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在第四个月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林玄正坐在客栈门口发呆,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苏倾城在绣坊里绣花,她的鸳鸯已经绣好了,现在在绣一朵牡丹。牡丹比鸳鸯难绣,花瓣多,颜色多,层次多。她绣了半个月,才绣出两片花瓣,还歪了。但她不着急,慢慢绣,一天绣一点,总有一天能绣完。
一匹马从镇口跑进来,跑得很快,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周”。周家的人。林玄站起来,看着那匹马,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跑到林玄面前,单膝跪地。
“白帝大人,周川公子让我送信给您。”
林玄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兄,北方出事了。魔兽从裂缝里爬出来了,不是一只两只,是几百只。北方的三个城镇已经被毁了,死伤无数。太虚真人让我告诉你,速回中州城,商量对策。——周川”
林玄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看着那个人。“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周川公子让我日夜兼程,跑了七天七夜,马都跑死了三匹。”
林玄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进客栈,上楼,推开房间的门。苏倾城不在,她在绣坊。他走出客栈,走到绣坊门口,推开门。苏倾城坐在最里面,低着头,在绣牡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苏倾城。”林玄喊了一声。
苏倾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疑问,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怎么了?”
“北方出事了。魔兽出来了。我要回去。”
苏倾城沉默了一秒钟。她把针线放下,把手帕叠好,揣进怀里。她站起来,走到林玄面前。
“我跟你回去。”
林玄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两人没有收拾东西。他们来的时候就没有带什么东西,走的时候也不需要带。林玄从客栈的马厩里牵出两匹马,苏倾城骑一匹,他骑一匹。两人骑着马,出了镇口,往北走。王厨子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声:“徒弟,还回来吗?”
林玄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传过来了。“回来。”
王厨子笑了。他转过身,走回厨房,继续做菜。
绣坊里的女人们站在门口,看着苏倾城的背影,有人哭了。
“苏姐姐还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
“她答应过教我绣凤凰的。”
“她会回来的。她说话算话。”
苏倾城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两人骑着马,走在官道上。路是往北的,去中州城。一千里,骑马要五天。他们日夜兼程,累了就在路边休息一会儿,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喝河水。五天五夜,他们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没有吃过一顿热乎的饭。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中州城。
中州城变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大半,到处都是裂缝,到处都是黑气。城墙上站满了士兵,手里拿着弓箭,眼睛盯着北方。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拉着车,赶着牛,扛着包袱。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推。乱成一锅粥。
林玄和苏倾城从人群中穿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北方,看着那个方向,那个魔兽来的方向。
沈记还在。门开着,沈秋月站在柜台后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她的脸上有疲惫,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到林玄和苏倾城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回来了?”
“回来了。”
沈秋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林玄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在抖。
“北方出事了。”
“我知道。”
“你爹已经去了。”
林玄的心跳了一下。“我爹去了北方?”
“去了。三天前走的。他说他不能看着那些魔兽毁了北方的城镇,毁了北方的人。他说他要去帮忙。”
林玄握紧了拳头。他转过身,走出沈记,翻身上马。苏倾城跟在后面,也翻身上马。
“林玄!”沈秋月追出来,“你爹让你不要去!他说他一个人能行!”
林玄没有回头。他骑着马,往北走。苏倾城跟在他后面。两人骑着马,穿过街道,穿过城门,走上官道。路是往北的,去北方。他不知道他爹在哪里,但他知道,他爹在北方,在那些魔兽中间。他要去救他。
苏倾城走在他旁边,白衣,长发,手里拿着油纸伞,伞是收着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说话。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牵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玄。”
“嗯。”
“你爹会没事的。”
林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你爹。”
林玄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他是我爹。他不会死。”
两人骑着马,在黑暗中奔跑。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照在官道上,像铺了一层白霜。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哒哒哒哒,像有人在敲鼓。
跑了三天三夜,他们到了北方。北方的天是灰色的,不是云,是灰,是魔兽喷出来的黑气遮住了太阳,遮住了天空。地上到处是裂缝,到处是黑气,到处是血迹。人的血迹,魔兽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的,哪是魔兽的。尸体到处都是,人的尸体,魔兽的尸体,堆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的,哪是魔兽的。
林玄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他蹲下来,看着一具尸体。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像是在睡觉,在做一个好梦。但他的胸口有一个洞,拳头大小的洞,从前胸贯穿到后背。魔兽杀的。
林玄站起来,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迹,看着那些裂缝。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愤怒。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他的拳头在握紧,不是疼,是愤怒。
“魔兽。”林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杀了你们。”
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北走。苏倾城跟在他后面。两人骑着马,走在灰色的天空下,走在黑色的土地上,走在尸体和血迹中间。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们听到了打斗声。灵力的爆裂声,魔兽的吼叫声,人的喊叫声。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远,但很清晰。
林玄加快速度,马跑得更快了。苏倾城也加快速度,马跑得更快了。两人像两支箭,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翻过一座山,他们看到了。
一个山谷里,几十个人正在跟几百只魔兽战斗。那些人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有太虚宗的,有周家的,有苏家的,有中州城各大家族的,还有散修,还有隐士。他们背靠背,围成一个圈,抵御着魔兽的攻击。魔兽从四面八方扑上来,黑色的爪子,黑色的牙齿,黑色的火焰。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又有一个一个地补上。他们打不过,但他们没有跑。因为他们身后是城镇,是村庄,是无数无辜的人。他们不能跑。
林玄看到了他爹。林震岳站在最前面,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金色的皮肤,像一个金人。他的拳法很快,很重,每一拳都打死一只魔兽。但他身上有伤,左臂在流血,右腿在流血,后背在流血。他的血是金色的,至尊金色的,滴在地上,发出叮叮的声音。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他的身体在抖,但他没有退。
林玄从马上跳下来,冲进战场。他的身体开始发光,无色的光,像一盏看不见的灯。他冲到林震岳面前,一拳打飞了一只扑向林震岳的魔兽。魔兽飞了几十丈远,撞在山壁上,死了。
林震岳看着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
“你需要。”
林震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跟你娘一样,倔。”
林玄没有说话。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魔兽。几百只魔兽,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蚂蚁。它们的眼睛是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无数颗彩色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它们的嘴里流着口水,滴在地上,腐蚀了地面,冒出白烟。
林玄伸出右手,对着那些魔兽,轻轻一挥。无之力从掌心涌出,不是河流,不是光,不是任何东西。魔兽消失了,不是被打死的,是不见了。几百只魔兽,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就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战场上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林玄,像看一个神。不,神也做不到。神只能封印,只能镇压,只能消灭。但抹掉,让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神做不到。只有他能做到。
铁拐李从人群里走出来,看着林玄。“你又变强了。”
林玄看着他。“你也是。”
铁拐李笑了。“我老了,强不了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还能更强。”
林玄没有说话。他走到林震岳面前,看着他的伤。左臂的伤口很深,能看到骨头。右腿的伤口也很深,能看到骨头。后背的伤口更长,从肩膀一直裂到腰。金色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流了一地。
“爹,您疼吗?”
林震岳笑了。“不疼。”
林玄看着他。“您骗人。”
林震岳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掉脸上的血。手帕是白色的,绣着兰花,是沈秋月绣的。他擦完血,把手帕叠好,揣进怀里。
“你娘在家等我。我不能死。”
林玄看着他,看了很久。“您不会死。有我在。”
林震岳笑了。“好。”
林玄转过身,看着那些人。几十个人,都看着他。他们的眼神里有敬佩,有感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还有魔兽吗?”林玄问。
铁拐李摇了摇头。“这一批都死了。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林玄点了点头。“我在这里等。等它们来。”
铁拐李看着他。“你不回去了?”
林玄摇了摇头。“不回去。魔兽不除,我不回去。”
铁拐李沉默了。他看着林玄,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我陪你等。”
红娘子走过来,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冷。“我也等。”
刀疤刘走过来,把刀插回鞘里。“我也等。”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说“我等”。几十个人,站在灰色的天空下,站在黑色的土地上,站在尸体和血迹中间。他们看着北方,看着魔兽来的方向。他们不怕,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有白帝,有铁拐李,有红娘子,有刀疤刘,有所有人。
林玄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像喝了热汤。
“谢谢各位。”
没有人说话。他们看着北方,眼睛里有光。不是灵力的光,不是神力的光,是人的光,是勇气的光,是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