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玛利亚走在实验楼中的走廊里,途中还给一个细长的机器人让了路。这样的机器人在尼安德特人社会的各个角落到处奔走。她对这个社会的经济情况非常好奇。他们有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但也有出租车司机。显然,不是所有可以自动完成的工作都真的能自动完成的。
玛利亚继续往前,来到了露特工作的房间。“你过会儿打算休息下吗?”玛利亚问得小心翼翼地,她知道这种顺利工作时被人打断的感觉。
露特瞥了一眼机侣的显示屏,大概是在看时间。“好啊。”她说。
“那就好,”玛利亚说,“我们能出去走走吗?我想聊聊。”
玛利亚和露特走到外面的阳光下,露特的脑袋微微前倾,尽量让眉脊为眼部提供足够多的阴影。在尼安德特人的世界里,玛利亚经常见到他们做这个姿势。而她只能举起一只手,挡在平坦的眉脊上,试着起到相同的效果。她没把那副福斯特·格兰特太阳镜带过来,虽然她心里有更重要的事,但这事依然让她很烦心,于是她问:“你们用太阳镜吗?”
“要用的话就会。我们也会买给自己的女儿。”
玛利亚笑了起来,“不不不。”然后她指了指天上,“太阳眼镜,就是用染过色的玻璃来阻挡部分太阳光的眼镜。”
“啊,有的,这样的东西可以买到,但我们叫它——”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停顿,但是翻译的词过了会儿才出来,因为玛利亚的机侣正在思考要怎么把这个词翻译成英语,“雪眩光护目镜。”
玛利亚立刻就明白了。眉脊可以用来挡住上方的光线,虽然尼安德特人的大脸和大鼻子或许也能像深陷的双眼那样,挡住从地面反射的光,但那种染了色的镜片依然能有用武之地。
“我想要搞一副,能吗?”
“你要两个?”露特问。
“唔,不是,我们,呃,我们说到镜片的时候用的是复数。”
露特摇摇头,但看得出来,她很高兴:“那你们应该也会说‘一副裤子’,毕竟裤子有两条裤管。”
玛利亚决定不再继续纠结:“不管怎么样,我有没有可能买到一个雪眩光护目镜?”
“当然,那里就有一个镜片研磨师。”
不过玛利亚犹豫了:“我没有钱,也没有付钱的方法,我的意思是,我没法买下它。”
露特指了指玛利亚的前臂,玛利亚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指的原来是机侣。玛利亚把手伸给露特让她帮忙看看,露特拔出了几个小型控制钮,看着符号在屏幕上跳动。
“和我想的一样,”露特说:“你手上的机侣绑定的是庞特的账户,你想买什么就买好了,账单是寄给他的。”
“真的?也太好了!”
“走吧,镜片研磨师的店在那边。”
露特穿过一大片高草地,玛利亚跟在她身后。想到自己想和露特说的话,她觉得花庞特的钱有点愧疚,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她已经有点头疼了,而且露特的同事们可能会听到这里说的话。不对,还不止这些,玛利亚已经渐渐知道尼安德特人的行事方式。如果在室内或者没有风的情况下,尼安德特人只要闻到对方的信息素,就能知道对方的想法或者感觉。玛利亚觉得这样自己一点优势都没了,和没穿衣服差不多。不过今天微风宜人,而且她和露特还是边走边交谈,但这样她只能了解到玛利亚言语中的表层含义了。
她们走进露特刚才指的那幢房子,这是间很大的研究所,由三棵树组成,树的距离很近,所以枝条才得以相互交错,在顶部织就一个巨大的树冠。
眼前的事物让玛利亚很惊讶。她还以为另一个世界里的眼镜制造商会更加像她们那里的“亮视点”,只专注于生产和销售眼镜。不过话又说回来,眼镜行业的很大一部分销售是由镜框变来变去的流行趋势所驱动的,而尼安德特人的天性比较保守,不太热衷时尚。而且他们的人口较少,行业无限细分的做法肯定行不通,所以尼安德特人的镜片研磨师负责制作各种各样的光学镜片,她的店里到处都是望远镜、显微镜、照相机、投影仪、放大镜、手电筒等等。玛利亚试着把这些东西的样子全都记在脑海里,等她回到协力集团后,莉莉、凯文和弗兰克肯定会针对这些东西向她提出一连串问题。
一个上了年纪的尼安德特女性走了出来。玛利亚想考考自己,试着猜出她的年龄。她看起来快到七十岁了,所以应该是第142代的人。她看见玛利亚,不由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日康。”她说。
“日康,”露特回答,“这是我的朋友玛。”
“我知道,”那个142代的老人说,“另一个宇宙的访客!我最喜欢的曝录者从你到访之后就一直在拍摄你。”
玛利亚不免打了个冷战。
“玛要一个雪眩光护目镜。”露特说。
女人点了点头,消失在商店柜台后,片刻后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副暗色镜片,看起来是深蓝色的,不像玛利亚习惯的绿色或者褐色。镜片固定在一个宽宽的带子上,看起来像是鲜果布衣内裤上的松紧带。“戴上试试看。”她说。
玛利亚接过镜片,但不知道怎么戴。露特大笑起来,“是这样。”她从玛利亚手里拿过这个新奇玩意,拉开松紧带,直到它能套在玛利亚头上为止,“一般来说,这个带子戴在这里正好,”露特用手指摸着自己突出的眉脊和前额,“这样就不会滑下来了。”
但这根带子眼看着就要滑下来了。制镜师显然是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她说:“我给你拿个儿童用的吧。”然后又消失在了柜台后。
玛利亚不想觉得太尴尬,格里克辛人的头偏长,尼安德特人的头偏宽。对方又拿了一副回来,松紧带更短,似乎正合适。
“你可以根据需要上下翻转镜片。”她一边给玛利亚演示一边说。
“谢谢你,但,呃,我要怎么样……?”
“付钱吗?”露特微笑着替她说完了那句话,“你走出商店,这笔消费就自动记在账上了。”
玛利亚不由得暗想:这倒是对付窃贼的好方法。“谢谢。”她说,然后她和露特走出了商店。玛利亚放下镜片,觉得舒服多了,只是蓝色的镜片让她觉得更冷。她和露特走在一起,玛利亚问出了她想问的话题。
“我不知道这里的礼仪,”玛利亚说,“我既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外交官之类的人,我当然也不想冒犯你,或者让你陷入尴尬的境地,但是……”
她们漫步在另一片宽广的草原上,上面立着几尊真人大小的雕像,全都是女性,她们应该是尼安德特人世界的伟人。“怎么了?”露特问。
“呃,我想问问看庞特和达卡拉·波尔贝之间的关系。”
“达卡拉是庞特女伴的女伴,对于这种关系,我们有个词,叫作图拉嘎。庞特是达卡拉的图拉嘎卡普,达卡拉是庞特的图拉嘎洛布。”
“那这种关系一般……亲近吗?”
“可以很亲近,但也不是非得那样。庞特就是我的图拉嘎卡普,他的同性伴侣阿迪克就是我的异性伴侣,而我和庞特的关系又恰好很不错,但多数时候,人们都是普通朋友,而且有些人之间还怀有敌意。”
“庞特和达卡拉看着就很……亲密。”
露特冷笑一声:“在庞特失踪的时间里,达卡拉还对阿迪克提出了指控,所以庞特和达卡拉之间不可能有什么感情。”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玛利亚说,“但他们确实有。”
“你被其他迹象误导了。”
“这是达卡拉亲口和我说的。”
露特停住脚步,可能是因为惊讶,也可能是想捕捉玛利亚的信息素,最后终于问:“哦?”
“真的,而且,唉……”
“嗯?”
玛利亚停住不说了,然后示意他们继续往前。太阳被云遮住了。“上次合欢日之后,你就没和阿迪克见过了,对吧?”玛利亚问。
露特点点头。
“你和他说过话吗?”
“说得不多,就是些和戴伯相关的事。”
“没有提到……庞特和……和我?”
“没有。”露特说。
“那你……你是不是有义务去和阿迪克分享一切?我不是说财产,而是指听到的消息,各种流言蜚语。”
“当然没有,我们有个说法:‘合欢日外不合事。’”
玛利亚微笑起来:“好啊,我不想让这事传到庞特的耳朵里,但……好吧,我,呃,我喜欢他。”
“他性格很好。”露特说。
玛利亚忍住笑意。庞特之前和她说过,照他们的标准看,他不算什么帅哥。玛利亚既不在乎,也无从判断。但露特让她想起,自己生活的世界是怎么评价那些长相平平的人的。
“不,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他。”玛利亚刚说完,心里就想,天啊,自己怎么和十四岁的时候一样。
“嗯哼?”露特示意她继续。
“但他喜欢达卡拉。上次合欢日的时候,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天,可能整个节日都在一起。”
“真的?”露特问,“难以置信。”她朝边上走了一步,为经过她身边的两个牵着手的年轻女性让出位置,“原来如此,上次合欢日的时间正好是在与你们世界重新建立联系之前。那庞特第一次去你们世界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发生过关系?”
这问题让玛利亚甚是狼狈。“没有。”
“那之后呢?现在还没到合欢日,但我知道过去的十几天里,庞特在你们的世界里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
庞特之前告诉过玛利亚,讨论与性相关的话题在他的世界里并不算什么禁忌,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脸颊发烫:“发生过了。”
“怎么样?”露特问。
玛利亚想了会儿,虽说她拿不准机侣会怎么翻译这个词,但一时间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说法,于是只能简短地说:“很激情。”
“你爱他吗?”
“我——我不知道。大概是吧。”
“他现在没有女伴,我相信你也知道吧。”
玛利亚点点头:“知道。”
“我不知道这两个世界的传送门会开多久,”露特说,“可能会一直开着,也可能明天就会关闭。就算我们有那么多伟人在那边也无济于事,传送门本身可能不太稳定。如果它能一直开着,那你打算和他过下去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可不可能这样。”
“你有孩子吗?”
“我吗?”玛利亚说,“没有。”
“而且你也没有男伴?”
玛利亚深吸一口气,又仔细看着他们面前堆着的三辆旅行块:“这个嘛……好吧,这事有点复杂。我结过婚,也就是缔约了,对方是个叫作科尔姆·欧·凯西的男性。不过我的宗教——”机侣发出了“哔哔”声“——也就是我所信奉的信仰体系不允许轻易解除这样的缔约关系。科尔姆和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同居了,但严格说来,我们还是保持着缔约关系。”
“住在一起?”露特重复道,很惊讶。
玛利亚说:“在我的世界里,男性一直和他的女性共同生活。”
“那他的男伴呢?”
“他没有男伴。在我们的世界里,一段关系里只能有两个人。”
“不可思议!”露特感叹道,“我很爱阿迪克,但我肯定不想和他生活在一起。”
“我们的习惯是这样的。”玛利亚说。
“但我们不是这样,”露特说,“如果你要和庞特继续这段关系,那你们打算住在哪里?他的世界还是你的世界?你也知道,他在这个世界有孩子,有男伴,还有他所喜欢的工作。”
“我知道,”玛利亚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很心痛,“我知道。”
“你有没有和庞特谈过这件事?”
“我有这个打算,但是……但我发现了达卡拉的事情。”
“这事很困难,”露特说,“你必须认识到这点。”
玛利亚大声地叹了口气,“是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庞特和我认识的其他人不一样。”她想起了一个愚蠢的比喻:简·波特和人猿泰山。简爱上了人猿泰山,因为他和自己认识的任何男人都不一样。而泰山则充满野性,在他的父母格雷斯托克公爵夫妇去世后,便由猿猴抚养长大,从这点上看,他自然是独一无二。但庞特说过,他的世界里有一点八五亿人,也许这里所有的男性都和庞特一样,和玛利亚的世界里那些粗鲁无礼,卑鄙狭隘的男人完全不同。
但过了会儿,露特点了点头:“没错,庞特也和我认识的其他男性不一样。他很聪明,也很和善,另外……”
“什么?”玛利亚急切地追问。
露特过了会儿才继续说:“之前在庞特身上发生了一件事,他……他受过伤……”
玛利亚把手温柔地搭在露特粗壮的前臂上:“我知道庞特和阿迪克之间发生的事,我知道他下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玛利亚看着露特相连的眉毛慢慢上抬,越过眉脊,之后才注意到他们面前的道路。“这是庞特和你说的?”露特问。
“关于他的伤口吗?对,我也从他的x光片里看到了。但他没和我说伤口是谁造成的。这是达卡拉告诉我的。”
露特说了个词,但机侣没有翻译,然后她说:“那么你也知道了,庞特已经彻底原谅了阿迪克的所作所为,这点其实没多少人能做到。”她又停了下来,“所以我觉得,考虑到他有这么做的历史,所以他能彻底原谅达卡拉也不奇怪。”
“那我要怎么办?”玛利亚问。
“我之前听说,你们相信人去世后还会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露特说。
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让玛利亚愣了一下:“呃,是的。”
“那我相信庞特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们不这么觉得。如果我们相信还有来世,那我们的生存哲学可能会大不相同。我来和你说说指导我们的生存哲学是什么。”
“嗯?”玛利亚应了声。
“我们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减少临终时的遗憾。你是145代的吧?”
“我三十九岁
,应该……是吧。”
“那你的一生应该已经过半了。你可以问问自己,如果……如果还有三十九年可活,也就是照你们的说法,当生命走到了尽头,你回想起自己就这么放弃了和庞特在一起的机会,你会不会后悔?”
“会,我相信会的。”
“玛,我的朋友,仔细听我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是你会不会后悔,当初你有机会和庞特在一起而你没去争取。而是即便争取了仍可能失败,你会不会后悔尝试?”
有了蓝色镜片的保护后,玛利亚的眼睛还是挺舒服的,但她还是眯起了眼睛:“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
“我现在的主业是化学,”露特说,“但我最初的志向并不是这个,我想写故事,想创作小说。”
“真的?”
“真的,但我失败了。我的故事没有读者,也没有什么正面的评价,所以我不得不选择另一种方式来为社会做贡献。我在数学和科学方面有点天赋,所以我成了一名化学家。我试过创作小说,虽然失败了,但我不后悔。能成功当然是最好的,但我知道,等我临终时想起自己从来没试过,从来没试过自己是否能成功,反而会比现在的失败更难过。所以我试了,但也失败了。只是尝试过这件事就够让我快乐。”露特顿了顿,“显然,如果你和庞特最后能够在一起,那你自然会非常快乐,但玛,我的朋友,我想问你的是,知道自己试了但还是没能和庞特修成正果,或者自己从来没试过,你觉得对于临终时的你而言,哪种结果会更快乐?”
玛利亚思考着。她们沉默着走了好几分钟,玛利亚终于说道:“我要试,”她说,“如果放弃了这个机会,我会恨自己。”
“那未来的道路就很清楚了。”露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