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七天。
林玄站在沈记门口，看着街上的那些人。铁拐李坐在左边的台阶上，拐杖杵在地上，闭着眼睛，像在打坐。红娘子站在右边的墙根下，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刀疤刘蹲在街对面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刀，在磨刀石上磨来磨去，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一百多个人，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躺着，有人靠着墙，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修炼，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睡觉。整条街像一个乱哄哄的菜市场。
林玄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店里。苏倾城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书。沈秋月在后堂做饭，锅铲翻飞，叮叮当当。林震岳在院子里练拳，拳风呼呼。林战天在门口晒太阳，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一切都很正常。但林玄知道，不正常的东西就要来了。他感觉到了。从地下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频繁。刚开始的时候，一天只有一两次，像有人在远处打鼓。现在一天有几十次，像有人在楼下砸墙。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很慢，但很稳。像一条蛇，在黑暗中蠕动着，一点一点地接近地面。
林玄走到后院，站在老槐树下。他闭上眼睛，把神识沉入地下。神识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穿过岩浆，一直往下，往下，往下。他看到了。在地底深处，在岩浆翻涌的地方，有一个东西。很大，比帝葬山还大。很黑，比鬼见愁的夜晚还黑。它的身体在蠕动，像一条巨大的蚯蚓在泥土中钻行。它的身上有无数只眼睛，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无数颗彩色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它的嘴里有无数颗牙齿，尖的、长的、弯的、直的，像无数把刀剑在口腔中排列。
林玄睁开眼睛。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心不抖。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远古魔兽，比他见过的任何妖兽都大，都强。那是地底深处的霸主，是比神更古老的存在。它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醒了。
林玄转过身，走进正厅。铁拐李、红娘子、刀疤刘、太虚真人、苏长天、周川，还有几个领头的人，都在。他们看着林玄，等他说话。
“地底下有东西。”林玄说，“很大，很强。比神还强。”
铁拐李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什么？”
“远古魔兽。”林玄说，“比帝葬山还大，比帝境还强。”
红娘子的脸色变了一下。她不怕神，但她怕远古魔兽。因为神是人变的，魔兽不是。魔兽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怪物，比人类古老，比人类强大，比人类残忍。
刀疤刘把刀插回鞘里。“能打过吗？”
林玄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太虚真人站起来。“不管打不打得过，都要打。它要是出来了，中州城就没了。中州城没了，天玄大陆就没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太虚真人说得对。
林玄从怀里掏出那些阵法盘，一个一个地摆在地上。防御的、攻击的、困敌的、传送的，一共二十四个。他把阵法盘分给铁拐李、红娘子、刀疤刘、太虚真人、苏长天、周川，一人四个。
“你们把阵法盘埋在沈记周围，东南西北各一个。埋好了，激活阵法。阵法能挡住它一阵子。挡住一阵子，我们就有时间准备。”
他们拿着阵法盘走了。林玄站在正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椅子。苏倾城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林玄。”
“嗯。”
“你怕不怕？”
林玄看着她，看了两秒钟。“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不会死。”
苏倾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
“好。”
阵法埋好了。二十四个阵法盘，埋在沈记周围的二十四个方位，组成一个巨大的防御阵法。太虚真人激活了阵法，一道金色的光罩从地面升起，把沈记罩在里面。光罩很大，覆盖了整条街，像一口金色的锅扣在地上。阵法激活的瞬间，地面猛地一震。不是阵法的问题，是地底下的东西。它感觉到了阵法，它不高兴了。
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裂缝从地面裂开，从沈记门口裂到街对面，从街对面裂到城门口。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越来越宽。黑色的气从裂缝里冒出来，不是烟，不是雾，是气，黑色的，浓得像墨汁。黑气升到空中，遮住了太阳，遮住了天空，把整座中州城笼罩在黑暗中。
林玄站在沈记门口，看着那些裂缝，看着那些黑气。他的手握成了拳头，金色的至尊灵力在掌心流转。他的身体在发光，金色的光，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起。
“来了。”林玄说。
苏倾城站在他旁边，白衣，长发，手里拿着油纸伞，伞是收着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说话。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牵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地面裂开了。
不是慢慢地裂，是猛地一下，像有人从地底下一拳打穿了地面。碎石飞溅，尘土飞扬，黑气喷涌。从裂缝里伸出一只爪子，很大，比一个人还大。爪子上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爪子的指尖是弯的，像钩子，像刀，像剑。爪子抓住了裂缝的边缘，用力一撑，裂缝更大了。然后另一只爪子伸出来了，然后是头，然后是身体。
林玄看到了它的头。很大，比一辆马车还大。头上长着角，黑色的，弯弯的，像公羊的角。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团火在燃烧。它的嘴里有牙齿，无数颗，尖的，长的，像一把把匕首。它的身体是黑色的，覆盖着鳞片，像蛇，像龙，像蜥蜴。它的背上长着刺，黑色的，尖尖的，像一排排长矛。它的尾巴很长，比它的身体还长，尾巴的末端有一个骨锤，圆圆的，大大的，像一个大锤子。
远古魔兽。
林玄看着它，它看着林玄。它的红色眼睛里没有感情，没有智慧，只有饥饿。它饿了。它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饿了不知道多少年。它要吃东西。吃人，吃妖兽，吃一切活着的东西。
“所有人，准备！”太虚真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一百多个人，同时动了。灵力在黑暗中亮起，五颜六色的，像无数颗彩色的星星。有人飞起来，有人跳起来，有人跑起来。他们冲向远古魔兽，刀、剑、枪、棍、斧、钺、钩、叉，各种兵器同时招呼上去。
魔兽的尾巴一扫，骨锤砸在人群里。几个人被砸飞了，摔在地上，起不来了。魔兽的爪子一挥，几个人被抓成了肉泥。魔兽的嘴一张，一道黑色的火焰从嘴里喷出来，几个人被烧成了灰烬。
太虚真人的脸色白了。一百多个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死了十几个。他低估了魔兽的实力。不，不是低估，是高估了自己。他们太弱了。魔兽太强了。
林玄动了。
他冲上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他跳起来，跳到魔兽的头顶，右拳握紧，金色的至尊灵力在拳头上凝聚，一拳砸在魔兽的头上。
碎星拳第一式——崩山。
拳头砸在魔兽的头上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巨响，像打雷。魔兽的头歪了一下，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它转过头，看着林玄。它的红色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感情。不是愤怒，是好奇。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打他的孩子，不疼，但觉得有意思。
魔兽的爪子一挥，林玄被拍飞了。他飞了几十丈远，撞在一堵墙上，墙塌了，他被埋在砖头下面。他从砖头下面爬出来，吐了一口血。金色的至尊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发出叮叮的声音。
苏倾城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擦掉他嘴角的血。她的手在抖，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没事吧？”
“没事。”林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骨头没断，内脏没伤。永恒肉身，不坏不灭。魔兽的一掌，打不死他。
他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用拳头，用脚。他跳到魔兽的背上，一脚踩在它的脊椎上。碎星拳第二式——裂海。这一脚的力量，足以踩碎一座山。魔兽的脊椎发出咔嚓一声，不是断了，是响了一下。魔兽疼了。它的身体猛地一甩，林玄被甩飞了。他又撞塌了一堵墙，又从砖头下面爬出来，又吐了一口血。
他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用的是碎星拳第三式——碎星。这是碎星拳最强的一式，练成之后，一拳可以打碎一颗星星。林玄练成这一式之后，从来没有用过。因为太强了，强到他自己都怕。但今天他用了。他跳起来，跳到魔兽的头顶，右拳握紧，金色的至尊灵力在拳头上凝聚，凝聚到极致，凝聚到拳头变成了一颗金色的太阳。
一拳砸在魔兽的头上。
这一拳的力量，足以打碎一座山，足以打碎一颗星星。魔兽的头被打歪了，身体被打翻了，巨大的身体倒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地面剧烈地震动，整座中州城都在颤抖。魔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它的头上有一个洞，金色的血从洞里流出来，流在地上，汇成一条金色的小溪。
林玄站在魔兽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手在流血，骨头露出来了，白森森的，像玉。玉髓级别的骨头，被反震力震裂了。他咬着牙，把骨头按回去，用灵力封住伤口。
苏倾城跑过来，抓住他的手，看着他的伤口。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白色的，绣着兰花，跟他成亲那天用的那条一模一样。她把他的手包扎好，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缠。
“疼吗？”苏倾城问。
“不疼。”林玄说。
苏倾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她控制不住。
“你骗人。”苏倾城说。
林玄笑了。他用左手擦掉她的眼泪。
“真的不疼。”
苏倾城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包好，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魔兽动了。它从地上爬起来，摇了摇脑袋，看着林玄。它的红色眼睛里有了感情。不是好奇，是愤怒。它生气了。一个凡人，打了它三拳，打疼了它，打流血了它。它要杀了他。
魔兽张开嘴，黑色的火焰在嘴里凝聚。这一次不是随便喷的，是认真的。黑色的火焰越来越亮，越来越热，热到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林玄能感觉到，这一口火焰，能把他烧成灰烬。永恒肉身，不坏不灭，但不是不死。能杀死他的东西，还是有的。比如这道黑色的火焰。
林玄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他身后是苏倾城，是沈记，是他爹，是他娘，是他爷爷，是林伯，是所有人。他不能躲。他站在苏倾城前面，张开双臂，挡住了她。
“林玄！”苏倾城喊了一声。
林玄没有回头。他看着魔兽，看着它嘴里的黑色火焰。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心很稳。
火焰喷出来了。
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金色的火焰从魔兽嘴里喷出来，但不是魔兽喷的，是从天上喷的。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击中了魔兽的头。魔兽的头被击穿了，身体被击穿了，整个身体被金色的光柱吞没了。它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就不动了。
金色的光柱消失了。魔兽倒在地上，死了。它的头上有一个大洞，身体上有一个大洞，金色的血从洞里流出来，流了一地。
林玄抬起头，看着天。天上有一个人。彩色的头发，彩色的眼睛，彩色的皮肤，穿着彩色的长袍。他站在天上，看着林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年轻人。那个神主。
他从天上飞下来，落在林玄面前，看着他。
“凡人，你又欠我一条命。”
林玄看着他。“我没让你救。”
年轻人笑了。“我知道。但我忍不住。”
他看着苏倾城，又看了看林玄，又看了看沈记，又看了看街上那些人。
“你们凡人真有意思。明明那么弱，却要保护别人。明明那么怕死，却要挡在别人前面。”
林玄看着他。“你以前也是凡人。”
年轻人沉默了。他看着林玄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至尊的光，不是血脉的光，是一种更亮、更暖、更坚定的光。
“你说得对。我以前也是凡人。”年轻人说，“所以我现在想做一回凡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裂缝，看着那些黑气。
“地底下还有东西。不止这一只。还有很多只。它们都要出来了。你们打不过。我帮你们打。”
林玄看着他。“为什么？”
年轻人没有回头。“因为我不想再孤独了。”
他飞起来，飞到裂缝上空，双手张开，彩色的光从他身上涌出来，像一条彩色的河流，流进裂缝里。裂缝开始合拢，黑气开始消散，地面开始恢复。地底下的魔兽在咆哮，在挣扎，但彩色的光像一只巨大的手，把它们按住了，压回去了。
裂缝合上了。地面不抖了。黑气散了。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中州城上，照在沈记上，照在林玄身上，照在苏倾城身上，照在所有人身上。
年轻人从天上飞下来，落在林玄面前。他的脸色白了很多，白得像纸。他的身体在颤抖，像一片在风中飘落的树叶。
“凡人，我帮你们把地底的魔兽封住了。能封多久，我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年轻人说，“你们要抓紧时间变强。等它们再出来的时候，你们要自己打。”
林玄看着他。“你不帮我们打了？”
年轻人摇了摇头。“我帮不了。封住它们，已经用了我九成的力量。我现在跟你们差不多强了。再打，我会死。”
林玄沉默了。
年轻人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湖面。
“凡人，再见。”
他转过身，飞起来，飞向天空。彩色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他走了。
林玄站在沈记门口，看着天空，看了很久。苏倾城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会回来吗？”苏倾城问。
林玄沉默了很久。“会。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
“你等他？”
“我等。”
苏倾城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林玄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