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九十天。林玄把这九十天掰成了三块。前三十天,练力量。中三十天,练速度。后三十天,练命。
  他把这个计划告诉苏倾城的时候,她正在绣花。她绣的是一对鸳鸯,已经绣了三个月了,从白灵来之前就开始了。鸳鸯的翅膀绣好了,身体绣好了,头绣好了,眼睛也绣好了。但她不满意,觉得眼睛不够亮,不像活的,像死的。她拆了重新绣,绣了又拆,拆了又绣。一块手帕被她绣了十几遍,都快绣破了。
  三十天练力量。林玄把城北的山夷平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他用拳头,一拳一拳地把那座山打成了平地。第一拳,山体裂了一道缝。第十拳,裂缝变成了一道沟。第一百拳,山体塌了一角。第一千拳,整座山矮了三尺。他打了十天,山矮了一半。又打了十天,山剩下了三分之一。又打了十天,山没了。不是倒了的没,是碎了没。整座山变成了一堆碎石,碎石又变成了粉末,粉末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中州城的人每天早上推开窗户,都能看到城北的山小了一点。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知道是林玄干的。白帝在修炼,在为三个月后的神域之战做准备。有人在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白帝在替我们拼命。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拼命。能打的跟我上,不能打的捐钱捐粮,什么都不行的每天对着城北的方向磕三个头,求老天爷保佑白帝。”告示是铁拐李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鸡爪子挠的。
  第二天,沈记门口排起了长队。有来报名参战的,有来捐钱的,有来捐粮的,有来捐丹药的。铁拐李坐在门口,拿着一张纸,一个一个地登记名字。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活了大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几千人,排了三天三夜,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吵架,没有人抱怨。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中三十天,练速度。林玄在后山的一片竹林里练。不是练跑得快,是练反应快。他在竹林里插了三千根竹签,每一根都有手指那么粗,一尺那么长,尖尖的,像一根根针。三千根竹签密密麻麻地插在地上,间隙只有一掌宽。他要在竹签之间穿行,不能碰到任何一根,碰一根就从头再来。
  第一天,他跑了不到三步,碰到了一根。从头再来。跑了三步,又碰到了一根。从头再来。跑了三步,再碰到一根。从头再来。他跑了一整天,没有一次跑过十步。他的腿上全是伤口,竹签划破了他的皮肤,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但他没有停,因为停下来就输了。不是输给竹签,是输给时间。
  第十天,他能跑过半片竹林了。第十五天,他能跑完整片竹林了。第二十天,他能在竹林里跑了,不是慢慢走,是跑。速度快到肉眼看不见,只能看到一道影子在竹签之间穿梭,像一道闪电。三千根竹签,没有一根动。
  沈秋月每天给他送饭。她站在竹林外面,把饭盒放在地上,敲三下石头,然后转身走了。她知道林玄不会停下来吃饭,所以她放在那里,等他饿了自然会吃。但林玄从来没有在饭还热的时候吃过。他吃的时候,饭已经凉了,菜已经坨了,汤已经洒了。他不介意。他蹲在地上,把冷饭扒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他吃什么都一样,苦的、酸的、咸的、辣的,到他嘴里都变成了一个味道——活下去的味道。
  后三十天,练命。林玄去了帝葬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从床上起来,穿上衣服,走到门口。苏倾城醒着,她一直醒着。林玄一动她就醒了。但她没有睁眼,没有出声。她躺在那里,听着林玄的脚步声,听着门开的声音,听着门关的声音。然后屋里安静了,她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林玄一个人骑着马,去了鬼见愁。门还在,黑色的门,三丈高,两丈宽,门上刻满了符文。他伸出右手,按在门上。掌心的疤痕贴在符文上,暗金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交汇在一起。门开了。
  他走进帝葬山。紫色的天空,黑色的土地,尸体的海洋。他走过尸海,走过裂缝,走到帝葬山的山脚下。他没有上山,他去了地底。
  地底深处,黑色的空间,混沌之气在翻涌。灰色的气团在宫殿的正中央缓缓流动,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林玄走过去,盘腿坐在混沌之气的最深处。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空气。只有混沌,只有死亡,只有虚无。
  林玄开始修炼。不是练拳,不是练功,是练命。他把自己的命放在混沌里,让混沌烧它、淬它、炼它。他的皮肤被混沌之气腐蚀了,露出的肌肉是白色的,像大理石。他的肌肉被腐蚀了,露出的骨头是金色的,像金子。他的骨头被腐蚀了,露出的骨髓是那种颜色的,林玄的颜色。
  疼。不是皮肉疼,是灵魂疼。像有人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放在火上烤,烤焦了再塞回去,塞回去再抽出来,抽出来再烤。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痛苦还在后面。
  苏倾城在沈记的房间里,坐在床上。她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坐着,手里拿着那块手帕,那对鸳鸯。她已经绣了几十遍了,但她还是不满意。鸳鸯的眼睛不够亮。她拆了再绣,绣了再拆。她要把它们的眼睛绣亮,亮到能看穿黑暗,看穿时间,看穿生死。
  林念在院子里练拳。她打的是《青云三十六式》,从头打到尾,从尾打回头。一遍,两遍,三遍。她的动作没有林战快,没有林战准,没有林战狠。但她比林战稳。稳到每一拳都一样重,稳到每一脚都一样高,稳到每一式都一样标准。
  林战在屋子里,没有出来。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茧子,茧子上有伤口,伤口上有血。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握了握,又松开。他在想他爹,想他爹说“等你打过我的时候”。他能打过他爹吗?不能。差得远。但他会打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总有一天。
  林伯在后堂做饭。他做了红烧肉、糖醋鱼、清蒸螃蟹、炒青菜、鸡蛋汤,满满一桌。他知道林玄不在,但他还是做了。他把菜摆好,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站在旁边等着。等林玄回来。
  林震岳在院子里练拳。他的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越来越不准。他老了,他的拳头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身体在抖。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答应过林战天。答应过他,替林战天看着林玄,看着林玄长大,看着林玄成亲,看着林玄生孩子,看着林玄去神域。
  沈秋月站在门口,看着街。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熙熙攘攘,热闹得很。她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因为她知道,这些人还能在这里买菜、挑担、赶车、抱孩子,是因为林玄在外面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