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那天,天没亮林玄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一幅画,画的是仙鹤,仙鹤在云中飞翔,翅膀张开,像在拥抱天空。他看了那幅画无数次,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今天的仙鹤像是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活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衣服是新的,白色的,领口绣着兰花,是苏倾城送的。他一直舍不得穿,藏在箱子最底下,今天拿出来了。衣服上有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苏倾城身上的味道。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心里就踏实。
  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林伯,穿着一身新衣服,灰色的,是沈秋月给他做的。老头站在院子里,背着手,仰着头,看着天。天还没亮,星星还在,一颗一颗的,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林伯,您怎么起这么早?”
  林伯转过头,看着他,笑了。“老奴睡不着。今天少主大喜,老奴高兴。”
  林玄走到他旁边,也抬起头看着天。星星很多,很亮,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林伯,您跟我爹多久了?”
  林伯想了想。“三十多年了。您爹年轻的时候,老奴就跟着他了。”
  “您见过我娘嫁给我爹的那天吗?”
  林伯笑了。“见过。那天您娘穿着红色的嫁衣,比今天的苏小姐还漂亮。您爹穿着红色的新郎袍,笑得嘴都合不拢。老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拜堂,心里想,这对新人,一定能白头偕老。”
  林玄沉默了。他爹和他娘,没有白头偕老。他爹走了十八年,他娘等了他十八年。十八年后,他们终于在一起了。虽然晚了十八年,但总比永远不回来好。
  “少主,”林伯说,“您和苏小姐,一定能白头偕老。”
  林玄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林伯笑了。“老奴看人看了一辈子,不会看错。苏小姐是好人,您也是好人。两个好人在一起,老天爷都会保佑。”
  林玄笑了。他拍了拍林伯的肩膀,转身走进屋里,去洗漱了。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沈记的屋顶上,把瓦片照得发亮。沈秋月早就起来了,在后堂忙活。灶台上的火生得旺旺的,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裙子,比那天晚上还红,红得像火。她的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金簪,金簪上镶着一颗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林震岳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金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在帝葬山坐了十八年的人,像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的脸上有笑,从昨晚就一直挂着,没掉下来过。
  林战天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拐杖,不是因为他走不动,是因为他觉得拿着拐杖看起来更威严。他今天心情很好,嘴角一直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苏倾城在里屋梳妆。沈秋月在里面帮她。门关着,林玄进不去。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沈秋月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苏倾城在回答,声音也很小,也听不清。他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清,只好走了。
  客人们陆续来了。周川第一个到,骑着他那匹快马,从周家赶到沈记。他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袍子,头发上抹了发油,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他从马上跳下来,跑进店里,看到林玄就喊:“林兄!恭喜恭喜!”
  林玄被他喊得耳朵疼。“你小点声。”
  “小不了!”周川笑着说,“今天我高兴!比我自己成亲还高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林玄手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但你得收着。”
  林玄捏了捏红包,很厚。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叠银票,每张都是一百两,至少二十张。
  “你疯了?”
  “没疯。”周川说,“你救过我的命,我这条命值多少钱,这些银票就值多少钱。”
  林玄看着他,把红包收好了。第二十一件东西。
  太虚真人骑着仙鹤来了。仙鹤今天打扮得很漂亮,脖子上系了一朵大红花,翅膀上绑了红绸子,看起来不像仙鹤,像一个要出嫁的新娘子。太虚真人从仙鹤背上跳下来,今天没穿道袍,穿了一身红色的长袍,头发用红绳扎着,胡子用红绳系着,整个人从头红到脚。
  “前辈,您这是……”
  “喜庆!”太虚真人笑着说,“你成亲,我高兴。高兴就要穿红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林玄。“太虚宗的贺礼。不是丹药,是茶叶。太虚山上的云雾茶,一年只产一斤。我攒了三年,攒了三斤。都给你。”
  林玄接过盒子,打开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山的味道,云的味道,天的味道。
  “谢谢前辈。”
  太虚真人摆了摆手,走进店里,找林战天下棋去了。
  苏家的人也来了。苏长天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身后跟着几十个人,抬着箱子,一箱一箱的,堆在沈记门口,像一座小山。箱子里装着绸缎、首饰、丹药、功法、兵器,什么都有。
  苏长天走到林玄面前,看着他。“这些都是倾城的嫁妆。我攒了二十年,就等着这一天。”
  林玄看着那些箱子,又看了看苏长天。“伯父,您太客气了。”
  苏长天摇了摇头。“不是客气。是心意。倾城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把她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不会放过你。”
  林玄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会对她不好。”
  苏长天点了点头,走进店里,找林震岳说话去了。
  吉时到了。沈秋月从里屋走出来,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她走到正厅中央,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新郎新娘,拜堂!”
  林玄站在正厅左边,苏倾城站在右边。她穿着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到脸。但林玄能看到她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他的手很热,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
  “一拜天地!”
  林玄和苏倾城转过身,对着门外,鞠了一躬。门外,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林战天、林震岳、沈秋月、苏长天,鞠了一躬。林战天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嘴角在笑,眼睛在笑,整个人都在笑。林震岳站在林战天旁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沈秋月站在林震岳旁边,眼泪流下来了,但她没有擦。苏长天站在最边上,看着苏倾城,看着他的女儿穿着嫁衣站在他面前,他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夫妻对拜!”
  林玄和苏倾城面对面,鞠了一躬。两人低着头,额头差点碰到一起。林玄能看到红盖头下面苏倾城的下巴,白白的,尖尖的,像一颗瓜子。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
  “送入洞房!”
  正厅里响起一片欢呼声。周川在拍手,太虚真人在笑,林伯在抹眼泪,沈秋月在笑,林震岳在笑,苏长天在笑,所有人都笑了。林玄牵着苏倾城的手,走进里屋。门关上了,欢呼声被关在门外,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
  林玄看着苏倾城,苏倾城低着头,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他伸出手,掀开红盖头。
  苏倾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抹了粉,嘴唇上涂了胭脂,眉毛画得细细的,眼睛亮亮的。她看起来不像苏倾城了,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冷的,亮的,像两颗星星。
  “好看吗?”苏倾城问。
  “好看。”林玄说,“比那天还好看。”
  苏倾城的嘴角微微上扬。她伸出手,摸了摸林玄的脸。她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玄。”
  “嗯。”
  “我们成亲了。”
  “成亲了。”
  “以后,我是你的人了。”
  林玄看着她,看了很久。“以后,我是你的人了。”
  苏倾城笑了。这一次她笑得很真,不是眼睛在笑,不是嘴角在笑,是整个人都在笑。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她的酒窝,全都在笑。她笑起来真好看。林玄从来没见过她笑成这样。他以后要天天让她这样笑。
  他低下头,吻了她。
  苏倾城的嘴唇是凉的,但很软。她的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她的头发很香,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她的味道。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就醉了。
  夜深了。客人们散了。沈记恢复了安静。林玄坐在床边,苏倾城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
  “苏倾城。”
  “嗯。”
  “你后悔吗?等了我五年。”
  苏倾城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窗外的灯笼灭了好几盏。
  “不后悔。”苏倾城说,“等你是我的选择。我选择了,就不后悔。”
  林玄握紧了她的手。“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苏倾城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林玄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很快就睡着了。林玄没有动,他让她靠着,让她睡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天空中。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三年前在后院啃冷馒头,想起在黑风岭被灰鬃狼围攻,想起在苍澜城大比上打败张恒,想起在青州大比上打败宋玉,想起在帝葬山找到他爹,想起在天上山见到他爷爷,想起那些神,想起那个彩色的年轻人。他想起了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泪。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活着,他爹活着,他娘活着,他爷爷活着,苏倾城在他身边。
  林玄低下头,看着苏倾城的脸。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他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