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是被抬走的。
不是走的,不是扶的,是抬的。两个跟班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从花园里拖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吐血。胸口凹下去一块,肋骨至少断了四根。灵境二重的修为,被灵境三重一掌拍成这样,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跟班们信。因为他们亲眼看见的——林玄只是伸了一下手,轻飘飘的,像赶苍蝇。然后林昊就飞了。撞碎两道墙,飞了三十丈。
这不是灵境三重该有的力量。
跟班们不敢多想,抬着林昊跑得比兔子还快。他们怕林玄追出来。虽然林玄已经转身回了屋,但那种感觉还在——站在那间破屋门口,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光,像刀。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林昊被打了!”
“谁打的?”
“林玄。”
“哪个林玄?”
“林家还有哪个林玄?就那个废物!”
“放屁,废物能打林昊?”
“你不信自己去看!后院两道墙都碎了,林昊躺在花园里吐血,他爹已经往那边赶了!”
类似的对话,在林家每一个院子里同时上演。
三年前,林玄是林家最大的骄傲。三年后,他是林家最大的笑话。而今天晚上,这个笑话突然变得一点都不好笑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想知道。
后院那间破屋外面,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灯笼,有人空着手跑来凑热闹。他们站在院门口,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看着那扇关着的破木门,交头接耳,没人敢靠近。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股气息。
三年来,后院这间破屋一直是个被遗忘的角落。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修炼动静,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死人住的地方。但今晚不一样。从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气息,灵境三重,凝实得像一堵墙。而且不是普通的灵境三重——那股气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远古巨兽沉睡千年后苏醒的威压,让人后背发凉。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这气息……我见过族长突破灵境五重的时候,都没这么强。”
没人接话。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沉稳有力,一步一个脚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啸天来了。
林家族长,林玄的亲爷爷,七十多岁,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武王境五重的修为,在整个苍澜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三年前林玄修为崩掉的时候,这个老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但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责怪,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替林玄扛下了所有压力。
苏家退婚,是他去谈的。族里有人提议废掉林玄的少主之位,是他压下去的。林昊每天去后院找林玄麻烦,他知道,但他没有管。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
林家的规矩:年轻一代的事,老一辈不插手。林昊没有动刀子,没有下死手,就是嘴上羞辱。这种事情,他一个族长不能亲自下场。
但他心里清楚,这三年,林玄受了多少委屈。
现在,林玄打了林昊。
林啸天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道被撞碎的院墙,看着花园地上那摊还没干的血,沉默了很久。
“林玄。”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武王境五重的修为加持下,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那间破屋。
门开了。
林玄走出来。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还是那张苍白的脸,还是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同。不是外表的不同,是气质的改变。三年来,林玄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看人的时候眼神平淡,像一潭死水。
现在他抬着头。
那双眼睛里有光。暗金色的,冷的,但不是那种凶光。是一种很平静的、笃定的光。像一个沉睡的人终于醒了,醒了之后看这个世界,清清楚楚。
林啸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然后老人笑了。
不是那种大喜过望的笑,是那种憋了三年的、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眶有点红。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是笑了一下。
林玄也笑了一下。
爷孙俩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那种默契,在场所有人都看懂了。
林啸天转身走了。
他来,就是看一眼。看一眼,确认一件事。现在确认了,他走了。
人群愣在原地。
“族长……这就走了?”
“不然呢?你要他干什么?替他孙子撑腰?林昊先动的手还是林玄先动的手都没搞清楚呢。”
“林昊都吐血了,肋骨断了四根……”
“那是他活该。”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是林家二长老。老头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二长老是三房的,林昊是他那一脉的人。按道理,林昊被打,他应该跳脚。
但他没有。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那间破屋里传出来的气息,不是普通灵境三重。那是一种被压制了三年之后爆发出来的、纯粹到极点的力量。
这种人,不能得罪。
二长老活了大几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明天族会,议一议林玄少主之位的事。”
人群骚动起来。
少主之位。三年前林玄修为崩掉之后,这个位置就一直悬着。没有人提废,也没有人提立新。不是不想提,是不好提。林玄是族长亲孙子,族长不开口,谁敢提?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修为崩掉的人,不配做林家少主。
现在,二长老主动提了。
意思是——他认了。认林玄不是废物,认林玄还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
人群渐渐散了。
后院恢复安静。
林玄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远去的火把和灯笼,脸上没什么表情。
“少主。”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玄回头。林伯端着一个碗,站在破屋门口。老头七十多了,驼背,满脸皱纹,笑起来像一张揉皱的纸。三天前他出城采药,今晚刚回来。一回来就听说林昊被打的事,第一反应不是去看热闹,是去厨房热了一碗粥。
“您还没睡?”林玄问。
林伯没回答,把碗递过来:“喝了吧。”
林玄接过碗。粥是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热乎乎的。他喝了一口,烫,但舒服。
三年来,林伯每天都会给他送饭。不管他吃了没吃,不管他需不需要,雷打不动。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一碟咸菜。不丰盛,但干净、热乎。
林玄从来没问过林伯为什么要对他好。他怕问了之后,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有些东西,不问,就一直在。问了,万一变了呢?
“少主。”林伯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碎掉的院墙,“您回来了?”
林玄喝粥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你恢复了”,不是“你变强了”,是“你回来了”。
这三个字,让林玄鼻子一酸。
三年了。所有人都说他废了、完了、没救了。只有林伯,一直觉得那个十五岁的林玄还在,只是暂时不在而已。
“嗯。”林玄把碗里的粥喝完,“回来了。”
林伯点点头,接过空碗,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然后驼着背,慢吞吞地消失在夜色里。
林玄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得他的旧袍子猎猎作响。他抬头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月光洒在后院的碎砖烂瓦上,洒在那两道被撞碎的院墙上,洒在他的脸上。
三年前他站在苍澜城最高的塔顶上,俯瞰整座城池,意气风发。
三年后他站在后院柴房旁边的破屋门口,浑身补丁,面黄肌瘦。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比三年前更亮。
林玄转身回屋,关上门。
他坐在木板床上,盘起双腿,闭上眼睛。灵力在体内运转,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又一圈。灵境三重的修为稳固下来,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石,光滑、坚实、没有任何杂质。
三年压制,灵力被压缩了三年。就像把一座山压成一块石头,重量没变,体积小了,密度大了。现在这块石头被放出来,质量远超同境界。
林玄能感觉到,他的灵力至少是同境界的三倍凝实。这意味着他灵境三重,可以硬撼灵境五重甚至六重。
但他没有急着高兴。
他在想一个问题:第一道封印为什么突然松动了?
三年来他试了无数种方法,没有一次成功。今晚什么都没做,它就自己开了。这不正常。封印不会无缘无故松动,一定有什么触发了它。
林玄回想今晚发生的事。
他像往常一样吃冷馒头、喝水、躺下、睡觉。没有任何异常。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在想一个问题:到底是谁锁了他的修为?
这个问题他想了三年,每天都在想。但今天想的时候,情绪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很平静的、确定的愤怒。像一把刀,不kanren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鞘里,但它知道自己是一把刀。
然后封印就松动了。
是这个原因吗?
林玄不确定。但他隐隐觉得,九道封印的破碎,可能不只需要力量,还需要某种“资格”。某种心境、某种觉悟、某种——成为至尊的资格。
他暂时想不通。没关系,以后会知道的。
林玄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掌心的疤痕。暗金色的纹路比之前更复杂了,中心那道裂痕很明显。
第一道封印,破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什么时候破?怎么破?他不知道。
但他不急。三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几天。
林玄躺下来,拉过薄被子盖上。
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窗外没有声音了,所有人都走了,后院恢复了三年如一日的安静。但林玄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明天,林家开族会。议他的少主之位。
明天,林昊他爹林震天会来找他算账。
明天,整个苍澜城都会知道——那个废物,回来了。
林玄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来吧。
这一夜,林玄睡得很好。
三年来最好的一觉。不是因为床变软了,不是因为被子暖和了,是因为他知道——明天醒来,他不用再装了。
同一个夜晚,林家东院,正房里灯火通明。
林昊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渗出血迹。他爹林震天坐在床边,脸色铁青。
林震天,林家二爷,林啸天的二儿子,武王境一重。在苍澜城,这个修为不算低。但在林家,他永远被大哥林震岳压一头。林震岳是林玄的父亲,天资比他高,修为比他强,娶的媳妇也比他的好。林震岳十多年前外出历练,一去不回,生死不明。但他留下的儿子林玄,十五岁半步武王,压得林昊喘不过气。
林震天以为林玄废了之后,他这一脉终于可以抬头了。林昊虽然不是最顶尖的天才,但灵境二重的修为,在苍澜城年轻一代里也算能打。再熬几年,等林昊成长起来,林家迟早是他这一脉的。
今晚,林玄一巴掌把林昊拍成了重伤。
林震天的手在发抖。
“爹……”林昊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林玄他……他不是废物……他灵境三重……他灵力有问题……比普通灵境三重强很多……”
林震天没说话。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能把灵境二重的林昊一掌拍飞三十丈,撞碎两道院墙,这不是灵境三重能做到的。灵境五重都未必做得到。
林玄的灵力,有问题。
不是普通灵力。那种气息,那种威压,林震天这辈子只见过一次——十几年前,林震岳突破武王境的时候,身上出现过类似的波动。但林玄的比林震岳的更纯粹、更古老,像某种早已失传的上古血脉。
林震天攥紧了拳头。
“明天族会,”林震天站起来,声音低沉,“我会让你大伯母知道,她儿子打了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爹说的是“大伯母”,不是“族长”。林玄的母亲,沈秋月,三年前林玄废了之后,她就搬出了林家正院,住到了城外的别庄里。很少回来,很少露面,像消失了一样。
林昊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没说出来。他疼得厉害,也说不出太多话。他只是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林玄站在门口,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光,暗金色的,冷的。
像看死人。
林昊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天刚亮,林家的钟声响了。
三长两短,族会的信号。
整个林家都动了起来。各房各脉的人从四面八方赶往议事大厅。有人脚步匆匆,有人不紧不慢,有人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有人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林玄从木板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昨晚的粥早就消化了,肚子有点饿。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碗——林伯送来的粥,碗还没洗。他站起来,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漱了漱口,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然后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新衣服。是他三年前穿过的、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旧袍子。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干净。他把袍子穿好,系好腰带,把头发束起来。铜镜里的自己,瘦,白,但眼睛亮。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不是笑,是练习。三年来他已经习惯了面无表情,现在要出去见人,得先学会笑。不是对敌人笑,是对那些还关心他的人笑。
林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看到林玄的样子,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粥放在桌上:“吃完再去。”
林玄坐下来喝粥。今天的小米粥里加了桂圆和花生,甜丝丝的。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一嚼再咽。
林伯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粥喝完。
“少主,”林伯说,“今天族会上,不管别人说什么,您别生气。”
林玄把碗放下:“我不生气。”
“那您……”
“我高兴。”
林玄站起来,走到门口。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迈步走出去。
后院那两道被撞碎的院墙还在,碎砖烂瓦散了一地。林玄从上面跨过去,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穿过花园,穿过回廊,穿过三道门。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害怕,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林玄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看任何人。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三年前,他走这条路,所有人给他让路。
三年后,他又走这条路,所有人还是给他让路。
但这一次,原因不一样了。
议事大厅在林家正中央,能容纳两百多人。林玄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各房各脉的长老、执事、核心弟子,按照辈分和地位依次落座。最上首是族长林啸天的位置,空着。旁边是几位长老的位置,也空了几个。
林玄一进门,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但比刚才低了很多。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用眼神交流,有人假装没看见他,但眼角的余光一直跟着他。
林玄找到自己的位置。
少主的位置在族长右手边,排位第二。三年前他坐过那个位置,三年没坐过了。那个位置现在空着,没有人敢坐。
林玄走过去,坐下了。
大厅里的嗡嗡声突然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位置,看着坐在上面的林玄。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抽了抽。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哟,少主的位置,是什么人都能坐的吗?”
林玄循声看过去。
说话的是林猛的爹,林震雷。林家老三,武王境一重,跟林震天是一伙的。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脸不屑地看着林玄。
“三年没来了,我以为你忘了自己还有这个位置。”林震雷继续说,“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修为崩掉的人,还有资格坐这个位置吗?”
林玄看着他,没说话。
“老三。”一个女声从门口传来,清冷,不带任何感情。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个女人走进大厅。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素青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面容清瘦,眼角有细纹,但五官底子极好,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都是练家子,修为不低。
沈秋月。林玄的母亲。
三年前林玄废了之后,她搬出了林家正院,住到城外的别庄里。很少回来,很少露面。有人说她是受不了打击,有人说她是被林家排挤走的,有人说是她自己要走的。
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沈秋月走进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族长左手边第三位,那是她作为林震岳妻子的位置。
坐下之后,她才转过头,看了林玄一眼。
母子俩对视了一秒。
沈秋月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心疼,没有责怪。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林玄,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玄也点了一下头。
就够了。
林震雷被晾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再说什么,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林啸天进来了。
老爷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武王境五重的气势没有刻意释放,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最上首,坐下来。
目光扫过全场,在林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今天族会,两件事。”林啸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昨晚林昊被打的事。第二,林玄少主之位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左侧的林震天:“老二,你先说。”
林震天站起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儿子被打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作为父亲,心里憋着火。但他不能在族会上发火,不能失态。林家的规矩,族会上只讲道理,不讲情绪。
“林玄昨晚打伤林昊,林昊肋骨断了四根,胸口凹了一块,至少要养三个月。”林震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火山爆发前的闷响,“我问一句,林玄,你凭什么打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玄。
林玄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掌心的疤痕被袖子遮住了。他看着林震天,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先动的手。”林玄说。
“放屁!”林震雷拍桌子站起来,“林昊被打得躺在床上,你说是他先动的手?”
“他踹我的门。”林玄的语气很平静,“踹了三脚。第一脚门没开,第二脚门晃了,第三脚门快碎了。我开门出去,他站在门口,骂我废物。然后他抬手,要打我。”
林玄顿了顿,看着林震天:“他要打我,我不能还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谁能证明?”林震天问。
“他的两个跟班。”林玄说,“他们全程都在。林昊踹门的时候他们在,林昊骂人的时候他们在,林昊抬手的时候他们也在。”
林震天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两个跟班是林昊的人,他们的证词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但林玄敢这么说,说明他有把握。要么那两个跟班会说实话,要么林玄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就算林昊先动的手,”林震雷又开口了,“你下手也太重了。同族兄弟,你把他打成那样,你的良心呢?”
林玄转头看着林震雷。
“三年来,林昊每天去后院找我,每天骂我废物,每天带人来看我笑话。三年,一千多天。”林玄的声音不紧不慢,“三叔,这三年里,你问过他的良心吗?”
林震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林玄站起来,看着林震雷,又看了看林震天,然后扫了一圈大厅里的所有人,“三年前我修为崩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有人给我查过吗?有人问过一句‘林玄是不是被人害了’吗?”
大厅里鸦雀无声。
“没有。”林玄自己回答了,“没有人问过。因为你们不关心。你们只关心一件事——林玄废了,少主的位置该给谁。”
他的目光落在林震天脸上:“二叔,你说是不是?”
林震天脸色铁青,但没有反驳。
因为林玄说的是事实。
三年来,林家没有任何人认真查过林玄修为崩掉的原因。请了医师、丹师、阵法师来看过,得出结论“天妒英才”之后,就没有下文了。没有人想过“天妒英才”四个字是不是真相,没有人问过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因为他们不想知道。
如果林玄是被人害的,那就要去查凶手。查凶手就要得罪人,可能得罪很强的人。林家惹不起。如果林玄是自己废的,那就简单了——废了就废了,换一个少主就是了。
这是林家的逻辑。
也是大多数人的逻辑。
林玄知道。三年前就知道。所以他从来不去求任何人。求了也没用。
“今天族会,第二件事。”林啸天开口了,打断了沉默,“议一议林玄少主之位。”
二长老第一个开口:“我提议,保留林玄少主之位。”
这话一出,大厅里炸开了锅。
二长老是三房的,林昊是他那一脉的人。昨晚林昊被打,今天他第一个站出来保林玄的少主之位,这个弯转得太急,很多人没反应过来。
但聪明人已经明白了——二长老嗅到了什么。林玄昨晚展现出来的实力和潜力,让他改变了立场。
“我反对。”林震雷站起来,“一个灵境三重,有什么资格做林家少主?林家年轻一代里,灵境三重以上的至少有五个。林昊灵境二重,但他才十九岁,还有上升空间。林玄十八岁,灵境三重,很了不起吗?”
“那五个灵境三重以上的,有哪个是被压制三年之后,一夜之间冲到灵境三重的?”大长老慢悠悠地开口了。
他是林啸天的大哥,八十多岁,武王境四重。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说了就没人敢驳。
大长老看着林震雷:“老三,你修炼这么多年,见过这种情况吗?”
林震雷不说话了。
他没见过。在场的人都没见过。修为崩掉三年,一夜之间恢复到灵境三重,而且灵力质量远超同境界。这种情况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我同意保留林玄少主之位。”大长老说。
“我也同意。”四长老说。
“同意。”五长老说。
林震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向身边的几个人,想让他们开口反对。但那几个人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
风向变了。
昨晚那一掌,打碎了林昊的肋骨,也打碎了很多人心里的天平。林玄不是废物,林玄比三年前更强。这种人,不能得罪。
“少主之位可以保留。”林震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林啸天道。
“三个月后,苍澜城年轻一代大比。林家要选出三个名额代表家族出战。如果林玄能拿到其中一个名额,少主之位名正言顺。如果拿不到——”
他看向林玄,眼神冰冷:“就别占着位置不拉屎。”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林玄。
林玄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你终于说到我感兴趣的事了”的笑。
“三个月?”林玄看着林震天,“不用那么久。”
他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掌心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灵力在指尖流转,凝实、纯粹、带着一股远古的威压。
“一个月,”林玄说,“苍澜城年轻一代,我会让他们全部闭嘴。”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狂妄。这是所有人脑子里同时蹦出来的词。苍澜城年轻一代,最强的几个已经摸到了灵境巅峰的门槛,甚至有传言说城主张家的那个怪物,已经半步王境了。林玄灵境三重,说要让所有人闭嘴?
但没人敢笑。
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暗金色的,冷的,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曾经站在巅峰、跌入谷底、又爬回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林啸天看着自己的孙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爷子站起来,宣布:“族会到此为止。少主之位,保留。三个月后的大比,林玄必须出战。拿不到名额,位置让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之前,经过林玄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老爷子没看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别给你爷爷丢人。”
林玄嘴角微微上扬。
“爷爷,您什么时候见我丢过人?”
老爷子哼了一声,走了。但林玄看见,老人的嘴角也在往上翘。
族会散了。
人群陆续离开大厅。有人快步走,有人慢悠悠地晃,有人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一个名字——林玄。
“你说他一个月后真能打?”
“打不打不知道,但他那股气势……不像是装的。”
“灵境三重,再强能强到哪去?张家那个张恒,灵境八重。差五个小境界,拿头打?”
“那你说他为什么敢说那种话?”
“……不知道。”
林玄从大厅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感情,但很好听。
林玄转身。
沈秋月站在他身后,素青色的长裙被风吹起一角。四十岁的女人,看起来像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间有林玄的影子。
母子俩对视了几秒。
“你爹的事,”沈秋月说,“你一直想问,对吧?”
林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爹林震岳,十多年前外出历练,一去不回。林家上下都说他死了,但没有人找到过尸体。林玄三年前修为崩掉之前,曾经问过爷爷关于父亲的事。老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等你够强了,自然会知道。”
然后林玄就废了。
这件事就搁下了。
“你爹没死。”沈秋月说。
林玄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在哪?”林玄问。
沈秋月没有直接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刺眼。
“你身上的封印,”沈秋月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玄能听见,“不是别人种下的。”
林玄愣住了。
“是你爹种下的。”
林玄的脑子嗡了一声。
“在你刚出生的时候。”沈秋月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九道封印,是你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他不是失踪,他是去替你挡灾了。”
林玄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等你够强了,”沈秋月转过身,背对着他,“你会知道一切。”
她走了。
素青色的长裙在阳光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前院的大门外。
林玄站在台阶上,阳光照着他的脸,但他的表情很复杂。
九道封印,是他爹种的。
他爹用自己的命换了这九道封印。
为什么?
他想起那个梦里的声音——“九道锁,九重天。锁开之日,你便知道你是谁。”
他是谁?
林玄低头看着掌心的疤痕。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安静地闪烁着,像在等一个答案。
他握紧了拳头。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爹去了哪里,不管那个锁住他的人是敌是友——他都会查清楚。一个一个查,一笔一笔算。
一个都不会少。
林玄抬起头,看着沈秋月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后院。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