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走后的第三天,林玄站在沈记门口,看着天上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但变小了。从一丈宽缩到了九尺,从九尺缩到了八尺,一天一天地小。他知道这不是神域在退缩,是神域在准备。等裂缝再次扩大的时候,来的就不是金天了,是那七个主神,或者是他们的军队,或者是比军队更可怕的东西。
“爹。你在看什么?”
林战站在他旁边,八岁,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头发短短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他比他爹矮一个头,站在门口像一根小木桩。他已经学会碎星拳第三式了,但林玄没让他再用。不是怕他受伤,是怕他依赖。碎星拳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拼命。拼命的事,一年只能用一两次。
“在看裂缝。”林玄说。
“裂缝会变大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一年后。”
林战握紧了拳头。“变大我就打。”
林玄低头看着他。“你打不过。”
“打得过。”
“打不过。你还太小。”
林战抬起头,看着林玄的眼睛。“爹。你不是也小过?你不是也打过比自己强的人?”
林玄沉默了。他说得对,他也小过,也打过比自己强的人。在黑风岭一个人打十四只灰鬃狼的时候,他灵境三重。在苍澜城大比一个人打九个人的时候,他灵境六重。在青州大比打宋玉的时候,灵境六重打灵境九重巅峰。他打过很多比自己强的人,也受过很多伤、断过很多次骨头、流过很多次血。但他活下来了,因为他没有退。
“你像我。”林玄说。
林战看着他。“像你不好吗?”
林玄笑了。“好。也不好。”他没有再解释,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苏倾城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书。她看的是一本诗集,封面上写着“唐诗三百首”。她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翻得书页都卷了边,但她还在看,因为这是她为数不多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方式。林玄走过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种颜色的眼睛,她叫它林玄的那种颜色。
“石老说一年。”苏倾城说,“你打算怎么准备?”
林玄在她对面坐下来。“三件事。第一,变强。第二,找帮手。第三,把后路安排好。”
“变强需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
苏倾城看着他。“你只剩一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变强?”
林玄从怀里掏出那本缺了角的旧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至尊之上,还有神。神之上,还有道。道之上,还有无。无之上,还有你。”
“你”是什么?他之前以为“你”是他自己。林玄,苍澜城的人,苏倾城的人,天玄大陆的人。他以为到了“你”就是终点了,就不用再往上爬了。但神域还有七个主神比他强,强到联手能杀死太初。他的“你”不够强,需要变成更强的“你”。
“我要去一个地方。”林玄说。
苏倾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去哪?”
“帝葬山。”
“去干什么?”
“找太初。他不在了,但他的意志还在。他活了一万年,他的意志不会那么快消散。我要去找他的意志,问他怎么变强。”
苏倾城沉默了很久。“我跟你去。”
林玄看着她。“好。”
林念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骨头汤,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她把汤放在林玄面前,“爹,喝汤。林伯炖的。”林玄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好喝。“念念。”
“嗯。”
“爹要出去一趟。你在家照顾弟弟。”
林念看着他。“去哪?”
“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久?”
“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
林念低下头,不说话了。林玄喝完了汤,把碗放在桌上。林念端起碗,走回后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爹。早点回来。”
林玄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好。”
第二天一早,林玄和苏倾城骑着马,出了中州城的北门。林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追。他答应过他爹,不哭,不喊,不追。等他长大了,打过他爹了,他就去找他。在那之前,他等他。
林念站在林战旁边,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在抖,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是姐姐,不能在弟弟面前哭。
“姐。爹会回来的。”林战说。
林念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
林念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她让眼泪流着,流在脸上,流在嘴角,流在下巴上。林战没有看她,他看着北门,看着他爹和他娘消失的方向。他的拳头握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流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爹。我会变强的。”
帝葬山。天是紫色的,地是黑色的,远处的帝葬山通体黑色,直插紫色的天穹。尸体还在,密密麻麻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帝葬山的山脚下。林玄和苏倾城骑着马走进尸海,马蹄踩在尸体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苏倾城的脸色很白,不是怕,是不舒服。这里的空气、这里的土地、这里的天空都让人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排斥你、警告你——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林玄。太初的意志在哪?”
林玄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那股力量。太初的力量在他体内,像一条温暖的河流。他顺着那条河流往前走,走到源头。源头在帝葬山的山顶,在太初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在山顶。”
两人下了马,走上石阶。石阶很陡,很窄,很滑。苏倾城走在前面,林玄走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山腰。石椅还在,黑色的,椅背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已经暗了,不发光了。太初不在了,但他的气息还在,像一个人刚离开不久,椅子上还有他的体温。
林玄坐在石椅上,闭上眼睛。太初的意志在他体内涌动,像一条苏醒的巨龙。他听到了太初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
“林玄。你终于来了。”
“太初。我来问你,怎么变强。”
太初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顶的风停了,久到紫色的天空暗了又亮。
“你不需要变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我自己不够强。打不过那七个主神。”
“你打得过。你只是不相信。”
林玄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种颜色的光在掌心跳动,苏倾城叫他林玄的那种颜色。“这就是我自己?”
“这就是你自己。你的颜色,你的力量,你的一切。不是从别人那里继承来的,是你自己长出来的。”太初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七个主神,他们没有自己。他们是神域的奴仆,是规矩的奴仆,是力量的奴仆。他们没有颜色。你不一样。你有颜色。你有自己。你打得过他们。”
林玄握紧了拳头。“我什么时候去打?”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
“我准备好了。”
太初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你还没有。你的心里还有怕。”
林玄沉默了。他确实有怕。他怕死,怕死了之后苏倾城一个人,怕林念和林战没有爹,怕天玄大陆没有人保护。他有很多怕。
“不用怕。”太初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苏倾城,有林念,有林战,有铁拐李,有所有人。他们不会让你死的。”
林玄的眼泪流下来了。“太初。谢谢你。”
太初没有回答。他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然后就没有了。
苏倾城走过来,蹲在石椅旁边,看着林玄。“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打得过。”
苏倾城看着他。“你相信吗?”
林玄沉默了很久。“相信。”
苏倾城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