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学会“开门”的第七天,裂缝又开了。不是慢慢开的,是被人从另一边一脚踹开的。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光很浓,浓得像血,浓得像浆,浓得像从伤口里涌出来的脓。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色,大地被映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
  林玄站在城北的山上,看着那道裂缝。他的手上没有绷带,伤口已经好了。永恒肉身,不坏不灭,昨日的伤口到了今天连疤都不会留。但拳头上还有血,不是他的血,是太初的血。那滴金色的血渗进了他的疤痕里,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壤。它在发芽,在生长,在开花。他感觉到了它的力量,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涌动,像一条苏醒的巨龙。
  裂缝里有人走出来了。不是白灵,是另一个人。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袍,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皮肤是白的。他的黑不是普通的黑,是墨的黑,是夜的黑,是宇宙的黑。他的白不是普通的白,是雪的白,是纸的白,是死亡的白。他从裂缝里走出来的时候,脚下的空气裂开了一道口子,像被他的重量压碎了。
  他落在林玄面前,站在十丈外。黑袍在风中不动。不是没有风,是风到了他面前就停了,像遇到了墙。他的头发不动,衣角不动,连睫毛都不动。整个人像一尊雕像,一尊活着的、会呼吸的、会sharen的雕像。
  “林玄。”男人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沉沉的。
  林玄看着他。“你是谁?”
  “黑渊。神域第五主神。”
  林玄的手握紧了。“白灵来过。你又来。你们一个一个地来,是想看看我有多强?”
  黑渊摇了摇头。“不是来看你。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一年之约,取消了。”
  林玄的眉头皱了起来。“取消了?”
  “等不了一年。”黑渊说,“三个月。三个月后,神域大军会来。七个主神,十二个军团,十万神将。来收割天玄大陆。”
  林玄的心沉了一下。三个月。不是一年,是三个月。白灵说太初选错了人的时候,他还有一年。现在只剩三个月了。不是他变弱了,是神域变急了。他们等不及了。他们要来收割天玄大陆,收割所有人。
  “为什么提前?”林玄问。
  黑渊看着他,那些像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坑。“因为你。你越强,他们越急。你越强,他们越怕。你越强,他们越等不及。他们怕你真的成了第二个太初。”
  林玄愣住了。他以为神域提前是因为他太弱,结果是相反的。因为他太强了。他强到神域怕了。他强到那七个主神坐不住了。他强到他们不敢再给他一年时间。
  “三个月。”黑渊说,“三个月后的今天,裂缝会开到最大。神域大军会从裂缝里涌出来,踏平中州城,踏平天玄大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可以逃。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他们找不到你。”
  林玄看着他。“我逃了,我家人呢?”
  “会死。”
  “朋友呢?”
  “会死。”
  “天玄大陆的人呢?”
  “都会死。”
  林玄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笑。“那不叫逃。那叫活着等死。”
  黑渊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很微弱,像一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你跟他一样。”
  “跟谁?”
  “太初。”
  林玄没有说话。
  “我走了。”黑渊转过身,往裂缝走去,“三个月后,战场上见。”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林玄。我会杀你。但我不想杀你。希望你别让我杀你。”
  他走了,黑袍在风中一动不动,像一块黑色的石头沉进了暗红色的光里。
  林玄站在山顶上,看着那道裂缝合上。天空变蓝了,风又吹了,鸟又叫了。但林玄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三个月。不是三百天,不是三百个月,是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他要在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里,把自己变得比七个主神加起来还强。
  林玄走下山,走回沈记。苏倾城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书。她的手上全是面粉,她在和面。围裙上沾满了白色的面粉,脸上也有,鼻尖上有一小团,像一个小丑。她看着林玄走来,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三个月?”苏倾城问。
  “三个月。”
  苏倾城低下头,继续和面。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停。面在她手里揉来揉去,越来越软,越来越韧。面粉从盆里飞出来,飘在空中,像雪花。
  林念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着林玄,走到他面前,把水递给他。林玄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林念听他娘说过,喝水要喝温的,喝凉的伤胃,喝热的烫嘴。温的正好。她记住了。
  “爹。我在。”林念说。
  林玄看着她。她十一岁了,长高了很多,快到她娘耳朵了。但脸还是圆的,白白的,像一个小包子。她穿着白色练功服,头发扎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脑后。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两颗黑宝石,正看着他。
  “我知道。”林玄说。
  林战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林念旁边。他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手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刚练完拳的酸。但他没有靠着门框,没有靠着墙,没有靠着任何人。他自己站着,两条腿像两根铁柱子,直直的,稳稳的。
  “爹。我也在。”林战说。
  林玄看着他。“我知道。”
  林战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林念旁边,姐弟俩并肩站着,像两棵小树。一棵高一点,一棵矮一点。一棵粗一点,一棵细一点。但根都扎在土里,扎得很深。
  林玄走进屋里。沈秋月站在柜台后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她已经不打了几十年算盘了,从苍澜城打到中州城,从林玄他爹打到林玄他娘。她打算盘的样子很好看,手指在算盘珠上跳来跳去,像在弹琴。
  “娘。”
  沈秋月抬起头,看着他。“三个月?”
  “三个月。”
  沈秋月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算盘。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娘。您不担心?”
  沈秋月没有抬头。“担心有什么用?担心了,神域就不来了?担心了,三个月就变成三年了?”她停了一下,手指按在算盘上,不动了。“林玄。你是林家的人。林家没有逃兵。你爹不是,你爷爷不是,你太爷爷不是。你也不能是。”
  林玄看着她。“我不是。”
  沈秋月点了点头,继续打算盘。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林震岳在院子里练拳,拳风呼呼。他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腿软了。但他的拳没有老,还是那么快,那么重,那么准。一拳打出去,空气爆响。一脚踢出去,地面震动。他不是在练拳,他是在打。在打他想象中的敌人。
  林玄站在门口,看着林震岳的背影。“爹。”
  林震岳没有停。他继续打。一拳,一脚,一拳,一脚。
  “三个月?”林震岳问。
  “三个月。”
  林震岳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林玄。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林玄。玉佩是青色的,圆形的,中间有一个小孔,上面刻着一个字——“岳”。
  “这是你爹的。他走之前留给我的。说等他儿子长大了,把这个给他。”林震岳的声音在发抖。“你长大了。”
  林玄接过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很凉,像冰。他把它揣进怀里,第二十一样东西了。
  林伯站在后堂门口,看着这一切。老头的眼泪流下来了,但他没有擦。他转过身,走进厨房,开始做饭。灶台上的火生起来,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他把米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米在锅里转,像在跳舞。他的眼泪滴在锅里,和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米,哪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