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走后的那个晚上,林玄没有睡。
他坐在沈记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天上那道裂缝。夜已经深了,中州城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风从街口灌进来。风里有枯叶腐烂的味道,有远处人家烧柴取暖的烟味,还有护城河水面上升起的潮湿气息。灯笼已经灭了大半,街尾那家客栈还亮着一盏灯,在风中摇摇晃晃。
但林玄没有看那些。他在看裂缝。
裂缝横亘在夜空之中,像一条被撕开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把周围的云染成了生锈的颜色。七天了。从石老来的那天起,裂缝每天都在变淡。不是神域在退缩,是在准备。等裂缝再次清晰的时候,来的就不是石老了,是那七个主神,或者是他们的军队,或者是比军队更可怕的东西。
林玄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门框,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头发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他头上。他的眼睛也是那种颜色,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你回忆童年时看到的那种光——模模糊糊的,朦朦胧胧的,但确实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坐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也许更久。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想着石老说的话。
“太初不是自然死的。是被七个主神联手害死的。”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深,但拔不出来。每次呼吸,那根刺就动一下,提醒他——有人杀了太初,然后假装他是自然死的。有人杀了太初,还骗了所有人。有人杀了太初,还要来收割天玄大陆。
林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疤痕还在,暗金色的,从食指根部斜斜地划到手腕。三年前它是一道疤,后来它变成了一把钥匙,再后来它变成了一扇门。现在,它是太初留给他的遗物。太初的力量在他体内,太初的意志在他心里,太初的死在他肩上。
“你还没睡?”
苏倾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走过来,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件外袍。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玉一样白。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两颗黑宝石,此刻正看着林玄。
“睡不着。”林玄说。
苏倾城走过来,把外袍披在他肩上。她的手很凉,指尖从他脖子上划过,像一片冰凉的羽毛。她在台阶上坐下来,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你在想什么?”苏倾城问。
“在想石老说的话。”
“哪一句?”
“他说太初是被害死的。”
苏倾城沉默了。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飘到林玄脸上,像猫尾巴扫过。她没有说话。因为说什么都不对。说“别去了”,他不可能不去。说“去吧”,她舍不得。说“我陪你”,她知道他不会答应。所以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陪他坐着。
两人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云散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苏倾城。”
“嗯。”
“我要去神域。”
“我知道。”
“一年后。”
“我等。”
林玄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说话。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牵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妻子看着丈夫要去战场,她不能拦他,也不能跟他去,只能在家里等他。
林玄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很凉,很瘦,很轻。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她没有挣扎,让他抱着。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一只睡着的猫。
“你不会死的。”苏倾城说,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不会。”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苏倾城没有再说话。她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拉起他的手。“进去吧。外面冷。”
林玄跟着她走进屋里。屋里很暖和,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沈秋月已经睡了,林震岳已经睡了,林伯已经睡了。整座沈记只有他们两个还醒着。林玄坐在床边,苏倾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从嘴巴到下巴。她的手很凉,她的指腹很软。
“你瘦了。”苏倾城说。
“没瘦。”
“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林玄笑了。“以前也没肉。”
苏倾城也笑了。她坐在他旁边,两人靠着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天空中。
“林玄。”
“嗯。”
“你怕吗?”
林玄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西边又移了一点,久到窗外的灯笼彻底灭了。“不怕。”他说。“为什么?”“因为你在。”
苏倾城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玄天没亮就起来了。他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倒过来的扫帚。几只麻雀落在枝丫上,叽叽喳喳地叫,吵得像在吵架。
林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修炼。太初的力量在他体内流动,像一条温暖的河流。他引导着那股力量,让它流遍全身。从丹田到腰,从腰到背,从背到肩,从肩到臂,从臂到拳。力量在拳头上凝聚,那种颜色的光在拳头上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他没有打出去,他把它收了回来。不是因为他不想打,是因为他不需要打给别人看。他只需要自己知道——力量还在,就够了。
“爹。”
林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头发短短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八岁的他已经不像一个小孩子了,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一个大人。
“你怎么起这么早?”林玄问。
“听到你起来了,我就起来了。”
林玄看着他。“你也睡不着?”
林战没有回答。他走到林玄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爹。你要去神域?”
“要去了。”
“一年后?”
“一年后。”
“我跟你去。”
林玄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行。你还太小。”
“我不小。我能打。”
“你能打,但你还不够强。神域的人比你强十倍,百倍。你去是送死。”
林战的拳头握紧了。“那我什么时候能去?”
林玄看着他,看了很久。“等你打过我的时候。”
林战沉默了。他看着林玄的眼睛,那双那种颜色的眼睛里,没有轻视,没有敷衍,只有认真。他爹是认真的。他打不过他爹,差得远。他爹的拳头能打碎一座山,他的拳头只能打碎一块石头。他需要变得更强。
“我会打过你的。”林战说。
林玄笑了。“我知道。”
林念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白色练功服,头发扎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脑后。十岁的她已经不是一个小女孩了,她的个子长高了许多,快到苏倾城肩膀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念念。”林玄喊了一声。
林念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爹。你要去神域?”
“要去。”
“一年后?”
“一年后。”
“我等你。”
林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像丝绸。她没有躲,让他摸着。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她控制不住。她不想哭,她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但她忍不住。
“爹。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林玄擦掉她的眼泪。“我答应你。”
林念点了点头,转过身,跑回屋里。她不想让林玄看到她哭的样子。
林战站在院子里,看着林念跑回屋里,又看着林玄。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但这次没有流血。他的手指上全是茧子,厚厚的一层,那是练拳磨出来的。八岁的孩子,手上全是茧子。
“爹。你会回来的。”
林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答应过。”
林玄笑了。“也许吧。”
下午,林玄独自去了城外。他要找一个地方修炼。沈记的院子太小了,施展不开。他需要一个大一点的地方,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城北有一座山,不高,但很安静。山上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有一个人那么高,两个人那么宽。林玄站在石头面前,看着它。
他伸出右手,握拳。那种颜色的光在拳头上亮起。他没有用全力,只用了三成力。一拳打出去,石头裂了。不是碎,是裂。一道裂缝从石头中间裂开,从头裂到尾,像一道闪电劈在了石头上。他皱了皱眉。三成力,只打裂了一块石头。一年后,他要面对的是七个主神,每一个都比太初弱不了多少。太初一拳能打碎一座山,他一拳只能打碎一块石头。差距太大了。但他不着急。他有一年时间。
林玄又开始修炼。一拳,两拳,三拳。他打了一百拳,石头碎成了无数块。他又找了一块更大的石头,继续打。从下午打到天黑,从天黑打到深夜。他的手破了皮,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地上。那种颜色的血,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颗碎宝石。
他没有停。因为他只有一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