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林玄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人叫醒的。叫醒他的不是闹钟,不是鸡叫,是一盆凉水。准确地说,是一盆从窗户泼进来的凉水,不偏不倚,正好浇在他脸上。
  林玄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嘴里骂了一句他娘教他不能说出口的话。水顺着脸往下淌,流进脖子里,流到胸口上,凉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窗外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卯时了。起来。”
  苏倾城的声音。
  林玄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枕头扔出去的冲动。他穿上衣服,推开门。苏倾城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空盆,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衣照得发蓝。
  “你每天都是这么叫人的?”林玄问。
  “只对你。”苏倾城说,“别人不用我叫。”
  她把空盆放在地上,转身往外走:“去演武场。今天练拳。两个时辰。”
  林玄跟在她后面,走过回廊,穿过花园,经过三道门,到了演武场。演武场上没人,天还没亮,铜柱上的符文发着淡淡的荧光,像萤火虫贴在柱子上。晨雾比昨天还浓,走进去像走进了棉花堆里,三米外就看不清人了。
  苏倾城站定,转过身。
  “今天不练《青云三十六式》了。”
  林玄愣了一下:“那练什么?”
  “练反应。”苏倾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东西,林玄定睛一看,是一把石子。黄豆大小,黑乎乎的,看起来就是路边随手捡的普通石头。
  “你站好,别动。”苏倾城说。
  林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苏倾城退后五步,右手捏着一颗石子,看着他。
  “我会用石子打你。你要做的是躲开。躲不开的,用拳头打碎。打不碎的,挨着。”她说,“石子不会打死你,但会很疼。”
  “等——”
  苏倾城没等他说完,右手一甩,石子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奔林玄的面门。
  林玄的身体比脑子快。他头一偏,石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铜柱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弹飞了。
  “还行。”苏倾城说,“但你的反应慢了。我刚才要是用全力,你的耳朵已经没了。”
  林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在。
  “再来。”苏倾城又捏起一颗石子。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苏倾城甩石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大,角度越来越刁钻。有时候打脸,有时候打胸口,有时候打腿,有时候打后背。石子像下雨一样从她手里飞出来,一颗接一颗,几乎没有间隙。
  林玄在石子雨中左闪右避。有的石子他躲开了,有的他用手掌拍飞了,有的他用拳头打碎了。但越来越多的石子打在他身上——肩膀、手臂、大腿、肚子、后背。每一颗石子都带着灵力,打在肉上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打了半个时辰,林玄身上至少挨了五六十下。他的袍子上全是灰印子,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大腿上肿了一个包。他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你打了多少颗?”林玄问。
  “一百二十七颗。”苏倾城说,“你躲开了三十一颗,打飞了四十二颗,打碎了十九颗。剩下的三十五颗,全打在你身上。”
  “三十五颗你就把我打成了这样?”
  “这只是热身。”
  林玄抬起头看着她。
  “热身?”
  “嗯。”苏倾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石子,比刚才的大了一圈,“现在正式开始了。”
  林玄直起腰,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来吧。”
  第二波石子来了。比第一波更快,更重,更密。林玄咬着牙,拼尽全力地躲、闪、拍、挡。他的眼睛跟不上石子的速度,但他的身体在学着跟上。一开始他还在用眼睛看石子飞来的方向,然后用脑子判断往哪躲。后来他发现这样太慢了,等他想清楚往哪躲,石子已经打在身上了。
  他强迫自己不用脑子,用身体。看到石子飞过来的瞬间,身体自己做出反应。左闪,右闪,低头,下蹲,跳跃,翻滚。
  像一个被人不断踢打的孩子,在学习怎么不被踢到。
  又过了半个时辰,林玄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已经没有不疼的地方了。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感觉到了进步——最后几波石子,他躲开和挡掉的比例明显提高了。
  苏倾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今天上午就到这。下午练体。”
  “下午还练?”林玄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你翻过那个小本子了吗?”
  林玄想起了昨晚苏倾城给他的那个小本子。他翻了,但没仔细看。现在他后悔了。如果他仔细看了,他可能会在昨晚就跑路。
  苏倾城蹲下来,看着他。
  “三十天。一天都不能少。一天都不能偷懒。”她说,“你偷懒一天,大比那天你就少一分把握。你想输吗?”
  林玄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玄武岩,看着苏倾城的靴子。白色的靴子,干干净净的。
  “不想。”
  “那就起来。去吃早饭。半个时辰后,后山见。”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林玄趴在地上,又趴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爬起来。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听到骨头咔咔地响。
  “三十天。”他自言自语,“她才跟了我一天,我就快死了。三十天后我还能活着吗?”
  没有人回答他。演武场上的晨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露出一角,金色的光照在铜柱上,符文的光暗淡下去,被阳光吞没了。
  林玄拖着酸痛的身体回到后院,林伯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今天吃的是小米粥、咸鸭蛋、馒头。林玄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差点吐出来——不是馒头坏了,是他的腮帮子被石子打肿了,嚼东西疼。
  他忍着疼,一口一口地把馒头咽下去。
  林伯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老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比平时更皱了。
  “少主,苏小姐对您是不是太狠了?”
  林玄喝了一口小米粥,粥不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不狠。”林玄说,“她要是对我狠,今天早上泼我脸上的就不是凉水,是开水了。”
  林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去灶台边洗碗,刷锅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锅较劲。
  林玄吃完早饭,休息了一刻钟,然后去了后山。
  苏倾城已经在山顶等着了。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了丸子头,看起来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但她的眼神不像小姑娘,那种冷,那种稳,那种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笃定,不是小姑娘能有的。
  “练体。”苏倾城指了指山顶的空地,“今天练腿。”
  “怎么练?”
  苏倾城走到一棵竹子旁边,这棵竹子有成人手臂那么粗,三丈多高,根部扎在石头缝里,长得笔直。苏倾城握住竹子的中部,用力一拧,竹子发出一声脆响,被她连根拔了起来。她把竹子上的枝叶削掉,削成了一根光溜溜的竹竿,扔给林玄。
  林玄接住竹竿,掂了掂。不重,但很结实。
  “绑在腿上。”苏倾城从布包里拿出两根绳子,扔给他。
  林玄愣了一下:“绑在腿上?”
  “绑在小腿上。从山下跑到山上,再从山上跑到山下。来回十趟。”
  林玄看着手里的竹竿,又看了看从山顶到山下的距离。后山不高,但从山顶到山脚,少说也有两百丈。来回十趟,就是两千丈。绑着竹竿跑两千丈的山路。
  “你认真的?”
  苏倾城没有回答。她走到林玄面前,蹲下来,拿起竹竿和绳子,开始往林玄的小腿上绑。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在绑一个很常见的东西。
  林玄低头看着她。苏倾城蹲在他脚边,头发上的碎发被风吹起来,扫在他的小腿上,痒痒的。她的手指很白,很细,但很有力,绳子在她手里像蛇一样缠来缠去,几下就绑好了。
  “好了。”苏倾城站起来,“跑吧。”
  林玄迈了一步。竹竿绑在小腿上,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不能正常弯曲,只能直着腿走,像踩高跷。他试着跑了两步,差点摔倒。
  “这怎么跑?”林玄扶着竹子,稳住身体。
  “就这么跑。”苏倾城说,“你今天不跑完十趟,不用吃晚饭了。”
  林玄看着她,她看着林玄。
  “你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来过假的?”
  林玄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开始往山下跑。
  第一趟,他摔了七次。山路不平,有石头有树根有坑,腿被竹竿绑着,抬不起来,跑两步就被绊倒。摔在泥地上还好,摔在石头上就疼得他骂娘。七次摔下来,他的膝盖破了,手掌破了,胳膊肘也破了。
  跑到山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苏倾城站在山顶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努力爬山的蚂蚁。
  林玄咬了咬牙,转身往山上跑。
  上坡比下坡更难。下坡好歹有重力帮忙,上坡全靠腿力。腿被竹竿绑着,迈不开步子,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走。跑了不到三分之一,他的腿就开始抖,像两根快断掉的树枝。
  但他没有停。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挪。挪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的腿彻底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山顶上传来苏倾城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第二趟还没跑完。还有八趟半。”
  林玄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泥地上,把干土打湿了一小片。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全身都在抖。他低头看着绑在小腿上的竹竿,竹竿被汗水浸湿了,颜色变深了。
  他想把竹竿解下来。就解下来歇一会儿,歇完了再绑上去。但他知道,解下来容易,再绑上去就难了。不是绳子难绑,是心气难绑。一旦他给自己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就会有无数次“就歇一会儿”。
  林玄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第二趟跑完,他用了两刻钟。
  苏倾城站在山顶上,看着他跑完第二趟,看着他浑身是泥、浑身是汗、浑身是伤,看着他像一条快要干死的鱼一样张着嘴喘气。
  “还有八趟。”她说。
  林玄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山下跑。
  第三趟,第四趟,第五趟。
  摔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不是路变平了,是他的身体在适应。他的腿在学着在没有膝盖弯曲的情况下保持平衡,他的脚在学着在没有正常抬腿的情况下找到落脚点。身体的适应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或者说,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身体的适应能力会强到可怕。
  第六趟跑到一半的时候,林玄的腿突然不抖了。
  不是不累了,是累过了头,麻木了。肌肉还在工作,但大脑已经感觉不到酸痛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在梦里跑步,身体在动,但意识是飘着的。
  他利用这种状态,一口气跑完了第六趟、第七趟、第八趟。
  跑到第九趟的时候,麻木的状态过去了,真正的疲劳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不是肌肉酸痛,是整个人被掏空了。灵力、体力、精神,全空了。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在山路上挪动,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第九趟跑完,他趴在山顶的地上,像一条死狗。
  苏倾城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埋在泥里,只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求饶,没有放弃,只有一个意思——还有一趟。
  苏倾城站起来。
  “最后一趟。跑完就可以吃饭了。”
  林玄趴在地上,没有动。他趴了大概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用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爬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好几下,像一棵要被风吹倒的树。但他稳住了。
  他转过身,往山下跑。
  最后一趟。速度慢得像走路,但他没有停。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踩在泥地上,踩在石头上,踩在树根上。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苏倾城,没有大比,没有封印,没有他爹他娘。只有一个念头——跑完。跑完就可以吃饭了。
  跑到山脚,转身,往山上跑。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的右腿突然抽筋了。小腿肚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硬得像一块石头,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没有停,拖着抽筋的右腿,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林玄站在山顶上,浑身是泥,浑身是汗,浑身是伤。他的右腿还在抽筋,他单腿站着,左腿支撑着身体,右腿微微抬起来,不让脚尖着地。他的脸被泥糊住了,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低下头,解开小腿上的绳子,把竹竿取下来,扔在地上。
  竹竿落地的声音很轻,啪嗒一声,像一根干柴掉在地上。
  林玄看着那根竹竿,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倾城。
  “十趟。跑完了。”
  苏倾城看着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在看林玄的腿。右腿小腿肚的肌肉还在跳,抽筋还没过去。左腿的膝盖肿了,肿得比右腿粗了一圈。两只脚的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从鞋子里渗出来,在泥地上印出两个红色的脚印。
  苏倾城看着那两个红色的脚印,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水囊,递给林玄。
  “喝水。休息一刻钟。然后打坐修炼灵力。两个时辰。”
  林玄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坐下来,背靠着一棵竹子,闭上眼睛。
  灵力在体内缓慢地运转。经过一天的折腾,灵力像被搅浑的水,浑浊、紊乱、不受控制。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灵力理顺,让它们在经脉里慢慢地流动。
  灵力流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身体在修复。抽筋的肌肉在放松,肿起来的膝盖在消肿,磨破的脚底板在结痂。修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可能是因为身体被逼到了极限,激发了某种自愈的潜能。
  苏倾城坐在他不远处,也在打坐。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深蓝色的练功服染成了紫色。
  林玄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
  苏倾城没有睁眼,但她的嘴动了:“专心。别看我。”
  林玄赶紧闭上眼睛。
  两个时辰后,林玄睁开眼睛。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月亮还没出来,后山很暗,只有竹林里偶尔闪一下荧光——那是萤火虫,秋天了还有萤火虫,不多,三五只,在竹林间慢慢地飞。
  苏倾城也睁开了眼睛。
  “今天结束了。”她站起来,“回去睡觉。明天卯时,演武场。别迟到。”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今天做得不错。”
  然后她走了。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竹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竹叶的沙沙声淹没了。
  林玄坐在山顶上,愣了两秒钟。
  苏倾城说他做得不错。
  苏倾城说他做得不错?
  林玄的嘴角慢慢地上扬,越扬越高,最后咧成了一个笑。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淡定的、高手风范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像小孩子被老师表扬了的那种笑。
  他笑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往山下走。
  回到后院的时候,林伯已经把饭做好了。今天吃的是米饭、红烧鱼、炒青菜、一碗骨头汤。林玄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他的腮帮子还在肿,嚼东西还是疼,但他不在乎了。跑完十趟山路之后,他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比吃饭更重要。
  林伯坐在旁边,看着他狼吞虎咽,老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一张揉皱的纸被熨斗烫平了。
  “少主,今天累坏了吧?”
  林玄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说:“还行。”
  “还行?”林伯笑了,“您刚才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老奴看着您那条抽筋的腿,一瘸一拐的,老奴心里——”
  老头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假装在擦桌子。
  林玄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看着林伯。
  “林伯,您别担心。我没事。”
  “老奴知道您没事。”林伯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老奴就是心疼。”
  林玄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林伯,您心疼我,就多做点好吃的。我每天练完回来,能吃下一头牛。”
  林伯笑了,抹了抹眼睛,站起来去厨房盛汤。
  林玄吃完饭,洗了澡,回到屋里。他坐在床上,拿出苏倾城给的小本子,翻开第一天的记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天完成。十趟山路跑完了。腿差点断了。但跑完了。”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木板床咯吱了一声。
  窗外的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之间。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林玄看着那个光斑,看着它慢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他在想苏倾城今天说的那句话——“你今天做得不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卯时,一盆凉水从窗户泼进来,准确无误地浇在他脸上。
  林玄从床上弹起来,嘴里又骂了一句他娘教他不能说出口的话。
  窗外,苏倾城的声音传来:“卯时了。起来。今天练拳两个时辰,练体两个时辰,实战一个时辰。比昨天多一个时辰。”
  林玄坐在床上,水从脸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他看着窗户,窗户外面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没落下去。
  “苏倾城。”他对着窗户喊。
  “嗯。”
  “你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起床?”
  “比这个时辰早一刻钟。”
  “为什么?”
  “因为我要比你早到。我不能让你等我。”
  林玄沉默了。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苏倾城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个空盆,月光照着她白色的练功服,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
  林玄看着她,她看着林玄。
  “走吧。”苏倾城说。
  林玄跟在她后面,走过回廊,穿过花园,经过三道门,走向演武场。
  月亮还挂在天上,星星还没退。晨雾很浓,两个人的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两艘在云海中航行的船。
  演武场到了。铜柱上的符文发着荧光,在晨雾中像八根发光的柱子,把演武场照得像一座仙境。
  苏倾城站定,转过身。
  “今天第一项,石子。”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石子,比昨天的大了一圈,黑黝黝的,看起来就不太友好。
  林玄看着那些石子,深吸一口气。
  “来吧。”
  石子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奔林玄的面门。
  林玄没有躲。
  他迎着石子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