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光吞没林玄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像上次一样被撕碎。但没有。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道光,一道黑色的光,在黑暗中穿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星星、银河、宇宙。无数的星星从他身边飞过,像一群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银河像一条白色的河流,在宇宙中缓缓流淌。宇宙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星星是海洋里的岛屿,银河是海洋里的洋流。
他在这片海洋中穿行,穿过了无数的岛屿,穿过了无数的洋流。穿行了不知道多久,光来了。不是白色的光,不是金色的光,是彩色的光。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七条彩色的河流汇合在一起。
他站在一座山上。
不是帝葬山那种黑色的山,不是天上山那种白色的山。这座山是彩色的。红色的石头,橙色的土,黄色的树,绿色的草,青色的花,蓝色的藤蔓,紫色的云。所有东西都是彩色的,五颜六色,像一个被打翻了的颜料盒。天空也是彩色的,七种颜色的光从天空的每一个角落洒下来,把大地染成了一幅巨大的油画。
林玄低头看脚下。他踩在一块彩色的石板上,石板很平,很光滑,像被人磨过。苏倾城站在他旁边,白衣,长发,手里还拿着那把油纸伞。她的眼睛在看着四周,看着这个彩色的世界。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惊讶,有好奇,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哪?”苏倾城问。
“天上山。”林玄说,“真正的天上山。”
他抬起头,看着山顶。山很高,山顶被彩色的云雾笼罩,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山顶上有很多人。那些人很强,强到他的至尊血脉在体内沸腾,强到他的永恒肉身在发紧,强到他的至尊灵力在不安地涌动。
“上面有很多人。”苏倾城也感觉到了,她的手握紧了油纸伞。
“至少一百个。”林玄说,“每一个都比我强。”
苏倾城看着他。“你怕吗?”
林玄沉默了两秒钟。“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我爷爷,不会让他再等。”
林玄迈步往前走,走上通往山顶的石阶。石阶是彩色的,每一级都有三丈宽,一尺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条彩色的河流从天上流下来。苏倾城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彩色的石阶上。石阶很暖,暖得像春天。每走一步,脚底就暖一分。走了大概一千米,林玄的脚暖得发烫。他没有停,继续走。走了大概一万米,他的身体暖得像泡在温泉里。他没有停,继续走。走了大概十万米,他的身体开始发光,至尊的光,金色的,越来越亮。
苏倾城走在他身后,她的白衣在彩色的光中变成了淡彩色。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踩在平地上。她的呼吸很稳,没有喘,没有累。
走了不知道多久,石阶到了尽头。山顶到了。
山顶很大,方圆千丈,像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的地面是彩色的石板,平整得像镜子。广场的四周立着彩色的柱子,一百零八根,每一根都有十丈高,三丈粗,柱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发着彩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百零八颗彩色的星星。
广场的正中央,有一把椅子。不是石椅,不是骨椅,是神椅。金色的,纯金,椅背上刻着日月星辰,椅面上刻着山川河流,扶手上刻着飞禽走兽,椅腿上刻着花草树木。整把椅子像一个小小的世界,把天地万物都刻在了上面。
神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彩色长袍,头发是彩色的,眼睛是彩色的,皮肤是彩色的。他的彩色不是红橙黄绿青蓝紫混在一起的彩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彩色,像彩虹,像极光,像万花筒。他闭着眼睛,双手放在扶手上,像一位君王坐在他的王座上。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气息,没有灵力,没有生命,没有死亡。他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坐在一把不存在的椅子上,在一座不存在的山上。
他的身后站着一百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有红的,有橙的,有黄的,有绿的,有青的,有蓝的,有紫的。他们的身上都释放着强大的气息,每一个都比林玄强,每一个都比林玄见过的任何人都强。他们是神。真正的神。
林玄站在广场的边缘,看着那些神。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脚步很稳。他迈步往前走,走进广场,走向神椅。苏倾城跟在他后面,她的脚步也很稳,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那些神看着林玄,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好奇,有人面无表情。一个穿红袍的男人走出来,挡在林玄面前。他很高,比林玄高一个头,很壮,肩膀像一堵墙。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团火在眼眶里燃烧。
“凡人,站住。”他的声音很大,像打雷。
林玄没有站住。他继续走。
红袍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伸出右手,一掌拍向林玄的胸口。红色的灵力在掌心凝聚,像一团红色的火焰。这一掌的力量,足以拍碎一座山。
林玄没有躲。他伸出右手,接住了那一掌。掌对掌,红色的光和金色的光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像打雷。红袍男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林玄的身体也晃了一下。两人各退了三步。
红袍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林玄,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是凡人?”
“我是凡人。”林玄说。
“凡人怎么可能接住我的一掌?”
林玄没有回答。他绕过红袍男人,继续往前走。红袍男人想拦,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疼。林玄的那一掌,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
其他神看着这一幕,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握紧了拳头。但没有再有人出来拦。他们看着林玄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到神椅前面。
林玄站在神椅前面,看着神椅上的年轻人。年轻人没有睁眼,没有动,像一尊雕像。
“你是谁?”林玄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
“我问你是谁。”林玄的声音大了。
年轻人还是没有回答。
林玄伸出手,想碰一下年轻人的手。他的手在发抖,金色的手指在彩色的光中微微发抖。他碰到了年轻人的手。凉的。不是冰冷的凉,是那种没有温度、没有生命、没有任何感觉的凉。像摸着一块石头,像摸着一块木头,像摸着一具尸体。
年轻人的眼睛睁开了。
彩色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只有彩色。他看着林玄,林玄看着他。
“凡人,你不该来这里。”年轻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彩色的树叶,沙沙的。
“我来了。”
“你不怕死?”
“不怕。”
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彩色的风吹过彩色的广场,彩色的云从彩色的天空飘过。
“你不怕死,因为你心里有人。你爹,你娘,你爷爷,你师父,你的女人。”年轻人的目光移到苏倾城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林玄身上,“他们是你活下去的理由。”
林玄没有说话。
“我们神不一样。我们没有爹,没有娘,没有爷爷,没有师父,没有女人。我们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我们不会死。”年轻人说,“我们永生。”
“永生有什么好?”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看着林玄,像在看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
“永生有什么不好?”
“永生很无聊。”林玄说,“没有爹,没有娘,没有爷爷,没有师父,没有女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年轻人的彩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是光。彩色的光,像彩虹在彩色的天空中闪烁。
“你很有意思。”年轻人说,“我活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见过很多人,有强的,有弱的,有聪明的,有笨的,有勇敢的,有懦弱的。但没有人像你这样。”
“像我怎样?”
“像你这样,不怕我。”
林玄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怕你?”
年轻人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尝试笑,但忘记了怎么笑。他的笑很难看,嘴角歪着,牙齿露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你说得对。永生很无聊。”年轻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座山从地上拔起来。他站在神椅前面,看着林玄,又看了看苏倾城,又看了看身后的那些神。
“你们走吧。”年轻人说。
那些神愣住了。红袍男人走出来,看着年轻人。“神主,您说什么?”
“我说,你们走吧。”
“走?去哪?”
“回你们来的地方。”
红袍男人的脸色变了。“神主,我们在这里等了十八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您让我们走?”
“等到了。”年轻人说,“等到了,就该走了。”
红袍男人看着年轻人,又看了看林玄,又看了看苏倾城。他的眼睛里有不甘,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没有违抗年轻人的命令。他转过身,走向广场的边缘。其他神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一百多个人,走进彩色的光里,消失了。
广场上只剩下三个人。林玄,苏倾城,年轻人。
年轻人看着林玄,林玄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他们走吗?”
林玄摇了摇头。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自己。”年轻人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凡人。我有爹,有娘,有爷爷,有师父,有女人。后来我成了神,他们死了。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死去,我无能为力。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是凡人了。我成了神。一个没有爹、没有娘、没有爷爷、没有师父、没有女人的神。一个永生的、无敌的、孤独的神。”
林玄沉默了。
“你爷爷林战天,在帝葬山坐了一十八年,挡住了我。他不是我的对手,但他挡住了我。因为他有信念。他有要保护的人。我没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年轻人说,“一个人,打不过有信念的人。”
林玄看着他。“你不杀我?”
“不杀。”
“为什么?”
“因为杀了你,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年轻人说,“你活着,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我曾经也是凡人。”
年轻人转过身,走回神椅,坐下来。他闭上眼睛,双手放在扶手上,像一位君王坐在他的王座上。他的身上又开始变得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气息,没有生命,没有死亡。他又变成了那个不存在的人,坐在那把不存在的椅子上,在那座不存在的山上。
“走吧。”年轻人说,“回你的天玄大陆。做你的凡人。活着,爱着,恨着,痛着,快乐着。这才是活着。”
林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牵着苏倾城的手,走向广场的边缘。苏倾城的手很凉,但很稳。两人走进彩色的光里。
彩色的光吞没了他们。
林玄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帝葬山的山脚下。紫色的天空,黑色的土地,远处的帝葬山通体黑色,直插紫色的天穹。苏倾城站在他旁边,手还在他手心里。她的脸有点红,但没有抽回手。
“我们回家了。”林玄说。
苏倾城点了点头。“回家。”
两人走上山,走到山腰。林震岳还坐在石椅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扶手上。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着林玄和苏倾城。
“回来了?”
“回来了。”
“那些神呢?”
“走了。”
林震岳愣了一下。“走了?”
“走了。”林玄说,“他们不会再来了。”
林震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湖面。
“好。”
林震岳从石椅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比上次快了。他的脸色红润了很多,精神好了很多。他走到林玄面前,伸出手,拍了拍林玄的肩膀。
“你爷爷还在天上山。你去接他。”
林玄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天字令牌,注入灵力。令牌亮了起来,黑色的光,越来越亮。地面开始颤抖,一个黑色的法阵在他脚下浮现。他走了进去,苏倾城跟在他后面。
光芒吞没了他们。
林玄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天上山的山顶上。不是彩色的天上山,是白色的天上山。白色的石头,白色的土,白色的树,白色的草,白色的花。所有东西都是白色的,白得发亮,白得刺眼。林战天还坐在那把骨椅上,白头发,白眼睛,白皮肤,像一个雪人。
“爷爷。”林玄喊了一声。
林战天睁开眼睛,看着林玄。
“你来了。”
“我来了。接您回家。”
林战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湖面。
“好。”
他从骨椅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座山从地上拔起来。骨椅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碎了。骨头散了一地,符文熄灭了,光消失了。骨椅碎了,但林战天站起来了。
他走到林玄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林玄的脸。他的手是温的,不是凉的。温热的,像冬天的太阳。
“你长大了。”林战天说。
林玄的眼泪流下来了。金色的至尊血从眼角滑落,滴在白色的石板上,发出叮叮的声音。
“爷爷,我们回家。”
林战天点了点头。“回家。”
三人走进黑色的法阵里。光芒吞没了他们。
林玄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鬼见愁的山顶上。雾散了,风停了,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山上,照在门上,照在他们身上。林战天站在他旁边,白头发,白眼睛,白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苏倾城站在他另一边,白衣,长发,手里拿着油纸伞,伞是收着的。她看着林玄,林玄看着她。
“回家了。”苏倾城说。
“回家了。”林玄说。
三人走下山,走过石阶,走过乱石,走过灌木。到了山脚,马还在。三匹马,两匹是他们的,一匹是林战天的。林战天看着那匹马,笑了。
“十八年没骑马了。”
他翻身上马,动作很慢,但很稳。林玄和苏倾城也上了马。三人骑着马,沿着来时的路,往中州城的方向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中州城,沈记。
沈秋月站在门口,看着街的尽头。她等了一天,等了两天,等了三天。她不知道林玄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他会回来。她一直等。
第四天傍晚,街的尽头出现了三个身影。三匹马,三个人。前面的是林玄,金色头发,金色眼睛,金色皮肤。旁边的是苏倾城,白衣,长发。后面的是一个老人,白头发,白眼睛,白皮肤。
沈秋月看着那个老人,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她控制不住。
“爹。”沈秋月喊了一声。
林战天看着她,笑了。
“秋月,你老了。”
沈秋月擦了擦眼泪。“您也老了。”
林战天下了马,走到沈秋月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秋月摇了摇头。“不辛苦。震岳回来了,林玄长大了,您也回来了。我什么都不求了。”
林战天点了点头,走进沈记。沈秋月跟在他后面,林玄和苏倾城跟在最后面。林伯站在后堂门口,看着林战天,老头的眼泪流下来了。
“老爷。”林伯的声音在发抖。
林战天看着他,笑了。“老林,你还在。”
“老奴一直在。”
林战天点了点头,走进后堂。林伯跟在他后面,去烧水了。灶台上的火生起来,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