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兽杀光了,裂缝还在,但那些裂缝已经不会再有魔兽爬出来了。它们就像一道道被遗忘的伤疤,留在地上,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黑气也还在,但越来越淡了,风一吹就散,散了就不再回来。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照在大地上,照在山上,照在帐篷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铁拐李站在山顶上,看着那些裂缝,看着那些黑气,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魔兽尸体。他的拐杖杵在地上,风吹着他的白胡子,飘飘扬扬的。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活了大几十年,早就不会哭了。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底深处的岩浆,烫得他难受。
  “结束了。”铁拐李说。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看着那些裂缝,看着那些黑气,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尸体。他们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真的结束了。那些魔兽,那些杀了无数人的魔兽,那些毁了一座又一座城镇的魔兽,那些让他们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的魔兽,真的被杀光了。一只不剩。
  红娘子走过来,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冷。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接下来干什么?”红娘子问。
  铁拐李想了想。“回家。喝酒。睡觉。等死。”
  红娘子看了他一眼。“你还早着呢。再活几十年没问题。”
  铁拐李笑了。“也许吧。”
  刀疤刘走过来,把刀插回鞘里。他的刀在这几天的战斗中卷了口子,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他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刀疤刘,笑了。
  “该换刀了。”
  铁拐李看着他。“你这把刀跟了你几十年了,舍得换?”
  刀疤刘摸了摸刀身,刀身是凉的,像冰。他想了想。“不舍得。但不舍得也得舍得。刀老了,该退休了。我也老了,也该退休了。”
  铁拐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再干几十年没问题。”
  刀疤刘笑了。“也许吧。”
  林玄站在山顶的最前面,看着那些裂缝。他的身上没有伤了,昨天还在流血的伤口,今天已经全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他的皮肤还是那么白,他的头发还是那么白,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白。他像一个从雪地里走出来的人,不,他像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苏倾城站在他旁边,白衣,长发,手里拿着油纸伞,伞是收着的。她的脸上有笑,不是那种浅浅的、淡淡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藏都藏不住的笑。她很少这样笑,她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
  “林玄。”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林玄想了想。“现在。”
  苏倾城看着他。“不跟铁拐李他们告别?”
  林玄摇了摇头。“不了。告别太麻烦。说再见,又不一定再见。说不舍,又显得矫情。不如直接走。”
  苏倾城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说得对。”
  两人转过身,往山下走。铁拐李看到他们要走了,喊了一声:“小子,去哪?”
  林玄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传过来了。“回家。”
  铁拐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家好。回家好。”
  红娘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不舍,有祝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刀疤刘看着他们的背影,也没有说话。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走了。
  林震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林玄和苏倾城的背影。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不想让林玄看到他哭,那太丢人了。他是他爹,他不能在他面前哭。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底深处的岩浆,烫得他难受。
  沈秋月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不是凉的。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我们的儿子,长大了。”沈秋月说。
  林震岳没有说话。他看着林玄的背影,看着他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脚下。他伸出手,对着那个方向,挥了挥。
  “儿子,路上小心。”林震岳在心里说。
  林玄没有听到。但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他爹的目光,他娘的目光,铁拐李的目光,红娘子的目光,刀疤刘的目光,所有人的目光。他们都在看着他,送他走。他不能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两人走下山,走到官道上。马还在,拴在路边的树上,两匹马都瘦了一圈,毛色暗淡,看到主人回来,打了几个响鼻,用头蹭林玄的手。林玄摸了摸马的头,翻身上马。苏倾城也上了马。两人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南走。
  路是往南的,去中州城。三百里,骑马要一天。他们不着急,慢慢走。太阳在他们头顶,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着他们的头发,林玄的头发是无色的,在阳光下像透明的丝线。苏倾城的头发是黑色的,在阳光下像黑色的瀑布。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林玄的,哪是苏倾城的。
  “林玄。”
  “嗯。”
  “你说,那些死了的人,会去哪里?”
  林玄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吹过了几阵,久到天上的云飘过了几朵。
  “不知道。也许去天上,也许去地下,也许去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他们会记得我们吗?”
  “会。他们会记得我们,就像我们记得他们。”
  苏倾城沉默了。她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
  “林玄。”
  “嗯。”
  “我们以后会死吗?”
  林玄看着她,看了很久。“会。所有人都会死。但我们要活得久一点。活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了。活到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看着我们的孩子的孩子长大。活到没有遗憾了,再死。”
  苏倾城看着他。“你说得对。”
  两人骑着马,走在夕阳里。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黑色的河流汇合在一起。前方是中州城,是沈记,是他们的家。家里有人在等他们。沈秋月在等他们,林震岳在等他们,林战天在等他们,林伯在等他们。所有人都在等他们。
  他们加快了速度,马跑得更快了。风吹着他们的脸,吹着他们的头发,吹着他们的衣服。他们像两支箭,射向中州城,射向沈记,射向他们的家。
  天黑了,中州城的灯火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像一颗一颗的星星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了地上。城门口排着队,都是进城的人。有做生意的,有走亲戚的,有看病的,有游玩的。他们不知道北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魔兽来了又走了,不知道有人为了保护他们差点死了。他们只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适合进城,适合吃饭,适合喝酒,适合过日子。
  林玄和苏倾城没有排队。他们骑着马,从人群中穿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前方,看着城里的灯火,看着自己的事。
  沈记到了。门开着,沈秋月站在柜台后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看到林玄和苏倾城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
  “回来了?”
  “回来了。”
  沈秋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林玄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是温的,不是凉的。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高兴。
  “瘦了。”
  “没瘦。是黑了。”
  沈秋月笑了。“你本来就白,黑不到哪去。”
  林玄也笑了。他走到后堂,喝了口水,然后去院子里看林震岳。林震岳在练拳,拳风呼呼,每一拳都带着风,每一脚都带着声。他老了,但他的拳不老。他的拳还是那么快,那么重,那么准。
  “爹。”林玄喊了一声。
  林震岳停下来,看着他。
  “回来了?”
  “回来了。”
  林震岳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他继续练拳。
  林玄走到门口,看着林战天。林战天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他的八哥站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看着他。八哥看到林玄,叫了一声:“爷爷好。”林战天睁开眼睛,看着林玄,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林战天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他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八哥又叫了一声:“爷爷好。”林战天没有理它。八哥又叫了一声:“爷爷好。”林战天还是没有理它。八哥生气了,飞到林玄肩膀上,叫了一声:“林玄是笨蛋。”林玄笑了。他摸了摸八哥的头,八哥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林伯站在后堂门口,看着林玄,老头的眼泪流下来了。“少主,您回来了。”
  林玄看着他。“林伯,我回来了。”
  林伯擦了擦眼泪。“老奴去给您做饭。”
  林玄笑了。“好。”
  林伯转过身,走进厨房,开始做饭。灶台上的火生起来,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林玄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他爹在练拳,他娘在打算盘,他爷爷在晒太阳,林伯在做饭,苏倾城坐在门口看书。一切都很正常。但林玄知道,这一切都很珍贵。他要用他的力量,保护这一切。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