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境一重的力量在林玄体内流转,像一条刚刚苏醒的巨龙,在经脉里翻腾、咆哮、冲撞。每一次流转,经脉就被撑大一分,灵力就浑厚一分,力量就暴涨一分。他不急着起来,不急着回去,不急着告诉任何人。他坐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感受着这股力量。这是他爹留给他的,是他爷爷留给他的,是太初留给他的。不是他一个人修炼来的,是无数人的命换来的。
  那些眼睛又出现了。不是从黑暗中来,是从他体内来。从他血液里、骨头里、灵魂里。它们看着他,不是以前那种看,是温和的、慈祥的、像长辈看晚辈的目光。林玄认识这些眼睛,太初的、彩衣的、林战天的,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都死了,但他们的眼睛还活着。在他体内活着,在他血脉里活着,在他梦里活着。
  林玄对着那些眼睛,说了一句:“谢谢你们。”那些眼睛一只一只地闭上了,像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黑暗恢复了纯粹的黑暗,混沌恢复了纯粹的混沌,虚无恢复了纯粹的虚无。林玄站起来,走出了地底,走出了帝葬山。
  紫色的天空,黑色的土地,尸体的海洋。他站在尸海中央,看着那些尸体。以前他觉得这些尸体很可怕,像被遗弃的玩偶,像被撕碎的画册。现在他不觉得了。他们不是尸体,他们是墓碑。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都是一块墓碑。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他的故事、他的死因。林玄不认识他们,但他知道他们为什么死。为了守护,为了战斗,为了不让神域收割天玄大陆。他们失败了,所以死在这里。
  他不会失败。
  林玄骑着马,回中州城。马是新的,从帝葬山山脚下的驿站买的。驿站的老头认识他,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马屁股,把缰绳递给他,没收钱。老头说,白帝骑马不用给钱。林玄没坚持,把一两银子放在老头手里,说,该给。老头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林玄,笑了。
  八百里的路,骑马要两天。林玄没有急着赶路,他让马慢慢走,他坐在马背上,看着路两边的田野。田里的麦子黄了,沉甸甸的麦穗低垂着头,像在鞠躬。风吹过来,麦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农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手里拿着镰刀,一把一把地割。汗水从他们脸上淌下来,滴在地上,和麦子的汁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汁。
  林玄看着他们,想起他娘沈秋月,想起他娘在苍澜城的小院里种菜。菜不多,只有几垄青菜几行葱。但她每天早上都会去浇水、拔草、捉虫。她不让林伯帮忙,不让林玄帮忙,也不让林震岳帮忙。她自己来。
  她说,种菜要看时节。清明节前后种瓜点豆,立夏了种茄子辣椒,秋天了种萝卜白菜。错过了时节,菜就长不好,不是死了就是瘦了,不是瘦了就是苦了。人也是这样,错过了时节,就长不好了。不能在他该练拳的时候让他饿着,在他该读书的时候让他忙着,在他该成亲的时候让他等着。得在对的时候做对的事,一样都不能少。林玄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林玄回到沈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倾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灯笼。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旧袍子,头发披着,用一根发带在脑后松松地系了一下。看着林玄从马上跳下来,看着他走到面前,看着他。
  “皇境了?”苏倾城问。
  “皇境了。”
  “几重?”
  “一重。”
  苏倾城点了点头,把灯笼递给林念,转身走回屋里。林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水。水是温的,她一直在换水,凉了就倒掉,重新倒热的。她换了多少遍?她记不清了。也许十几遍,也许几十遍,也许几百遍。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水不能凉。水凉了,爹回来了,喝不到热水。
  林玄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喝完把杯子递给林念,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像她娘的。
  “念念,你长大了。”
  林念的眼眶红了。“爹。你才走了七天。”
  “七天也是时间。时间过了,人就长大了。”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了。她转过身,跑回屋里。苏倾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林战从屋里走出来,没看林玄,看了马。他走到马面前,伸出手摸了摸马的头。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他,他笑了。
  “爹。我能骑它吗?”
  林玄看着他。“会骑吗?”
  “不会。但可以学。”
  林玄笑了。“明天教你。”
  林战的眼睛亮了。“好。”
  那天晚上,林玄一家坐在一起吃饭。红烧肉、糖醋鱼、清蒸螃蟹、炒青菜、鸡蛋汤,满满一桌。林伯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老头的眼泪流下来了。沈秋月吃着吃着也哭了。林震岳没哭,但他的手在抖,筷子拿不稳,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肉。林玄也没哭,他把筷子放下,走到林伯面前。林伯抬起头看着他,老头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抖。
  “林伯。坐下,一起吃。”
  “老奴不坐。”
  “坐下。”
  林伯看了看林玄,又看了看苏倾城,又看了看桌上的菜。他走到空位前,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在筷子上抖,他夹不稳。他用另一只手按住筷子,把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好吃。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次红烧肉,给别人吃。这是他第一次坐下来,吃自己做的红烧肉。他哭了,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林玄躺在床上,苏倾城躺在他怀里。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她的手放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跳很稳,咚,咚,咚。
  “林玄。”
  “嗯。”
  “你在地底看到了什么?”
  林玄沉默了很久。“眼睛。”
  “谁的眼睛?”
  “很多人的。太初的,彩衣的,爷爷的,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
  苏倾城的手停了一下。“他们说什么了?”
  “没说话。他们只是看着我。”
  苏倾城沉默了一会儿。“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着我,我就不怕。”
  苏倾城把脸贴在他胸口上,闭上了眼睛。“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