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从城主府回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后院,而是拐了个弯,去了林家正厅。
  正厅里没人。这个时辰,该忙的人都忙去了,不该忙的也找地方躲清闲去了。正厅空荡荡的,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墙上挂着林家列祖列宗的画像。画像上的人一个个板着脸,眼睛瞪得溜圆,看起来都不太高兴。林玄小时候每次进正厅都觉得这些画像在看他,心里发毛。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不是画像在看他,是他自己在心虚。
  他在正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最右边那幅画像。那幅画像是他爷爷的爷爷,叫什么名字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位老祖宗当年也是个狠角色,据说曾经一个人打退过青州三个家族的联手进攻。画像上的人长得跟他爷爷林啸天有几分像,方脸,浓眉,下巴上留着一撮胡子,眼神凶得很。
  林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去找林啸天。
  老爷子住在林家东院,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进院门就能看到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没人摘,也没人吃,就那么挂着,从秋天挂到冬天,从冬天挂到第二年春天。
  林玄推开院门走进去,石榴树下面蹲着一个人。
  不是林啸天,是林忠。林啸天的贴身老仆,跟了老爷子四十多年,比林伯跟林震岳的时间还长。林忠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蹲在石榴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
  “忠伯。”林玄喊了一声。
  林忠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林玄一眼,笑了。老头笑起来满嘴没剩几颗牙,但笑得很真。
  “少主来了?老爷在屋里,刚泡了茶,您进去吧。”
  林玄点了点头,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忠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少主,老爷今天心情不太好,您说话注意点。”
  林玄的手停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林啸天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还在端着,像是忘了喝。老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袍子,头发没梳,乱糟糟的,跟平时在族会上那个威风凛凛的族长判若两人。
  林玄进来,林啸天没抬头。
  “爷爷。”
  “嗯。”
  林玄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林啸天。老爷子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爷孙俩就这么坐着,一个端着凉茶发呆,一个坐在旁边等着。窗外石榴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吵得人脑仁疼。
  过了好一会儿,林啸天把茶杯放在桌上,终于抬起头看林玄。
  “去城主府了?”
  “去了。”
  “张天行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大比改规则的事。”林玄说,“混战制,不分组,不限人数,最后站在擂台上的三个人赢。”
  林啸天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您签了。”林玄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啸天看着林玄,看了几秒钟。
  “我签了。”老爷子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签吗?”
  “不知道。”
  林啸天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林玄。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像一群人在跳舞。
  “因为我不签,他们也会改。”林啸天说,“四大家族,林家只是其中之一。张家、李家、王家三家同意,林家不同意,有用吗?规则照样改,到时候林家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林玄没说话。
  “我签了,至少能在规则里加一条。”林啸天转过身来,看着林玄,“大比当天,擂台上的阵法师由四家各出一人,共同主持。这条是我加的。有林家的阵法师在台上,至少能保证他们不会在阵法上动手脚。”
  林玄沉默了两秒钟。
  “所以您是为了这个才签的?”
  “不然呢?”林啸天坐回太师椅上,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你以为我想看你一个人打所有人?我疯了?”
  林玄看着自己的爷爷。老爷子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垮垮的,眼袋大得像两个水袋。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三年前一样亮。
  “爷爷,您觉得我能赢吗?”林玄问。
  林啸天没有直接回答。他盯着林玄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灵境六重。”林啸天说,“但他没有你疯。你爹做事之前会想,想清楚了再做。你不,你先做了再说。这一点,你像你娘。”
  林玄嘴角微微上扬。
  “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我在说你是个麻烦。”林啸天说,“天大的麻烦。”
  老爷子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林玄也跟着笑了。爷孙俩笑了一会儿,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弹,像两颗弹珠在碰撞。
  笑完了,林啸天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林玄,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激动。”
  林玄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什么事?”
  “你娘走了。”
  林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今天早上走的。天没亮就走了,没跟任何人说,只留了一封信。”林啸天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玄,“给你的。”
  林玄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玄儿”。字迹清秀,是他娘的笔迹。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很短。比林震岳的那封还短。
  “玄儿,娘走了。不是不要你,是有事要去做。你爹当年种下九道封印的时候,留了一些东西在外面。这些东西不能让那个人拿到,娘去替你收着。等时机到了,你会知道在哪。好好活着,别让娘担心。还有——苏倾城那丫头不错,娘看过了,比三年前更漂亮了。你别辜负人家。”
  林玄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和那封信、那张地图一起,揣进怀里。
  怀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了。他爹的信,他娘的信,苏倾城给的地图。三样东西,三个人的牵挂。
  “她有没有说去哪?”林玄问。
  “没有。”林啸天说,“她只说‘有事要去做’。我拦了,拦不住。你娘那个人,你比我清楚。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玄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刻着花纹,是莲花图案,刻得很精细,每一朵莲花的花瓣都清清楚楚。这间屋子他小时候来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注意过房梁上的花纹。
  “爷爷,我娘到底是什么人?”
  林啸天沉默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石榴树上麻雀的心跳声。
  “你娘,”林啸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不是天玄大陆的人。”
  林玄的头从房梁上低下来,看着林啸天。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啸天说,“你娘来自天玄大陆以外的地方。那个地方叫什么,她没说过。她只说,那里比天玄大陆大得多,也强得多。她是被人追杀,逃到天玄大陆来的。你爹救了她,她就留下了。”
  林玄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他娘不是天玄大陆的人。他爹在他出生的时候给他种下九道封印,是为了藏住他。追杀他娘的人,和他爹说的“那个人”,是同一个吗?
  “追杀她的人,是谁?”林玄问。
  “她没说。你爹也没说。”林啸天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些人很强。强到整个天玄大陆联手,都未必挡得住。”
  林玄深吸一口气。
  “我爹去帝葬山,跟那些人有关?”
  林啸天看了林玄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帝葬山?”
  “苏倾城告诉我的。”
  林啸天沉默了几秒钟,叹了口气。
  “那丫头,知道得太多了。”老爷子说,“她跟你说了多少?”
  “她说我爹五年前在帝葬山出现过,还活着。”
  “这是真的。”林啸天说,“你爹还活着。但他在帝葬山干什么,我不知道。苏倾城也不知道。整个天玄大陆,可能只有一个人知道。”
  “谁?”
  “你娘。”
  林玄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他娘今天早上走了,说去“收东西”。收什么东西?跟他爹在帝葬山做的事有关的东西。
  “爷爷,您为什么不拦着她?”
  林啸天没有回答。他端起那杯凉茶,一口喝完,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因为我拦不住。”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哑,“你娘那个人,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你爹拦不住,我更拦不住。而且——”他顿了顿,“她说得对。那些东西,不能让别人拿到。”
  林玄站起来。
  “您知道她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不知道。她没说,我也没问。”林啸天看着林玄,“你想去找她?”
  林玄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石榴树上的麻雀被开门声惊飞了,扑棱着翅膀飞到屋顶上,叽叽喳喳地叫。
  “先大比。”林玄说,“大比之后,我去找她。”
  林啸天没说话。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林玄的背影。阳光把林玄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屋里的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林玄。”林啸天说。
  林玄回头。
  “你娘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第一道封印全破之后,你会看到一些东西。别怕,那是你应得的。’”
  林玄站在门口,逆着光,林啸天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林啸天坐在太师椅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茶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震岳,你儿子比你强。”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石榴树在风中摇晃,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林玄从东院出来,没有回后院,没有去演武场,而是一个人走到了林家的后山。
  后山在林家宅院的后面,是一座不高的小山包,上面种满了竹子。竹子是青竹,长得很高很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在下雨。后山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林玄小时候常来。那时候他喜欢爬到山顶上,坐在最大的那块石头上,看整个苍澜城。
  今天他又爬上去了。
  山顶那块石头还在,比他记忆中小了一圈。也许是石头被风雨侵蚀了,也许是他长大了。林玄在石头上坐下来,看着山下的苍澜城。
  从山上往下看,苍澜城不大。方方正正的城墙,四条主街,几十条小巷,密密麻麻的屋顶,像一堆积木拼在一起。城北是林家的地盘,城东是张家的,城西是李家的,城南是王家的。四大家族,四个方向,把苍澜城分得清清楚楚。
  林玄的目光落在城北。那是林家的方向,他的家。但他对这个“家”的感情很复杂。三年前,这里是他的骄傲。三年后,这里是他的牢笼。现在,这里是他要征服的地方。
  他又把目光移到城东。张家。张恒,灵境八重,苍澜城年轻一代第一人。林玄没见过张恒,但听说过他。张恒这个人很低调,不怎么出门,不怎么说话,不怎么跟人来往。有人说他在闭关修炼,有人说他在研究一门失传的古武,有人说他就是单纯的性格孤僻。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林玄都知道一件事——大比那天,他必须打败张恒。
  不是因为他想打,是因为他必须赢。赢了,才能拿到名额。拿到名额,才能代表苍澜城参加青州大比。参加青州大比,才能去中州。去中州,才能去帝葬山。去帝葬山,才能找到他爹。
  一个连着一个,像锁链一样。他现在站在锁链的第一环。
  林玄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开始打拳。
  后山的空地不大,但足够他打一套《青云三十六式》。他打得很慢,比在演武场上还慢。每一招每一式都拆开来打,打完一招,停顿一下,想一想,再打下一招。
  他在找感觉。
  灵境六重的灵力,经过昨天一天的磨合,已经比刚破封的时候顺畅多了。但还不够。灵力在他体内还是有点“生”,像刚认识的人,客气,但不够熟。他需要让灵力变成他自己的一部分,而不是外来的一股力量。
  打到第十三式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竹叶声,是脚步声。很轻,很稳,从山下走上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
  林玄没有停,继续打拳。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
  “《青云三十六式》第十三式‘云开见日’,你打错了。”
  声音很好听,但很冷,像冬天里的溪水。
  林玄停下来,转过身。
  苏倾城站在竹林里,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披着,用一根白色的发带在脑后系了一下。她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是收着的,没打开,像一根细长的拐杖杵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林玄问。
  “你不在后院,不在演武场,不在正厅,不在东院。林家能待的地方就这么几个,一个一个找就找到了。”苏倾城说,“而且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来这吗?”
  林玄看着她,她看着林玄。
  “你对我倒是挺了解。”林玄说。
  “三年前了解的。”苏倾城说,“三年没用了,但没忘。”
  林玄转过身,继续打拳。
  苏倾城站在后面,看着。看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第十三式‘云开见日’,你打错了。不是手先动,是腰先动。手先动,力是散的。腰先动,力才是整的。”
  林玄停下来,想了想,重新打第十三式。这次他听苏倾城的,腰先动,然后带动肩膀,肩膀带动手臂,手臂带动拳头。一拳打出去,空气发出一声轻响,比刚才那一拳至少快了三分,重了五分。
  他收回拳头,看了苏倾城一眼。
  “你还懂这个?”
  “苏家的武学库里有《青云三十六式》的完整注解。”苏倾城说,“三百年前,林家一位前辈去中州游历,在苏家做客的时候留下的。”
  林玄点了点头,继续打拳。后面的招式,他每打完一招,苏倾城就在后面点评。有时候说“对了”,有时候说“不对”,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沉默。沉默就是没问题,他按自己的感觉打。
  打到第三十式的时候,苏倾城突然说了一句:“你娘走了。”
  林玄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
  “你知道?”
  “知道。今天早上走的。”苏倾城说,“她走之前,去找过我。”
  林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找你干什么?”
  苏倾城沉默了两秒钟。
  “她让我照顾你。”
  林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他娘就是这样的人,做事情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她要走了,她觉得自己儿子需要人照顾,她就去找苏倾城,让苏倾城照顾他。她不会问苏倾城愿不愿意,也不会问林玄需不需要。
  “你怎么说的?”林玄问。
  苏倾城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好’。”
  林玄看着她,她看着林玄。竹林里的风停了,竹叶不响了,整个后山安静得像一幅画。
  “你不用照顾我。”林玄说,“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知道。”苏倾城说。
  “那你还答应她?”
  “她是长辈。长辈开口,晚辈不能拒绝。”
  林玄盯着苏倾城看了两秒钟,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苏倾城的脸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放弃了,转过身,继续打拳。
  苏倾城站在后面,继续看。看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林玄。”
  “嗯。”
  “你娘还说了别的话。”
  “什么话?”
  “她说,‘那个东西’在中州。让你大比之后去中州找。”
  林玄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苏倾城。
  “什么东西?”
  “她没说。”苏倾城说,“她只说,你到了中州,自然就知道是什么了。”
  林玄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又是“到了就知道”。他爹这么说,他娘这么说,苏倾城也这么说。所有人都知道一些事情,所有人都不告诉他。他们都在等他“够强了”再说。
  什么算够强?灵境六重不够?灵境巅峰够不够?王境够不够?皇境够不够?
  林玄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停。不管够不够强,他都会往前走。走到所有人都不能再对他说“等你够强了再说”的那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打拳。
  这一次,他打得很用力。不是跟谁较劲,是跟自己较劲。每一拳都带着风,每一脚都带着声,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暗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溢出来,在他拳头周围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
  《青云三十六式》打完,他又打了一遍。打完第二遍,又打第三遍。
  苏倾城站在后面,没再说话。她只是看着,看着林玄一遍一遍地打拳,看着他身上的绷带被汗水浸透,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泥土地上。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林玄打了十二遍。
  打到第十二遍的时候,他的腿开始抖,手臂开始抖,全身都在抖。灵境六重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身体到了极限。但他没有停。他咬着牙,打着第十三遍。
  打到第九式的时候,他的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他用手撑住地面,没有摔倒,然后站起来,继续打。
  苏倾城动了。
  她走到林玄身后,伸出手,按在他的后背上。
  一股灵力从她的掌心渡过来,温热的,柔和的,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进林玄的身体。灵力沿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圈,把他体内紊乱的气息理顺了,把他干涸的经脉润湿了,把他酸痛得像要断掉的肌肉安抚了。
  林玄的身体一僵,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回头看了苏倾城一眼。
  苏倾城的手还按在他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东西。像一个在岸边站着的人,看着河里的人在挣扎,她没有跳下去,但她一直在岸上跟着走。你游到哪,她跟到哪。
  “够了。”苏倾城说,“今天练到这里。”
  林玄张了张嘴,想说“还不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苏倾城说的是对的。今天的量已经到了极限,再练下去不是修炼,是自残。
  他点了点头,走到石头旁边,坐下来。
  苏倾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看着山下的苍澜城。夕阳把整座城染成了金红色,屋顶上的瓦片像鱼鳞一样一片一片地闪着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空中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家的。
  “苏倾城。”林玄叫她。
  “嗯。”
  “你为什么等了三年?”
  苏倾城没有回答。她看着山下的苍澜城,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记得三年前,我们在塔顶上看日落吗?”
  林玄愣了一下。三年前,苍澜城最高的塔顶,他和苏倾城并肩站着看日落。那是苏家来退婚之前的事,那时候他们的婚约还在,苏倾城还是他的未婚妻。
  “记得。”林玄说。
  “那天你跟我说了一句话。”苏倾城说,“你说,‘倾城,等我从青州大比回来,我就去苏家提亲。’”
  林玄记得。他说过这句话。那时候他十五岁,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