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悦酒店宴会厅外,红毯铺就的长廊,是名利的修罗场,也是苏暖的刑场。
空气里是昂贵香水、雪茄烟丝和金钱权力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震耳欲聋的快门声连成一片,闪光灯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利刃,切割着夜色,也切割着每一个踏上红毯的人。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一张张被精心雕琢过的面孔,带着或矜持、或热情、或疏离的微笑,在镜头前熟练地展示着“完美”。
苏暖穿着一身王姐精心挑选的、水蓝色抹胸小礼服,裙摆缀着细碎的亮片,在强光下折射出廉价的光晕。这“清纯小白花”的包装,套在她僵硬的身体上,像一层欲盖弥彰的壳。脚下那双借来的、不合脚的高跟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王姐在红毯入口处,最后一次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咆哮:“给我笑!自然点!记住!谦虚!感恩!后怕!别乱说话!尤其是吴……”
王姐的名字还没念完,就被一个突然挤过来的记者打断了:“苏暖!看这边!你对今晚的慈善主题有什么看法?”无数话筒瞬间怼到苏暖面前,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苏暖下意识地扯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僵硬的微笑,努力模仿着“铃铛”那种怯生生的眼神,声音细弱:“我……我很荣幸能参加……希望……希望能帮到需要帮助的人……”她谨记王姐的“谦虚感恩后怕”三字真言,眼神努力表现出一点“心有余悸”的脆弱感。
“苏暖!上次矿坑事件,你当时真的‘感觉’到要塌方了吗?能具体描述一下那种‘感觉’吗?”另一个记者尖锐的问题直刺核心。
闪光灯疯狂闪烁,镜头贪婪地捕捉着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苏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礼服布料。她能感觉到王姐在人群外投射来的、焦灼如实质的目光。
(不能说……不能说预言……要说感觉……后怕……)她强忍着喉咙的干涩和胃里的翻搅,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就是……当时突然心很慌……喘不过气……觉得……觉得那里特别不安全……很害怕……”她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盖住眼底真实的惊惶。
“那是一种超自然的预感吗?”记者紧追不舍。
“不!不是的!”苏暖猛地抬头,声音急促,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急切,“就是……就是普通人的直觉吧……可能是……是环境太压抑了……”她努力把话题往“普通人”、“直觉”上引,极力撇清“玄学”。
记者们似乎还想继续深挖,但红毯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好了好了,让我们把时间留给下一位嘉宾!苏暖这边请!”
苏暖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片让她窒息的聚光灯区域。王姐在人群后对她投来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然而,脚步刚迈开没几步,那个冰冷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在她意识深处骤然响起:
【警告:任务目标吴振邦已进入红毯区域,距离宿主:15米。】
【任务时限倒计时:9分58秒……9分57秒……】
倒计时的滴答声,瞬间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喧嚣,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苏暖的神经上!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僵硬得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雕塑。
【强制认知辅助激活。目标‘不祥之气’视觉干扰强化。】系统的指令不容抗拒。
嗡——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苏暖下意识地扶住旁边冰冷的签名墙支架才稳住身体。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通道前方,人群簇拥的中心,那个被镁光灯和谄媚笑容包围的身影——吴振邦,清晰地映入她的视野。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文尔雅的微笑,正风度翩翩地向两侧媒体挥手致意,偶尔停下脚步,从容地接受简短采访。他看起来是那么从容、自信、德高望重,是这场慈善盛宴当之无愧的主角之一。
然而,在苏暖被系统扭曲的视野里,一切都变了!
一层粘稠、污浊、如同翻滚的沥青般的浓重黑气,死死地缠绕在吴振邦的头部和上半身!那黑气翻腾着、蠕动着,仿佛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在其中无声地嘶嚎!比昨天在出租屋里被强行灌输的画面更加清晰、更加恶心!浓烈的负面气息——贪婪、虚伪、冷酷、暴戾——如同实质的、带着腐臭味道的浪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狠狠冲击着苏暖的感官!
“呃……”苏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这生理性的强烈不适。
【共情力(碎片)激活。目标深层情绪波动捕捉:高度紧张、强烈戒备、核心情绪:恐惧(被揭露)。】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分析着。
恐惧?被揭露?吴振邦在恐惧?恐惧什么?苏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看向那个被黑气包裹的身影。在系统赋予的“共情力碎片”作用下,她似乎穿透了那层儒雅微笑的伪装,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潜藏在吴振邦眼神深处的紧绷和不安。他看似从容地回应着记者关于慈善项目的问题,但握着手杖的指关节,似乎有些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真的……有问题?系统看到的……是真的?)一个荒谬却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苏暖混乱的意识。但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就算他有问题,自己去戳穿?那不是找死吗?!
【倒计时:7分21秒……】系统的催促如同死神的脚步。
任务失败的惩罚——资源冻结,《长歌行》戏份暂停——像冰冷的绞索套上了脖子。苏暖看着吴振邦在红毯上稳步前行,离她越来越近。10米……8米……5米……
王姐在远处疯狂地用眼神示意她快走,离开红毯核心区。
闪光灯依旧在疯狂闪烁。
吴振邦似乎注意到了这个站在签名墙边、脸色惨白、状态明显不对的年轻女孩。他目光扫过苏暖,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温和却疏离的审视。那眼神落在苏暖身上,让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
(就是现在!)系统的指令如同高压电流,瞬间贯穿苏暖的身体!
求生的本能和对惩罚的恐惧,压倒了所有的理智和羞耻!她不能失败!她不能失去“红袖”!
在吴振邦即将与她擦肩而过,距离最近(不足两米)的刹那!
苏暖动了!
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牵扯,身体以一种极其突兀、甚至带着点踉跄的姿态,猛地向前跨出小半步!这一步,正好挡住了吴振邦原本流畅前行的路线!
吴振邦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脚步顿住,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看向这个行为怪异的女孩。
就在他停下脚步,目光投来的瞬间!
苏暖抬起了手!
不是优雅的招呼,而是右手食指,以一种极其不礼貌、甚至带着点神经质的颤抖,直直地指向吴振邦——不,是指向他周身那片翻滚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污浊黑气!
同时,她仰起脸,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被恐惧和某种诡异“使命感”扭曲的麻木。她的嘴唇翕动着,用尽全身力气,却只发出一个如同梦呓般、轻微到几乎被快门声淹没,却又因为距离极近而足够让吴振邦和旁边几个记者听清的气音:
“吴……吴先生……您身边……有股……好重的黑气……”
声音很轻,带着气声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没有夸张的表演,没有神婆的故弄玄虚,只有一种被巨大恐惧和生理不适挤压出来的、近乎崩溃的陈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吴振邦脸上的温文尔雅,如同被瞬间击碎的玻璃面具,寸寸崩裂!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急剧收缩!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被一种深入骨髓的、赤裸裸的恐惧所取代!他甚至下意识地、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仿佛苏暖指尖所指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致命的毒蛇!
他握着金丝楠木手杖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是难以控制的、极其细微的颤抖!那份长久以来精心维持的“德高望重”、“从容不迫”,在这一指、一句轻语之下,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猝不及防刺中心底最隐秘恐惧的、惊慌失措的男人!
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巨变,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但红毯是什么地方?是无数双眼睛、无数个镜头时刻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的地方!
尤其是靠近苏暖这边的几个资深娱乐记者!他们的职业敏感度远超常人!苏暖那突兀的跨步、那神经质般的抬手一指、吴振邦那瞬间惨变的脸色、那惊恐后退的失态……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们手中的长焦镜头,如同鹰隼般精准地捕捉、锁定!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比刚才更加密集、更加急促的快门声,如同爆豆般疯狂响起!无数道刺眼的白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聚焦在两人身上!定格了吴振邦那张写满惊惧的脸,定格了苏暖那苍白麻木、指尖颤抖的身影!
整个红毯区域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主持人忘了串词,正在接受采访的明星忘了笑容,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戏剧性的冲突吸引了目光!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天哪……”
“吴董怎么了?”
“那女孩……是苏暖?她对吴董做了什么?”
“黑气?她刚才是不是说了‘黑气’?!”
“拍!快拍!大新闻!”
苏暖站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那个颤抖的姿势。她能清晰地看到吴振邦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惊怒和杀意!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系统赋予的“共情力碎片”让她更加清晰地捕捉到对方心底翻腾的滔天巨浪——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是被当众撕下伪装的暴怒,以及一种要将她彻底碾碎的狠戾!
任务完成了。
“通灵者”人设崩塌了。
代价是,她亲手点燃了一颗足以将她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吴振邦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惊骇和失态。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到极致、只有近处的苏暖能听到的话:“你……很好!”那声音里蕴含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寒冰。
说完,他不再看苏暖一眼,仿佛她是什么肮脏的垃圾。他猛地转身,动作带着一丝仓皇和狼狈,不再理会任何镜头和招呼,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几乎是逃离般,快步冲进了酒店灯火辉煌的大门,将红毯上的一片哗然和无数闪烁的镜头甩在身后。
苏暖还站在原地,像个被遗弃的木偶。指尖无力地垂下,冰冷,麻木。四周的闪光灯再次将她淹没,记者们的问题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吴振邦那句充满杀机的“你很好”。
晚宴厅内温暖的灯光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而她,刚刚在红毯上,完成了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指向“黑气”的疯狂仪式。仪式结束了,魔鬼的凝视,却才刚刚开始。