安慰她道:“恕我夸口,那家伙怎么也赶不上的,只要我重新找到——这你是知道的,我马上就离开这个国家。”
路易莎拥抱住他道:“你要谨慎小心,给我写信来。”
乔丹点点头,又吻别女儿,然后转身离去。路易莎含泪走到门口目送丈夫上车。汽车启动了,迅速消失在黑夜里。路易莎颤抖的声音:“再见,亲爱的!”
哈内与帕梅拉房间内的蜡烛已快烧尽,他俩酣睡着。帕梅拉动了一下,接着醒来。她重新拿起她那份放在膝盖上的三明治,但还是没胃口。她仔细地察看着那副烦人的手铐,先是试图用指甲锉刀撬拨手铐上的锁眼,又使劲拉,妄图把它拉断,结果手腕被卡得越来越紧,痛得她只好作罢。她喘了口气,开始拼命地硬把手腕拽出手铐。她用力拔着,钢质的手铐深深勒进皮肉里,痛得她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忽然,手铐从手掌上通过了。她把手腕凑到嘴边心疼地哈了哈气,轻轻揉着。
哈内仍然在她身旁睡着。他从酣睡中侧过身来抱住帕梅拉,帕梅拉好不容易才轻轻脱身。她悄悄下床,把她的那件大衣从哈内身子底下轻轻地抽出来,然后俯身看了看他,正准备离开,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他的上衣口袋。天啊!她差点儿没叫出声来!那个被哈内动不动就顶住她的腰的怕人的东西,原来是一只烟斗!她把它愤愤地扔到床上,拿起手提包,绕过床去。
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靠床脚边的长凳上,然后走到壁炉前去取袜子和皮鞋。袜子挂在炉台上,她在取时,差点儿把一个小摆件碰到地上。她把小摆件重新摆好,然后坐下来穿鞋袜。突然间她听到房外有嘀嘀咕咕的讲话声,帕梅拉警觉地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她走出房间,悄悄地溜到楼梯平台的暗处往楼下窥视。
那个戴深色毡帽的人正在打电话,帕梅拉走近过道的栏杆,想听得更清楚些。只听那人说道:“是乔丹教授家吗?那么请乔丹太太听电话。”
戴深色毡帽的人在客店柜台前把着一架电话机,穿皮大衣的人站在他身旁。
帕梅拉悄悄走过去。过道下面就是客店厅堂。
戴深色毡帽的人继续说道:“你是乔丹太太吗?噢,教授已动身去伦敦了,是吗?”
穿皮大衣的人对柜台后的吉尔斯说道:“能给我们来两杯热的格罗格酒吗?”
吉尔斯一边转身离去一边回答道:“我这就给你们做。”
戴深色毡帽的人等吉尔斯走了后继续说道:“我们在旁边那条街上找着他了。”此时帕梅拉正在楼梯上探出身子,准备叫喊。“在这之前,他把警察甩了。那姑娘以为我们是警察就把他交给我们了,我们本该把他抓回来的。”
帕梅拉听到这儿,脸色陡然大变。她本想开口叫喊,现在她只能改变主意了。她突然意识到,她被这两个人欺骗了。
戴深色毡帽的人还在说着:“好的,太太,我懂了,是,是,太太。”
他打完电话,把听筒放回柜台。
穿皮大衣的人紧张地问道:“怎么样?”
“老头子离家了,说是准备出远门。”
“什么时候出远门?”
帕梅拉躲在楼梯阴影里全神贯注地听着。
戴深色毡帽的人焦急地回答道:“他已经部署了‘三十九级台阶’。全体人员进入戒备状态,因为哈内跑了,此人太危险了。”
穿皮大衣的人问道:“老头子是不是带了那个……”
戴深色毡帽的人接过他的话:“对,他要路过伦敦帕莱迪姆杂耍剧场,顺便会把我们的那位朋友带上的。”
此时吉尔斯手里托了只盘子回到柜台,盘子上面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酒。
吉尔斯放下盘子说道:“你们的酒来了。”
两个人面前的柜台上摊着那本被他们翻阅过的旅客登记册。吉尔斯收起登记册,不满地对他们说道:“这酒是两个半先令。”
“电话费呢?”穿皮大衣的人问。
“就算一先令吧。”吉尔斯回答道,然后他收下钱。
穿皮大衣的人试探地问道:“这儿还可以住宿?”
“是啊!”吉尔斯点点头。
“我正在猜想,这时候会有客人来住?”穿皮大衣的人呷了口酒。
“当然有啊!”吉尔斯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
戴深色毡帽的人探寻地问道:“在这个季节里你们的客人不多吧?”他盯着吉尔斯。
吉尔斯越发感到困惑:“噢……是啊!”
穿皮大衣的人还在追问:“也许今晚上就有客人来住吧?”
正在偷听的帕梅拉闻听此言,大惊失色。
吉尔斯老实地点点头道:“是啊!”
戴深色毡帽的人紧追不舍:“是不是一对年轻人?”
“吉尔斯!”女店主高叫着闯进来。
她穿着一身睡衣在楼梯上出现,一直走到柜台跟前。冲着吉尔斯大吼道:“我真是嫁了个笨蛋!你想让我们坐牢吗?”她指着柜台上的两杯酒。“这酒,你收了多少钱?”
吉尔斯伸开手掌给她看:“两个半先令。”
她从他手里夺过钱,径自把钱还给戴深色毡帽的人,然后离开柜台,穿过厅堂,把客店大门打开。“走,你们俩都走吧!别跟人说我们在关门以后还卖酒!”
等他们一走她就把门关上,笑盈盈地转过身来走向丈夫。
吉尔斯一脸的不惑。“以前我们也卖过烈酒啊,而且是在关门之后!”
她走上前去拥抱着丈夫说道:“大傻瓜,这次不一样了。你差点儿把上面那对年轻夫妇的事给捅出去!”
帕梅拉听到这儿,带着笑容转身回房去。她打开房门。
帕梅拉进屋后情不自禁地轻声哼起一首温情脉脉的曲子。她关上房门,俯身看了看呼呼酣睡的哈内。
哈内的头深深陷在枕头里,和衣睡着,没盖毯子。帕梅拉躬身弯向哈内,拉起毯子给他盖上,并且很温柔地替他把四边塞好。她打了个寒战又打了个呵欠,然后向床脚走去,在一张长凳上躺下。
她拉了拉连衣裙下摆盖住膝部。寒冷的空气使她难以入睡。她坐起来,用双手搓着大腿取暖……
折腾了半天,她最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胳膊伸到床上……
哈内睡得很熟。帕梅拉把毯子拉了过去,露出和衣而睡的哈内。她把毯子拉到自己身边,暖和地裹住身子,重新在长凳上躺下。
哈内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坐起身来。他的目光移到自己的手腕上。愣了一会儿,这才突然意识到帕梅拉不在身边了。他立即转过身去看房门,房门半开着!哈内一时惊恐不已。
“你早!”帕梅拉满面笑容地立在床头。
哈内将身子挪近帕梅拉,指了指手铐:“嗳!咱们什么时候打开这玩意儿的?”
帕梅拉纠正道:“不是咱们打开的。是我,不是你。我昨晚一个人打开的,后来我就睡到这儿来了。”
哈内颇感意外地说:“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走呢?”
帕梅拉有些不好意思,为自己以前的固执,也为自己的固执与愚蠢带给哈内的伤害。她严肃地说道:“我正想走的时候却发现你跟我说的话全是真的。所以我决定留下了。”
哈内还是摸不着头脑:“你能告诉我吗,究竟出了什么奇迹使你最后擦亮了眼睛?”
帕梅拉回答道:“昨天夜里这儿来了两个男人。我碰巧发现他们正在打电话。”
哈内急忙问道:“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帕梅拉皱皱眉说:“噢,说了好多我听不懂的,关于什么‘三十九级台阶’的事。”
“还有呢?”哈内紧张起来。
“说是有人发了警报。可我不明白怎么向台阶发警报呢?”
“接着说下去!”哈内催促道。
“等等,我想起来了,还有件事,说有个人害怕了,所以他走了。噢,对了,他大概要到伦敦的帕莱迪姆杂耍剧场去取什么东西。”
“伦敦的帕莱迪姆……”哈内若有所思地走下床来。
帕梅拉在床档上坐下,她看着哈内在房里踱来踱去。
哈内自言自语道:“是不是就是那个断了半截小手指头的教授?他到那儿去干什么?”
他面朝帕梅拉停下脚步,向她微笑。走到她跟前,她也冲他微笑。
帕梅拉腼腆地说:“我感到很惭愧,我以前不信任你。”
哈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那副手铐。“啊,别提这些了。嗯,咱们得走。对了,这两个家伙住在哪一间屋?”
帕梅拉干脆地说:“他们没在这儿住,打完电话就走了。”
哈内沉默一下后突然惊愕地问:“他们走了?”
帕梅拉不以为然地:“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走了!”
哈内顿时暴跳如雷:“听了他们这番话之后,你居然就让他们走了?你有头脑吗?真是个小笨蛋!”
帕梅拉生气了:“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哈内急忙弯下腰去拿皮鞋,帕梅拉从床档上下来,两人开始穿鞋。
哈内气犹未平地叫着:“我们已经耽误掉四五个小时了。你为什么不叫醒我?他们说的话非常重要,你怎么会不明白呢?”
帕梅拉委屈地说:“可我凭什么不让他们走呢?”
哈内同样深感委屈:“我可怜的孩子!我身上还背着杀人的黑锅呢!我只有找人把这些间谍逮住了,才能证明我无罪。你难道不懂吗?”
帕梅拉反驳道:“把帕莱迪姆的那个家伙逮住,也可以证明你无罪!”
她站起来走过房间。哈内已穿好皮鞋。
哈内无奈地点点道:“是啊,但愿如此。不过我们已经比他晚了5个小时啦!”
帕梅拉还是有些迷糊:“郡长为什么叫人开枪打你?”
哈内心思没在她的问题上,他随口问道:“什么为什么?”他朝帕梅拉转过身来。
帕梅拉站在门口说:“真是个疯子!”
她转身出去,随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伦敦繁华的皮卡迪利圆形广场。
明亮的霓虹灯招牌在夜空里闪烁。汽车来往穿梭。巨大的声浪将城市的夜空完全淹没。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夜的海洋里络绎不绝地游荡。
一盏大的球形壁灯照着墙上的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威斯敏斯特,新伦敦刑警署。”
帕梅拉在刑警署长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署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刚打完电话把听筒放回去:“你说的话完全对。空军部确实有几件能引起不少人感兴趣的小玩意儿。不过,他们非常肯定地说,凡是能让间谍感兴趣的任何机密文件一件都没有缺少。”
帕梅拉焦急地喊道:“我告诉你,肯定缺少了!有个人将要在今天夜里带着一件东西离开英国!”
刑警署长辩白道:“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你从苏格兰打来的电话以后,马上就进行详细调查……”
帕梅拉不耐烦地向门口走去,“我看我在这儿简直是白白浪费时间!”
帕梅拉走到门边准备开门离去。
一个警察在背后叫住她:“噢,小姐,请等一等!”
帕梅拉在门前站住,门关着。
警察走近她:“有件事,你忘了跟我们说了,哈内在哪儿?”刑警署长也走到她跟前。
帕梅拉勇敢地直视他俩:“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开门准备走。
刑警署长又追问道:“小姐,我能再问你一句话吗?”
帕梅拉转身向他。
“你有我们的电话号码吗?”
“有。”
“那好,要是有什么消息,给我们打电话。暂时就这样,谢谢你。”
帕梅拉开门走出去。
刑警署长转身对警察说:“别让她溜了。叫一辆车盯住她。我们回头再见面吧!”
“帕莱迪姆”的霓虹灯招牌在黑夜里闪烁不已。
一辆出租汽车在台阶前停下,服务员上前开门。帕梅拉下车。
不大一会儿,第二辆出租汽车停下,车里下来两个男人,他们迅速奔上台阶。
杂耍剧场内欢声雷动。《爱情就是一首歌》的音乐旋律飘荡在大厅里。观众们正在观看一个歌唱演员的表演时,两个小丑上场,他们冲向歌唱演员,撞了他一下。场内哄堂大笑。
帕梅拉出现在观众厅尽头。
一条昏暗的小巷。一群警察从车上下来,迅速散开。
小丑在表演单脚尖旋转动作。场内欢声连成一片。一群警察在后台出现了。
一位警长模样的人命令道:“各个出口都布下岗哨,不准任何人离开杂耍剧场。你们两个去看守好乐池,不得有误。”
与此同时,三个演员登台了,他们大声嚷嚷道:“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们为大家献上一首歌!”
乐队开始伴奏。
两个警察守住乐池,监视着里面的乐师。另外几个警察守住后台。当两个置景工人抬着一块布景走过去后,一个矮个子先生和一个穿苏格兰褶裙的胖子想走出去。
一个警察拦住他俩说:“不行,不准出去。”
矮个子男人不解地问:“连出去喝杯酒都不准吗?”
警察不理睬他的问话。
帕梅拉对门口的服务员说道:“我找个人,进去看一看行吗?”服务员替帕梅拉拉开门,“请进吧!”
两个便衣警察也上了楼。
帕梅拉走到楼上第一排,俯视楼下的观众,她的目光掠过一排排欢笑的观众,四处搜索,突然发现了要找的目标。
她转身离去,接着进入通往出口处的小楼梯。
帕梅拉在楼梯上与那两个便衣警察擦肩而过,两个便衣在她身后出去。
另外两个男人登上通往楼厅的楼梯。在楼梯平台上,他们迎面碰到那两个奔下楼来的便衣警察。
一个便衣说道:“她看到他了,这会儿肯定是到乐队那儿跟他碰头儿去了。”
四人一起下楼。
杂耍剧场入口处。
警察拉开警戒线,驱散街上看热闹的人群。
在舞台的后侧,一个照明工人手挡在聚光灯上做“追光”操作。
台上,几个演员在观众的掌声中结束他们的节目。小丑蹦跳到舞台一侧,冲下场去,一道由照明工人操纵着的“追光”也随之追踪而去。小丑跃身冲进后台。
几个警察正在后台站岗。小丑冲入后台时,一头撞在一个警察身上,幸亏这个警察将他扶住,他才没有摔倒。小丑抬头一看是个警察,吓得拔腿就跑。
帕梅拉下楼走到场内旁边通道上。哈内坐在观众中环顾四周。
一个能够俯瞰舞台的华丽包厢,包厢里似乎空无一人,但仔细一瞅,好像还是有个人躲在暗处。
哈内转过头面向一位女观众。“对不起,能把望远镜借我用一下吗?”
他接过望远镜,转身对着那个包厢看。
哈内的目光滑过包厢栏杆,停在一只手上。那是一只缺少半截的小手指!
哈内放下望远镜。
帕梅拉向哈内走来,她俯身对坐在哈内身边的那位女观众说:“对不起,能不能请你换一个座位?”
女观众起身,把座位让给帕梅拉。
帕梅拉坐在哈内身旁。
哈内埋怨道:“你来这儿干什么?我看到那家伙了。他在楼上包厢里。”
帕梅拉悄声道:“现在你不能采取任何行动。我已经去过伦敦刑警署了,他们说空军部里根本没有短少过一样东西。”
哈内沉思了一会儿说:“可他就在哪儿……”
一群警察站在剧场尽头靠近出口处的地方。
一个警察问警长:“现在抓他,还是过一会儿?”
上一个节目刚结束,观众正在鼓掌。哈内坐在观众席上仍在沉思。
帕梅拉满腹心事地问哈内:“如果他们真的没有丢东西,那你打算怎么办?”
就在哈内苦思冥想的当儿,场内响起了一支哈内非常熟悉的曲子,一个标志节目即将开始的曲子。哈内太熟悉它了,以至于跟着吹起口哨来。吹着吹着,他突然停止,惊讶地转向帕梅拉:“就是这曲子!就是我怎么也记不起来在哪儿听过的那首曲子!现在我想起来了,是在这个杂耍剧场里听到的,就是那次安娜贝拉……”他突然中断自己的讲话,举目看着舞台。
报幕员和一位先生出场了。
报幕员煽动性地说道:“女士们,先生们,各位请注意了!现在请允许我荣幸地向你们介绍一位世界上最杰出的人!”
哈内指着他俩对帕梅拉激动地说:“就是这个矮小的家伙!”
报幕员的声音响起来:“每天他能在自己的记忆里储存五十条新闻,而且他能够全部记住永远不会忘记!”
哈内拿起望远镜看。
透过望远镜,哈内看到了梅穆里那张熟悉而又久违了的面孔。
报幕员还在鼓吹着:“总而言之,他是个万事通,他能把天南地北成千上万件事,”此时哈内透过望远望镜发现包厢里的乔丹教授正冲舞台上的梅穆里做了个打招呼的动作,“都记录在脑子里,不论是历史、地理,或者是书报杂志……”哈内通过望远镜又发现梅穆里向乔丹教授点头致意,“和科学书本上所记载的事,甚至连最小的秘密,他都能过目不忘!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不妨试验他一下!请各位提问题吧!”
哈内放下望远镜,恍然大悟似的对帕梅拉说道:“我懂了。懂了。很明显,全部情报都藏在梅穆里的脑袋里去了!”
警察们下楼来到观众厅旁边通道上。
报幕员在观众的鼓掌声中大叫:“梅穆里先生,有请。”
帕梅拉坐在哈内旁边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哈内向她解释道:“你马上会懂得的。他们先是把秘密文件偷到手,让这个矮个子家伙把内容统统记在脑海里,然后再把文件放回原处。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谁也发现不了他们会用这一手。乔丹教授就是为这个到这儿来的——等这节目演完之后他就准备把梅穆里带到外国。”
帕梅拉:“可是……”
一个女领票员走到他们身后,打断了谈话:“那边有几位先生想跟你们谈谈。”
警察们站在旁边通道上等他俩。女领票员离去后,帕梅拉和哈内离开座位。
台上的节目继续照常进行。
梅穆里大声鼓动道:“请你们提问题吧!”
一观众问道:“帝国大厦的高度是多少?”
另外几个观众七嘴八舌地插话道:“弗罗伦斯·奈廷盖尔,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一个警察迎面走向哈内:“你是不是理查德·哈内?”
哈内点点头:“是的,我有件重要的事正要向你们……”
那个警察打断了他:“走吧,哈内,走!”
哈内万分委屈而焦急地说:“好,可是请你们看看那儿,舞台上的那个家伙。”
另外一个警察阻止了他:“得了,我奉劝你别大吵大闹,以免引起公愤。”
哈内转身向舞台,警察们竭力把他拉住。哈内拼命想挣脱警察的手。他突然对着台上的梅穆里大声问道:“‘三十九级台阶’在哪儿?”
梅穆里一听到“三十九级台阶”几个字,顿时惊慌失措,脸部扭曲。
哈内步步紧逼:“快说!‘三十九级台阶’在哪儿?”
梅穆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三十九级台阶’是一个专门为外国大使馆收集情报的间谍组织,具体地说就是为……”
“砰”的一声枪响,他的话被打断了。
梅穆里被击中了。
场内观众立刻惊恐万状。
梅穆里在台上双手捂住胸口,跪倒在地上。乔丹教授握着手枪一步步往包厢门口退去。在他还未到门口之前,门被打开了。一个警察的身影映现在过道墙上。教授往回缩,跨上了栏杆。
在观众的一片惊叫声中,乔丹教授从包厢跳到舞台上,冲向后台。
教授奔向舞台中央,警察们从四周出现,把他团团围住。乔丹教授只好束手被擒。
大幕开始闭合。舞台监督走到台前面向场内乱成一团的观众宣布道:“大家请安静,现在没事了!女士们,请你们,请你们大家都坐好!不用害怕了,请你们都坐好了!”
两个警察扶着受伤的梅穆里走过后台。
梅穆里虚弱地说:“行了,我不要椅子,我就坐在这儿……”他指了指地板,两人小心翼翼地把他平放到地上。
一个警察小心翼翼地说:“轻点儿,轻一点儿!”
梅穆里痛苦地嗫嚅着:“行了……”
后台上,哈内、帕梅拉和伦敦刑警署署长向前走来,他们围住梅穆里。
两个舞台工作人员各从相反方向奔来,在一间办公室门口互相撞了一下。男人甲说:“快让那些舞蹈姑娘上场!马上叫她们来!”
男人乙冲进办公室,俯声对着话机喊道:“舞蹈姑娘们马上出场啦!”
梅穆里在后台的中央由几个人扶着稍稍抬起一点儿身子。
前台又奏起了轻松愉快的曲子。舞蹈姑娘们继续为观众带去欢笑。
哈内轻声对梅穆里说道:“梅穆里先生,请你把要带到国外的秘密告诉我们。”
梅穆里痛苦地睁开眼说道:“为了记住这一秘密。我花了很大的心血……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花过这么大心血,因此……我不愿让这一切跟着我一起离开人间……还需要我把它告诉你吗?”
哈内庄重地点点头说:“需要的。”
梅穆里习惯性地背诵起来:“新式发动机的第一个特点是大幅度增加压缩率,压缩用下列方程式表示:r-irr,r为压缩率,而r应从垂直投影来看,两个汽缸的轴线和这根线构成的角度为65°。我没记错吧,先生?”
梅穆里背诵着他这一生中最后一次的记忆内容。
哈内点点头道:“完全正确,老伙计!”
梅穆里嘴角上浮现出微笑,他安慰地说道:“谢谢!谢谢!我很高兴。”
说完,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人们把他团团包围起来。
哈内和帕梅拉缓缓地朝后退去。他们两人的手渐渐相互接近,最后携在一起。
在哈内的一只手腕上还挂着手铐。
舞台上,演出照常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