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曦没有再来。红岩也没有再来。神域的军团也没有再来。裂缝还挂在天上,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天空染成了灰色。但没有人从裂缝里走出来。没有金曦,没有红岩,没有金色铠甲,没有火焰战马。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裂缝,像一个沉默的嘴巴,张着,不说话。
林玄每天站在沈记门口,看着那道裂缝。他不眨眼,不喝水,不吃饭,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早上。苏倾城站在他旁边,也不眨眼,不喝水,不吃饭,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早上。两人像两根木桩,钉在沈记门口,一动不动。
铁拐李从客栈里走出来,看着他们,摇了摇头。“你们俩,进去吧。他不会来了。”
林玄没有动。“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等。”
铁拐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了。他不懂林玄。他不懂林玄为什么这么倔,为什么这么能等,为什么这么不怕死。但他知道,林玄是对的那边。他在战场上活了大几十年,见过很多人。倔的人不一定能活,但能活的人一定倔。
第七天,裂缝里有人走出来了。不是金曦,不是红岩,不是神域的军团。是一个老人。他的头发是白的,胡子是白的,眉毛是白的,衣服是白的。他的白不是雪的白,不是光的白,是时间的白,是岁月的白,是什么都经历过的白。他没有穿铠甲,没有骑马,手里没有兵器。他穿着一身白袍,脚上穿着一双布鞋,走得很慢,像一个在散步的老人。
他走到沈记门口,看着林玄,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湖面。
“你是林玄?”
林玄看着他。“你是谁?”
“我叫白翁。神域之主的使者。”老人说,“神域之主让我来给你送一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玄。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字,但封口处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刻着一个字——“神”。林玄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信纸也是白色的,上面的字是黑色的,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林玄,你的力量很强,你的意志很坚,你的人是神域见过的最强凡人。神域需要你这样的人。来神域,做神域的将军。你的家人可以跟你一起来,你的朋友可以跟你一起来,你的整个世界都可以跟你一起来。神域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力量、财富、权力、永生。你想要什么,神域就给你什么。——神域之主。”
林玄看完信,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看着白翁。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神域之主,我不去。”
白翁的笑容僵了一下。“你不去?你知道神域之主给你的是什么吗?是永生。是力量。是财富。是权力。你想要的一切,他都能给你。”
林玄看着他。“我想要的,他已经给不了。”
白翁愣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林玄转过身,看着苏倾城。苏倾城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说话。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爱,有希望,有未来。
“我想要的,已经在我身边了。”林玄说。
白翁沉默了。他看着林玄,又看了看苏倾城,又看了看沈记,又看了看这条街,又看了看这座城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我明白了”的释然。
“你跟他一样。”白翁说。
林玄看着他。“跟谁一样?”
“跟那个人一样。”白翁说,“那个从神域逃走的年轻人。那个爱上凡间女子的年轻人。那个为了她放弃永生的年轻人。那个为了她与整个神域为敌的年轻人。”
林玄知道他说的是谁。是神主,是那个彩色的年轻人,是那个在天上山封住魔兽的年轻人,是那个说“永生很无聊”的年轻人。他曾经是神域的神,他逃走了,他来到了凡间,他爱上了一个凡间女子。她死了,他没有再爱过别人。
“他后来怎么样了?”林玄问。
白翁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吹过了几阵,久到天上的云飘过了几朵。
“他死了。为了保护凡间,他死了。他的力量耗尽了,他的身体消散了,他的灵魂不见了。他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林玄的手握紧了。“他叫什么名字?”
白翁看着他。“他叫彩衣。神域曾经最强大的神,彩衣。”
彩衣。林玄记住了这个名字。
白翁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林玄,神域之主不会放弃的。你不去,他会来。他会亲自来。”
林玄看着他。“我等他。”
白翁没有回头,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在灰色的天空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苏倾城走到林玄旁边,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他的手很热,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
“彩衣是谁?”苏倾城问。
“一个跟我们一样的人。”林玄说。
苏倾城看着他。“跟我们一样?”
“跟你一样。为了爱,放弃了永生。”
苏倾城沉默了。她看着林玄的眼睛,那双那种颜色的眼睛里,有彩衣的影子,有她自己的影子,有他们所有人的影子。
“林玄。”
“嗯。”
“如果有一天,神域之主来了。你打不过他。你会逃吗?”
林玄看着她,看了很久。“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你在,我就不逃。”
苏倾城笑了。她把头靠在林玄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林玄每天都在等待。等神域之主来。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有多强。但他知道,他一定会来。白翁说了,他不会放弃。他会亲自来。
林玄把这种等待变成了修炼。他每天站在沈记门口,看着那道裂缝,感受着裂缝另一边的那种力量。那种比他更古老、更强大、更神秘的力量。那种力量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裂缝在收缩和扩张。呼的时候扩大,吸的时候缩小。他感受到了那种力量的节奏,那种力量的规律,那种力量的心跳。
他试着把自己的力量和那种力量同步。他的心跳和那种力量的心跳同步,他的呼吸和那种力量的呼吸同步,他的思想和那种力量的思想同步。他感觉自己在慢慢地变成那种力量,那种力量在慢慢地变成他。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站了三个月,没有动过。苏倾城也站了三个月,没有动过。两人像两根木桩,钉在沈记门口,一动不动。
铁拐李每天从客栈里走出来,看着他们,摇了摇头。“你们俩,进去吧。他不会来了。”
林玄没有动。“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等。”
铁拐李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了。
第四个月的第一天,裂缝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比以前更浓,更亮,更热。天空从灰色变成了黑色,大地从灰色变成了黑色,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色。风吹过来了,不是普通的风,是黑风,热的风,臭的风。风中有什么东西在咆哮,不是人的咆哮,是世界的咆哮。
林玄睁开眼睛。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那种颜色的光,苏倾城叫他林玄的那种颜色。他的头发是那种颜色的,他的眼睛是那种颜色的,他的皮肤是那种颜色的。他像一个从爱里走出来的人,站在黑色的大地上,发着爱的光。
裂缝里有人走出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男人。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黑色的,衣服是黑色的,皮肤是白色的。他的白不是雪的白,不是光的白,是死亡的白,是什么都没有的白。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气息,没有灵力,没有神力,没有道力。他像一个不存在的人,走在黑色的土地上,走在黑色的天空下。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人。有金曦,有红岩,有白翁,还有很多林玄不认识的人。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有金色的,有红色的,有白色的,有黑色的。他们的身上都释放着强大的气息,每一个都比金曦强,每一个都比红岩强,每一个都比白翁强。他们是神域的神,真正的神。
那个男人走到林玄面前,停下来。他比林玄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林玄,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纯黑,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
“你就是林玄?”男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
林玄看着他。“你是谁?”
“神域之主。太初。”
林玄的心跳了一下。太初。神域之主。诸天万界最强大的存在。他来了。
“你不该来。”林玄说。
太初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湖面。“我来了。”
“你会后悔的。”
“也许。”
两人对视着。黑色的眼睛和那种颜色的眼睛。死亡的白和爱的光。两种力量在空中碰撞,像两把刀撞在一起,迸出火花。地面在他们脚下裂开了,不是慢慢的裂,是猛地一下,像有人从地底下一拳打穿了地面。裂缝从他们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延伸到街尾,延伸到城门口,延伸到天边。整个中州城都在颤抖。
林玄握紧了拳头。苏倾城握紧了他的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像两棵树长在一起,像两个灵魂融在一起。那种颜色的光从他们紧握的手中爆发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太初没有闭眼。他看着那种光,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感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我见过这种光”的怀念。
“彩衣。”太初轻声说,“你的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