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说到做到。第二天晚上,魔兽又来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多,更密,更强。黑压压的一片,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像一张黑色的地毯。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几千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红色的星海。它们的脚步声震得山体都在发抖,碎石从山顶滚下去,砸在魔兽的头上,它们连躲都不躲,任由石头砸碎脑壳,继续往上爬。
铁拐李站在山顶,看着那些红色的眼睛,脸色白得像纸。他活了大几十年,打过仗,杀过人,见过鬼,见过神,没见过这么多魔兽。几千只,也许上万只。它们的数量比山上的人多一百倍。一百倍,怎么打?
“所有人,准备!”铁拐李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喊出来了。
一组的人激活了防御阵法。二组的人激活了攻击阵法。三组的人激活了困敌阵法。四组的人激活了传送阵法。五组、六组、七组、八组、九组、十组,所有人都准备好了。他们的手在抖,腿在抖,心在抖。但他们没有跑。因为他们身后是城镇,是村庄,是无数无辜的人。他们不能跑。
林玄站在山顶的最前面,看着那些红色的眼睛。他的身体在发光,无色的光,像一盏看不见的灯。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无色的道力在拳头上凝聚。他的左手也握成了拳头,同样的道力,同样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跳了下去。
不是从山上走下去,是从山顶跳下去,跳进魔兽群里。他像一颗流星,从天上砸下来,砸在魔兽群的正中央。落地的那一刻,他的双脚踩在一只魔兽的头上,魔兽的头碎了,身体瘫了,死了。他站在魔兽的尸体上,面对着几千只魔兽。
魔兽们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感情。不是愤怒,不是饥饿,是恐惧。它们感觉到了他身上的力量,那种无的力量,那种能把它们从世界上抹掉的力量。它们在颤抖,在后退,在犹豫。但它们饿了,饿了很久了。饥饿战胜了恐惧,它们扑上来了。
林玄动了。他的速度快到看不见,快到神识都捕捉不到。他像一道光,在魔兽群中穿梭。左一拳,右一拳,前一拳,后一拳。每一拳都有一只魔兽倒下,每一脚都有一只魔兽毙命。他的拳头打在魔兽的脑袋上,脑袋碎了。打在魔兽的胸口上,胸口穿了。打在魔兽的肚子上,肚子炸了。一拳一只,一脚一只,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魔兽群中收割着生命。
魔兽们开始怕了。它们不再扑上来了,它们开始退。不是慢慢退,是拼命退。它们转过身,往山下跑,往裂缝里跑,往地底下跑。它们想逃,但林玄不让它们逃。他追上去,一拳一拳地打,一脚一脚地踢,一只一只地杀。他的衣服破了,被魔兽的爪子撕破了。他的皮肤伤了,被魔兽的牙齿咬伤了。他的血在流,金色的至尊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叮叮的声音。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他停了,魔兽就会跑。魔兽跑了,还会再来。再来,就会有人死。他不能让人死。
他追到山脚,追到裂缝边,追到魔兽的老窝。他站在裂缝边上,看着那些魔兽钻进地底下,消失了。他没有追进去,因为里面太黑,太窄,太危险。他站在裂缝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上有十几道伤口,深的能看到骨头,浅的也破了皮。他的左臂又被咬伤了,这一次是另一只魔兽,咬在了同一个位置。他的骨头上有两个牙印,一左一右,像一对括号。他的右腿被划了一道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脚踝,血像小溪一样往下流。
苏倾城从山上跑下来,跑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看着他的伤口。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没说话,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从怀里掏出几条手帕,一条一条地系在他的伤口上。手帕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金色。
“疼吗?”苏倾城问。
“不疼。”林玄说。
苏倾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鼻子红了,嘴唇在抖。
“你骗人。”苏倾城说。
林玄笑了。他用右手擦掉她的眼泪。他的右手上全是血,把她的脸抹花了。
“真的不疼。”
苏倾城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包好,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铁拐李从山上走下来,看着满地的魔兽尸体,看着浑身是伤的林玄,看着那些被血浸透的手帕。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活了大几十年,早就不会哭了。
“杀了多少?”铁拐李问。
林玄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一千,也许两千,也许更多。”
铁拐李看着那些尸体,摇了摇头。“你一个人,杀了两千只魔兽。你是怪物。”
林玄笑了。“也许吧。”
铁拐李看着他,看了很久。“下次别一个人打了。叫上我们。”
林玄看着他。“你们会死的。”
铁拐李笑了。“死就死。活着也是活着。死了一了百了,活着还要受苦。”
林玄看着他,没有说话了。
第二天,林玄的伤好了。永恒肉身,不坏不灭,断肢重生,伤口自愈。一晚上的时间,十几道伤口全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他的皮肤还是那么白,他的肌肉还是那么结实,他的骨头还是那么硬。他像一个新的人,没有被伤过,没有被咬过,没有被撕过。
但他知道,他不是新的人。他是旧的人,只是伤口好了。心里的伤口不会好。那些死了的人,不会回来。那些被毁了城镇,不会重建。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不会再笑。他只能保护活着的人,保护还没有被毁的城镇,保护还能笑的人。
林玄站在山顶上,看着北方。北方的天还是灰的,地还是黑的,裂缝还在,黑气还在。魔兽还在,它们躲在裂缝深处,不敢出来。但它们饿了,它们还会出来。他必须在那之前变得更强,强到能一个人杀光所有的魔兽。
林玄开始修炼。他每天站在山顶上,闭着眼睛,修炼无境。无境之上是什么?他不知道。书上的最后一句话说,“无之上,还有你”。他已经是你了,他已经是林玄了。但他觉得,他还不是真正的他。真正的他,应该更强,更快,更猛。真正的他,应该能一拳打死一万只魔兽,能一口气吹散所有的黑气,能一挥手把所有的裂缝抹平。
他需要找到真正的自己。
修炼了三天,他没有突破。修炼了七天,他没有突破。修炼了半个月,他还没有突破。他不着急,他知道急不来。无境之上,不是修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他需要活成真正的自己,才能成为真正的自己。
苏倾城每天陪着他。他修炼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书。他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对面吃饭。他睡觉的时候,她躺在他旁边睡觉。她像他的影子,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一天晚上,林玄坐在山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少,因为黑气遮住了天空,只有几颗最亮的星还能透过来。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小时候在苍澜城后山,他坐在山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他以为自己能成为英雄,能保护所有人。他长大了,他成了英雄,他保护了很多人。但他也失去了很多人。那些死了的人,他保护不了。那些被毁了城镇,他保护不了。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他保护不了。
“林玄。”
苏倾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睡,她也坐在山顶上,看着那些星星。
“嗯。”
“你在想什么?”
林玄沉默了很久。“在想那些死了的人。”
苏倾城也沉默了。她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们不会怪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林玄看着她,看了很久。“我没有尽力。我还可以更努力。我还可以变得更强。”
苏倾城看着他。“你已经很强了。”
“还不够强。”
苏倾城没有说话。她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坐在山顶上,看着那些星星。风吹着他们的头发,林玄的头发是无色的,在黑暗中像透明的丝线。苏倾城的头发是黑色的,在黑暗中像黑色的瀑布。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林玄的,哪是苏倾城的。
“苏倾城。”
“嗯。”
“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你怎么办?”
苏倾城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林玄的手背里。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回得来。”
“万一回不来呢?”
苏倾城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我就去找你。你去哪,我就去哪。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林玄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很疼,比被魔兽咬还疼。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她没有挣扎,让他抱着。
“我不会死。”林玄说。
苏倾城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浸湿了他的衣服。
林玄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猫。
“我不会死。”他又说了一遍。
苏倾城没有说话。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在他怀里睡着了。
林玄没有动。他让她睡着,让她靠着。他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双双眼睛在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他必须活着回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